第四百二十章

第五卷

為了解決勞工黨內部的疑惑和分歧,林信義於11月底召開了一次黨的擴大會議,將各地黨支部的代表召集到了布爾尼亞。

這場會議名義上是為了統一黨內的思想,但實質上是林信義向黨內提出了一個問題:印度要不要工業化?

面對200多位來自印度各地的黨員代表,大概七成都出自孟加拉地區,林信義侃侃而談的說道:「上個世紀末的25年內,印度發生了三次大饑荒,1877-1878年,1889-1892年,1897-1900年,最低估計死亡人數就達到了1500萬人。

英國人說,這是印度人口增長太快引發的饑荒,但印度人口的增長率從來沒有超過英國本土的人口增長率,1895年之後,印度的人口幾乎就無增長。

英國人又說,印度農民太過懶惰,他們在寬裕時不知積蓄,所以在匱乏時必然遭殃。但是只要在印度的農村待過的人就知道,印度農民從來也沒有寬裕過的時候,他們辛勤勞動了一整年,卻連自己的家人的溫飽都無法解決。

國大黨則說,印度農民的貧窮是因為政府徵收田賦的嚴厲不得不向高利貸者舉債,而印度農民挨餓則是遇到了連年的旱情,所以他們把印度爆發的災荒推給了英國人和天災,卻不認為地主階級有什麼責任。

但我們只要看一看歷史就能明白,18世紀之前的印度是富饒的,哪怕遇到了荒年也沒有如同19世紀那樣出現數以千萬計的農民的死亡。

為什麼被英國說成是愚昧落後時期的印度要比被英國人所管理的文明的印度更能抵抗天災?答案其實也很簡單,在18世紀之前,印度大陸有著極為龐大的手工業,這些手工業養活了大量的半脫離或完全脫離了農業的人口,依賴這些手工業者,印度的鄉村可以在災荒之年從其他地區進口糧食以養活自己。

但是在英國人統治了印度之後,英國的工業摧毀了印度的鄉村手工業,因此印度的鄉村變成了完全依賴農業生存的村子,這樣一來,天災一旦降臨,印度的鄉村就失去了生產自救的能力。而地主階級和英國人的高利貸和田賦,進一步放大了天災對鄉村的打擊,這就是19世紀印度鄉村因為饑荒而死的民眾越來越多的根本原因。

我們現在很清楚的知道這樣一個事實,今天的印度地主階級和英國殖民者其實是穿一條褲子的,雖然印度的地主們在輿論上鼓吹,英國人收取的田賦太高,使得農民都活不下去了,但是這些地主們卻從來也不肯減免農民的高利貸和降低自己的田租的。

從19世紀印度農民的無數次反抗故事中我們也可以得到一個教訓,地主們攛掇農民反抗英國殖民者,但是當英國殖民者向地主階級做出讓步後,他們必定會出賣農民以維持這個外來殖民政權的統治。

這說明什麼?說明地主階級從來沒有想過要真正的趕走英國殖民者,他們不過是利用農民的反抗來爭取自己的利益,一旦自己的利益得到了維護,他們就立刻興高采烈的和英國殖民者站在一起壓迫印度的農民了。

為什麼印度農民抗爭了上百年都沒法推翻這個地主階級和英國殖民者的聯盟?答案其實也很簡單,因為英國殖民者掌握著更為先進的工業體系,而農民的小生產者屬性讓他們很容易就被地主階級給瓦解了。在這樣的內外夾攻下,印度農民是無法完成印度革命的。

作為你們的鄰居,中國的太平天國運動和義和團運動同樣是農民所領導的反殖民主義、反地主階級的起義,但他們也還是在內外反動派的聯手下被鎮壓了。中國人有一句名言: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忘記了過去的經驗和教訓,那麼我們就會付出更多的鮮血和失敗。

所以,印度革命想要成功,印度民族想要重新獨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就不得不完成兩件事。第一件是消滅地主階級,第二件是建立印度的工業體系。這兩件事不是孤立和對立的,而是相輔相成的。

消滅地主階級將為印度的工業化打好基礎,而發展了印度的工業,也將穩固消滅地主階級的成果。而有了工業,印度才能真正的把英國殖民者驅逐出印度。今天的印度連一個現代化的鋼鐵廠都沒有,不少地區的鄉村裡使用的還是木頭農具,而英國人一艘戰列艦就用掉了幾萬噸鋼鐵,不發展印度工業,怎麼能夠趕走英國人…」

這場大會足足召開了三天,第一天、第二天幾乎都是林信義在說,其他黨員只能提出問題,到了第三天時,會上終於統一了思想,關於如何發展印度工業的討論才積極起來。

會議確定了印度獨立之路的前進方向後,之前黨內的一些分歧也就被壓制下去了。庫姆拉姆.巴蘇、維納亞克·達莫達爾·薩瓦卡為代表的黨內武裝鬥爭派,在這次大會上失去了大多數人的支持,黨內的中立道路者和溫和鬥爭路線支持者,都團結到了林信義的主張之下。

比如來自孟加拉之外的新黨員夏馬吉·克里希納瓦爾馬,也從武裝鬥爭贏得獨立的路線轉向了邊發展邊鬥爭的印度革命路線。

克里希納瓦爾馬在會下對巴蘇和薩瓦卡解釋了自己的立場為何發生改變,「我認為林委員說的對,北美十三州在法國人的大力支持下,也足足花了八年才贏得了獨立,現在的英國要比當時的英國更為強大,而印度也比北美十三州更為富裕,因此英國更加不容易放棄對於印度的統治。

在沒有外援的支持下,印度想要以很少的代價贏得獨立是不可能的事。雖然中國同志幫助了我們,但是中國同志自己尚未能擺脫帝國主義者的壓迫,而中國和印度之間又有著喜馬拉雅山相隔,我們想要依賴中國的幫助贏得獨立,顯然是不大現實的,印度獨立必須要依賴印度人民自己的力量。

既然要依賴印度人民自己的力量來贏得獨立,那麼增強印度人民的力量就是關鍵。土地改革和發展工業都是為了增強印度人民的力量,這正是武裝鬥爭的力量來源。所以我支持林委員,武裝鬥爭並不是一味的鬥爭,把人民武裝起來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務。」

像克里希納瓦爾馬這些民族主義者的立場都發生了轉變,於是勞工黨的路線也進行了自我修正,印度人民委員會和英屬印度政府代表之間的談判終於有了進展。

印度人民委員會放棄了完全註銷近9000萬英鎊印度公債的要求,在註銷1200萬英鎊的東印度公司的公債基礎上,印度人民委員會提出了一個印度發展基金的要求,即英國政府向該基金注入3000萬英鎊,用於對印度發展項目的低息貸款。

印度人民委員會還提出了第一批的發展項目名單:孟加拉北部地區的水利工程、道路工程、一些農產品的加工工廠、木材加工廠等。

這一交換對於倫敦來說不是最好的,但卻是勉強能夠接受的。雖然購買了這1200萬英鎊的公債的投資人受到了損失,但是卻給其他2億多英鎊印度公債的投資人帶去了好消息,戰爭繼續延續下去,印度公債都將會變成廢紙了。

在對待印度人民委員會所統治的地區地位上,英屬印度政府同意把這些地區提升為自治邦,印度人民委員會所領導的軍隊改組為東北邊防軍,負責東北地區的邊防任務。印度人民委員會也承諾,不會把軍隊派出到東北三邦以外的區域,軍隊規模不會超過25營。

東北三邦指的是比哈爾邦、阿薩姆邦、那加蘭邦,那加蘭邦原本是阿薩姆邦的一部分,不過阿薩姆其實更類似於英國人對該地區的統稱,其實內部的民族情況也是相當複雜的。因為勞工黨主張民族自決,那加蘭邦地區的民眾就表示要自己組建一邦,因為他們的文化和習俗更接近於緬甸。

英屬印度政府之所以願意放手阿薩姆邦,也是厭倦了和東北地區的游擊隊在叢林中的游擊戰,在中國人的調|教下,這些本地山民完全成為了印度軍警的噩夢,他們的進剿作戰最終都變成了傷亡慘重的失敗,以至於連英國人自己都不願意前往東北地區的山林中去了。

而在比哈爾邦,英國人雖然還控制著靠近恆河南面的平原地帶,因為這一地區比較繁華,加上有鐵路線經過,所以英屬印度軍隊佔據了優勢,但是在恆河北面及南面的丘陵、高原地區,則又完全在印度人民委員會和游擊隊的控制下,英屬印度政府只能通過行政上的交換來限制印度人民委員會不向周邊地區進行武力擴張。

12月上旬,莫利回到了加爾各答,對於他所帶回的成果,明托伯爵有些吃驚,他覺得倫敦的讓步是不是有些大了。不過莫利卻向他主張道:「1895年委內瑞拉危機,美國人向我們第一次展現了自己的力量,以證明門羅主義不是一個笑話。

由於我們當時正陷入布爾戰爭中,法國人和我們爭奪北非,德國人和我們爭奪中近東,俄國人則試圖在東亞擴張勢力,所以我們不得不向美國人做出讓步。

但這並不代表,美國已經可以和大英帝國平起平坐了。假如能夠利用印度和中國來打擊美國的鋼鐵產業,為什麼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