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在國會代表身邊的增崇,聽著秦力山和光緒帝的對話,心裡是一個勁的哆嗦,他覺得現在比庚子年都危險。至少庚子年洋人也不過是來京城搶劫一把,讓大清國破財消災,但現在這些武漢來的,完全是要給北京換天了。
但是增崇面對這個局面壓根不敢出聲,他覺得自己在宮中並不比崔太監說話有分量,雖然外頭都吹他們是京師八大宅門之首,但他自己很清楚,這不過是尋常百姓看著他們幾家從內務府出來的比較有錢,所以胡亂吹捧而已,這大清國真正的主子可不是他們,尋常百姓也不敢瞎評論。
上頭的主子要是換了人,他家的房子、錢財就都是一場空,所以他是不敢亂站隊,也不敢強出頭的,不管是武漢還是北洋,看起來都有足夠的力量抄他們的家了。內務府說到底不過是皇室的大管家,皇權要是震懾不住這些武人了,他這個內務府大臣還能指揮得動誰?
這些國會代表先是抓了宮中宿衛,接著是太后身邊的大太監,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些人壓根沒把宮中放在眼裡,沒有帶著軍隊入宮,不過是武漢和北洋之間還沒有達成一致,不是說他們沒有力量給大清國改朝換代。
增崇是硬著頭皮候到了事情的結束,不過從瀛台退出之後,秦力山卻停下了腳步叫住了他說道:「你是內務府大臣,剛剛我們和皇上的對話也聽到了吧?」
增崇放低身段小心翼翼的回道:「是,是,聽到了。」
秦力山便不客氣的說道:「既然聽到了,那麼我以國會的名義通知你,七天內在寶月樓處開個大門出來,三天內把內務府的所有賬本都送到國會來,聽說我們隔壁空著的大宅就是你們增家的,這個宅子就先借我們用用,賬本都送宅子里去。以後,每天早上九點到十一點,你來宅子對賬和接受國會下達的命令,聽明白了吧?」
增崇吞了好幾口口水,才支支吾吾的說道:「這個,這個,下官也做不了主,這需要先請示老佛爺…」
秦力山斷然打斷了他說道:「大清國是君主專制,老佛爺是誰,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所有的上諭都是皇上發出的,剛剛你也聽到皇上的話語了,在皇上身體沒有恢複之前,一切事務都由國會主持。我代表國會給你下達了命令,你要是向其他人請示,就是在藐視國會,侵犯皇權了,這是什麼罪過,你不會不清楚吧?」
增崇的臉色有些慘白,但還是鼓起了最後一絲勇氣說道:「可內務府掌宮廷事務,乃是處理皇上家事的,這和國事沒什麼關係吧?國會也是外臣,怎麼能插手皇上家事?」
秦力山不以為然的回道:「不,國會不是外臣,我們只是國民的代表,我們現在要管的不是皇上的家事,而是管理國民的稅金支出,更何況皇族也是國民的一份子,自然應當服從國會的領導。我只是通知你國會的決定,不是來和你辯論國會有沒有這個權力的。」
增崇咬了咬牙說道:「下官身體有舊疾,可以把貴代表的意思傳達給其他大臣,下官自己恐怕是沒法前往國會聽訓了。」
內務府大臣有四位,增崇是三席,首席是奎俊,次席是繼祿,末席是景豐。增崇說這話是想要撂挑子不幹,只是秦力山卻壓根不理的說道:「你有病可以去看,想要辭職也可以去辦,但是賬目不交代清楚是不成的。聽說增家三代出任內務府大臣,現在還有好幾位在內務府任職的增家人,出了問題就想一走了之,難不成你們增家打算出國留洋,再不回國了?」
說完之後,秦力山也不再理會增崇,和其他人一起向著東安門方向出宮去了。和進宮時還有宮衛上前盤問不同,現在各門守衛對這些人完全是視而不見,除了必須要站崗的人員外,其他人連臉都不肯露了。應奎被帶走的消息,至少還刺|激了一些前鋒營官兵的不滿,認為這些國會代表只會折騰他們這些服從上命的底層,有本事你把李蓮英、崔玉貴給抓了啊,在他們這些小兵頭上逞威風算什麼?
但是等崔玉貴真的被強行帶走之後,宮中侍衛們就沒有敢抱怨的了,至於說把人攔下搶回來,這不是笑話么,人家就這麼幾十個人入宮,還敢強行把崔玉貴帶走,就沒擔心他們來搶人,為什麼?不就是說明宮外都是人家的天下,這個時候把崔玉貴搶回來容易,接下來該怎麼辦?
要是老佛爺還鎮得住場面,還需要他們把人搶回來,直接一道旨意下去,外面不就得放人?要是老佛爺的旨意已經指使不動外面的人了,那麼他們現在傻不愣登的上前搶人,事後老佛爺也一樣護不住他們。就算外面的人不敢沖入宮來,他們難道能在宮內待一輩子?
宮中從來都是人心險惡,少個心眼都活不長,所以,面對慈禧通過李蓮英下達的命令,各處守衛都是互相推搪,並沒有敢真動手攔截帶走崔玉貴的幾名警察的。就如同,當初慈禧下令把皇帝軟禁起來時,宮中上下也沒有那個敢站出來維護皇帝的,因為榮祿大人帶著兵在宮外呢,現在,外面的兵是國會的。
於是幾名警察提心弔膽的帶著崔玉貴及一群太監穿過了大半個宮廷出了皇城,當他們安然走出了東安門後,這些警察突然發覺宮中也沒有什麼神秘和不可侵犯的,現在北京城說了算的是國會而不再是老佛爺了,這個發現讓警察的膽氣為之一壯。
同樣有這樣感覺的是那些跟著入宮的議員和記者們,秦力山在宮內這麼囂張跋扈,動輒抓人訓斥,在皇帝面前都敢動槍,這讓他們感覺自己不是來探望皇帝的,倒好像是跟著董卓來逼宮的,他們很擔心慈禧會翻臉,到時宮門一關,大家就別想活著出去了。
因此在結束了對皇帝的探訪後,人人都爭著跑路,到是把秦力山、梁啟超、徐世昌等幾人落在了身後。但是他們成功的進入西華門,又安然出了東華門後,這些提心弔膽的議員和記者突然就安心了,他們開始放慢腳步,等待落在後面的秦力山等人一起出宮門。
而落在後方的秦力山幾人,則趁著邊上沒有多少人在,就今日的善後事務進行了討論。認為需要善後的,主要是梁啟超,他擔心被他們這麼一搞,皇帝在宮中的人身安全就沒法保證了,因此要求秦力山和徐世昌對此負責。
徐世昌其實是不想負責的,皇帝的作用其實到此已經完成,現在皇帝要是出了事,其實對北洋來說更為有利,因為袁世凱在戊戌政變時的作為是沒法和皇帝達成諒解的。不過秦力山卻覺得,今天和皇帝的對話說明了皇帝還是有存在下去的價值的,活著的光緒比死了的光緒更有價值。
因此他便站在了梁啟超的一邊向徐世昌逼迫道:「任公先生說的不錯,宮中尚有亂黨尚未查明,至少宮中侍衛這一塊是有問題的。我主張把宮中警衛部隊都調離到北苑進行整頓,然後由北洋調動可靠部隊入宮警戒,皇城四門則加派警察共同管理進出人員,以防不測。當然,北洋要是沒有餘力,我們也是可以派兵入京的。」
徐世昌當然不能接受武漢派出軍隊入京的建議,武漢已經數次表達了想要派出軍隊入京的想法,在他看來這就是武漢的野心,要是讓武漢控制了北京,那麼北洋反而要從中央武力變成了地方軍隊了,這個名義是無論如何不能交出去的。
他表示北洋有足夠的力量維持北京的安全,但也向秦力山詢問道:「這個軍機處撤銷,再成立國務會議統攬全局一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公布?」
秦力山不假思索的說道:「就明天吧,把今天我們入宮的經過和皇帝的身體狀況,精神狀況的檢查,完整的向國民發布,然後以國會的名義向各省督撫發電,說明裁撤軍機處和成立國務會議的必要性。從明日開始,要求軍機處不得再以上諭發布政令,所有軍機處的政令必須得到皇室事務委員會的同意才能下發,私自下發上諭者,以叛國罪論處…」
徐世昌和梁啟超也默認了秦力山的提議,這意味著皇室事務委員會取代了光緒帝成為了皇權的掌控者,也意味著從這一刻起,慈禧和滿人被剝奪了權力,因為皇室事務委員會中沒有滿人議員。
說到這個也是大清對國會這種玩法不了解,滿人們都覺得國會是漢人搞出來分自己的權力的,所以自然不會去參加這個會議,更何況國會議員不是官職,也沒有薪水,這極大的降低了滿人的興趣。
而另一方面漢人士紳也覺得國會就應當是漢人和其他民族說話的地方,因為滿人不需要通過國會來主張自己的政治權利,因此在挑選議員時,都是以漢人優先,除非是蒙古等地漢人真的不佔優勢的地區,才推出了幾個蒙古人和少數民族的議員。
國會召開後,親朝廷的議員被武漢和北洋派所排擠,也得不到那些主張變革的議員的支持,因此很快就被邊緣化了。建立皇室事務委員會,這個議案本身就是遭到了滿人和蒙古人反對的,臣子怎麼能去管理主子的事務,因此當議案通過後,反對者自然是被排斥在委員會人員名單之外的。
這個委員會掌握在誰手中?正是在武漢、北洋和帝黨的手中。代表三方勢力的人物都站在這裡,他們當然不會反對把權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