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羅斯人看來,無線電是亞歷山大·斯塔帕諾維奇·波波夫發明的,只不過馬可尼先取得了專利而已。支持波波夫研究無線電的正是俄國海軍,因此俄國海軍從一開始就在無線電通訊上走在了各國海軍之前。
在其1903年寫給俄羅斯帝國海軍部的呈報中,他還第一次提出了包括無線電偵察、無線電干擾以及反偵察和反壓制的無線電通信保護等理念。可惜的是,波波夫在1906年1月13日因為腦溢血去世了。
類似於俄羅斯這樣的人口大國並不缺乏天才,但是在君主專制的統治下,這些天才一旦去世了,那麼他們所引領的風潮也就停息了,甚至於有許多天才因為沒有得到貴人的賞識,而只能荒廢自己的才能。至於另外一些不學無術的江湖術士,因為得到了貴人的尊崇,甚至都能影響國策了。
俄國海軍並不是沒有意識到無線電通訊的重要性,畢竟對於俄國這樣一個疆域遼闊的帝國來說,有線電報顯然是沒法通到帝國各個角落的,更別提通到船上去。但是俄國的工業能力限制了俄國無線電事業的發展,在失去了波波夫這樣一個天才之後,俄國海軍的無線電事業也同樣陷入了停頓中。
這就使得,即便俄國海軍已經有了一個對無線電應用的初步構想,但是在領軍人物去世和本國的工業能力不足下,俄國海軍也還是沒能把這種無線電事業推進下去,比如在太平洋艦隊,還有許多老式軍艦並沒有安裝上無線電。
當然,這原本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無線電被發明出來也沒多久,歐洲各國都認為把無線電搬上船很有用處,但就連英國海軍也沒能做到把所有軍艦都配置上無線電裝備,所以只要不是在一些特殊情況下,沒有無線電並不妨礙艦隊的行動。
可是夜間穿越老鐵山水道正是特殊情況,老鐵山水道北起老鐵山的西角,南到北隍城島,寬22海里,水深一般為50~60米,是黃海海水進入渤海的主要水道。由於其特殊的地形,該水域東西流向的水流最大流速為6.25節,並存在許多暗流。
哪怕是白天穿越水道都會讓艦隊失去隊形,更別提晚上不能打開燈光的潛越了。而斯達爾克之所以選老鐵山水道而不是更南方的幾條水道,因為這條水道最為寬敞,哪怕日軍也不可能完全的進行封閉,此外就是有老鐵山燈塔作為指引,不至於讓失散的軍艦失去方向。
只是,渤海實質上就是中國的內海,這片海域上本就有著許多中國的漁船,俄國軍艦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只要這些漁船不靠近自己就不會加以理會,而日本海軍便利用了這一點,把間諜船偽裝成了漁船,然後利用無線電傳輸監視消息。
日本海軍採取的是跟從強者的戰略,因此英國海軍往什麼方向走,日本海軍也就朝著什麼方向發展,英國海軍說無線電通訊是未來的潮流,日本海軍自然也就在軍艦上安裝了無線電。
但此時的無線電還不是那麼的可靠,因此日本海軍壓根沒有想過關於無線電偵察、無線電干擾以及反偵察和反壓制等用途,他們只是拿來當作今後取代旗語的通訊工具。
就這點來說,日本和俄國的科技、工業基礎就差的不是一點半點,因為日本本質上還是農業國的思維,並沒有真正理解什麼是工業思維,所以他們對新事物提不出什麼新的用途。
不過海軍研討會還是對無線電通訊有過一番討論的,雖然林信義沒有提出什麼無線電保護的理念,但是為了能夠確保俄國歐洲艦隊的行蹤能夠被及時的掌握,他還是對無線電使用提出了兩個看法。
第一個是區域監控的理念,就是在南洋各島建立固定的電台,然後和海上移動的間諜船取得聯繫,從而確保每一區域都有日本海軍的眼睛,這樣即便哪一個區域因為無線電機器損壞或漁船本身出現了問題,也不至於就此失去跟蹤對象的行跡,畢竟船隻是要有目的地的,它們不可能在海上亂轉。
第二個則是建立無線電通訊處,要求所有的電訊情報必須匯總在無線電通訊處,經過其統一整理並加以初步分析後上交情報處,簡單的說就是進一步的把情報工作專業化了。
渤海、黃海地區對於俄國軍艦的監視工作,類似於南洋海域監控方案的簡化版本,但是聯合艦隊的參謀們發覺,這確實非常有效,俄國艦隊的動向很清晰的出現在了他們面前。秋山真之和島村速雄等參謀都認為,俄國分艦隊必然會在14日晚間穿越老鐵山水道,否則他們就不會停泊在靠近老鐵山水道的地方下錨。
了解了俄艦隊的動向,接下來不過是制定伏擊方案和作戰時的運氣問題了,可以說解決了聯合艦隊參謀們至少一大半的工作量,因為猜測俄艦隊動向是為困難的一步,假設的方向越多,那麼要制定的方案就會成倍的上升。
14日晚上八點,島村和秋山把新作戰方案上報給了東鄉司令官,兩人從東鄉的房間走出來,站在艦橋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的時候,島村便和秋山聊起了某人,「能夠這麼快針對俄艦隊的動向制定出方案,還真是頭一回,那傢伙真不應該跑去印度的,他要是在這裡的話,也許能夠發揮出更大的作用吧。」
秋山真之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我覺得,他應該是不喜歡擔任參謀,才會跑去印度的。他和我的老師是同一類人,他們都不喜歡那種被人領導的地位,他們覺得自己才應該是領導者。聯合艦隊的舞台對他來說,太小了。」
島村一臉詫異的看向了秋山,除了他的兄長秋山好古和老師馬漢之外,他還是在秋山身上第一次看到對另一個日本人如此的推崇,他能感受得到,這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感想,而不是前輩對於後輩的稱讚,這讓他覺得自己似乎還是有些低估了那位海軍後輩。
他沉默了數秒後說道:「他在印度確實做出了不錯的成績,但要說聯合艦隊的舞台對他來說太小,這是不是有些誇大了?印度大陸上可沒有英國皇家海軍啊。」
秋山真之望著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這一幕確實美極了,不過他還是平靜的向島村回道:「我國有不少人高喊大亞洲主義或大東亞主義,但事實上他們看待亞洲或東亞問題的時候不過是站在日本的角度,而提出看法時甚至連日本的立場都不顧了,只能從陸軍或海軍的立場去出發。
這些人為了建立大亞洲或大東亞共榮,最終能夠使用的力量只是自己身邊一小撮人的支持,他們的口號是如此高調,他們所能利用的力量卻如此微弱。所以,他們的理想又怎麼能夠實現呢?
不過他不一樣,在他身上我確實看到了超越日本的眼光,所以他能夠利用中國人和印度人的力量,而這正是我所不能達到的境界。假如由他來指揮這一場和俄國的大戰,那麼我們就不可能和中國人、朝鮮人如此互相提防,俄國是日本的敵人,可是在中國人和朝鮮人眼中,日本何嘗不是另一個俄國?」
島村速雄立刻反應了過來,某人領導的海軍研討會對於東亞的政略和當前日本的政略是完全不同的,某人主張的是日中朝三國聯盟,將俄國勢力逐出遠東,日本支持中國向中亞方向發展,以換取中國對日本在南洋和太平洋的發展,東南亞地區應當在獨立後加入以日中為領導的亞洲聯盟中來,從而和歐洲列強展開對抗。
這一政略的基礎是,日本首先要放棄對於朝鮮半島的野望,從而為日中同盟建立起一個互信的基礎,朝鮮半島在日中同盟中將作為一個緩衝區存在。這實際上已經推翻了山縣有朋提出的帝國生命線和利益線的政略,也是海軍第一個可行的政略。
不管是山本權兵衛或是伊東祐亨都沒有提出這樣完整的政略來對抗山縣有朋的帝國生命線和利益線之說,可以說,海軍研討會確實的提出了一個了不得的東西,真正的讓海軍有了一面旗幟和陸軍爭奪對這個國家國策制定的領導權,過去海軍老是說要師從英國,建立海主陸從的體系,但是海軍拿不出為什麼要這麼做的理論,只能拿英國人就是這麼乾的為理由強詞奪理而已。
相比之下,山縣有朋的帝國生命線和利益線則完全的把陸軍的重要性體現了出來,海軍不過是為了保衛陸軍大陸政策順利實施的保障。所以陸軍不會吝嗇給海軍投入資源,因為需要海軍去阻擋那些列強的海軍阻擾陸軍進攻大陸,但卻並不願意給海軍什麼領導權,因為在大陸政策這個目標上,海軍只要服從陸軍的命令就好。
但是現在,某人提出的政略從根本上否定了加強日本的必要性,為了確保日中韓三國同盟,削弱日本陸軍以取信中韓乃是先決條件。因此,海軍研討會的這一主張提出後,立刻就引發了許多海軍將校的認同,但是卻也激怒了陸軍和海軍中的一些帝國主義分子。
山本權兵衛大臣沒有勇氣在這一問題上和陸軍決裂,伊東祐亨新晉元老也不願意冒這樣的風險,於是最後海軍就把海軍研討會提出的理念進行了修改,主張在維護帝國在大陸利益的情況下建立日中同盟,並推動亞洲聯盟的建設。
也就是說,為了安撫那些既得利益者,海軍希望保留已經獲得的大陸權益,為了日本的未來,海軍又試圖讓中國支持自己,這就是一個毫無特色的日本式的折中方案,自然也就不可能引起中國人的興趣,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讓海軍和陸軍打嘴仗而已。
島村速雄想到這裡,頓時也無話可說了,若是普通人的話,面對這樣大的阻力也只好從命了,畢竟個人是沒法反抗體制的力量的。但是偏偏這位就乾脆跳出了海軍,跑去和中國人、印度人混在了一起,也難怪秋山真之也要自嘆不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