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筒。」
「胡絕張。」
「晦氣,我要去撒泡尿,你們先理牌。」何光燮蓋掉了面前的手牌,拿出籌碼丟了幾個出去,便說著起身出門去了。坐在他對面的有泰樂呵呵的洗著牌說道:「你可不要藉機尿遁了,要是沒錢了,先從我這裡拿,眼下這衙門裡是連打麻將的人都湊不齊了。」
作為駐藏大臣的參贊,何光燮聽了有泰這話只能搖頭苦笑,他可真不想跟著有泰一起擺爛,老實說他也是想要做點事的,只是現在衙門裡做主的並不是張蔭棠,而是一群軍人,這個路數就讓他看不明白了,也就沒敢靠上去。
對於英國人此次入侵西藏的行動,何光燮受有泰命令前往亞東交涉時就已經看出來了,英國人今次就是有意入侵拉薩,並不是為了占上幾塊土地或是要求西藏在商業上再給與一些特權,英國人想要的更多,這使得他在亞東沒待多久就裝病返回,試圖警告有泰小心英國人,但是有泰顯然並不願意為自己製造麻煩,未聽其勸說做什麼防範或向朝廷進行警告。
遇到有泰這樣的上司,何光燮還能說什麼呢?只不過,他沒想到在駐藏大臣開始躺平的時候,居然還有人想要挽救危局的,何光燮固然佩服,但是也對這些軍人的激進方式抱有憂慮,他很擔心這會讓西藏局勢徹底的失去控制。
他並不是反對對西藏噶廈和三大寺採取強硬手段,把西藏徹底的納入朝廷的治下,但是眼下這個時機完全不對么,英國人正派兵向著拉薩進軍,這個時候拉薩再鬧出什麼亂子,這西藏豈不是真的要拱手讓人了。
所以這兩天雖然他冷眼旁觀張蔭棠和這些軍人的作為,擺出了一副不聞不問的姿態,但是他內心其實還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已,以至於打個麻將都是連連放沖。
正下樓間,何光燮正看到捧著一疊文件的馬文才走過,他下意識的叫住了對方,等到馬文才停下他才發覺自己似乎不適合關心某些事,於是硬生生的岔開話題問道:「林文書這兩天都沒出衙門嗎?我看邀請他的請柬也不少啊。」
馬文才其實不是衙門的人,他父親才是,不過他父親入藏後不久就病逝了,所以就在衙門當了一個編外的辦事員,以養活家人。在何光燮這樣有正經官職在身的官員面前,他自然只有老實回話道:「林文書這兩天一直在和商人代表、手工匠人代表討論生產銷售合作社的問題,拒絕了所有邀請,連幾位噶倫的邀請都謝絕了。」
聽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答覆,何光燮也是為之一頓,雖然這位林文書已經從主樓搬去了更為寬敞的南院,但是只要稍稍關心一下,就能看到南院人煙鼎沸的情形,雖然張蔭棠、有泰還在主樓辦公,但是下面的人卻都願意先去南院排隊候見,從林文書這邊得到一個指示再到各部門進行處理,這可比張蔭棠的手書有效的多了。
雖然林文書這種做法確實侵犯了駐藏大臣的權力,不過,張蔭棠卻也沒什麼意見,因為林文是攬去的都是一些瑣事,大多和吃喝拉撒相關。
這種事情沒有哪個官員願意插手的,不僅麻煩還無利可圖。但是像和各噶倫交往這種事,他倒是又避而遠之了,這就讓張蔭棠感到舒服了,麻煩事都在林文書這邊,他只要和這些拉薩貴族們討論大事就可以了,何樂而不為?
就連有泰對林文書沒什麼惡感,他覺得至少這位比那位馬軍門可靠多了,這位不過是想為國出力,而那位馬軍門則是背叛上司,無忠無信之徒。有泰唯一擔心的就是,入藏軍這麼點人怎麼擋得住英軍來襲,要是擋不住英軍,那就萬事皆休,還談什麼約定呢。
何光燮倒是真心希望入藏軍能擋住英軍,從而為外交斡旋爭取一點時間,當然他更希望這位林文書來拜訪一下自己,他也可以把自己對西藏的看法向對方和盤托出,大家至少現在是坐在一條船上的。只是這位林文書實在不是做官的料子,寧可把大把的時間花在商人和販夫走卒身上,都不來拉攏一下他們這些實際辦事的官員,真是太傲慢了。
何光燮搖著頭,揮手正想讓馬文才離開,大院門口卻傳來了一陣喧鬧聲,他頓時緊張的望向了門口,心裡祈禱著千萬別鬧出什麼亂子來。
不過,很快喧鬧聲就變成了歡呼聲,何光燮向著石台的樓梯口走了幾步,正想看個究竟,卻見一個士兵邊跑邊喊,「大捷,我軍在曲水大捷。打死英軍幾十,俘獲幾十…」
何光燮扶著樓梯扶手忍不住叫道:「你往哪跑,張幫辦在這邊…」
只是報捷的士兵瞧不瞧他這裡,直接從石階前跑了過去,瞧著方向正是南院。何光燮木然的站在那裡,久久不能出聲。
當捷報傳來的時候,林信義正坐在廊下和商人代表、手工匠們說道:「…就目前的市場調查來看,並不是說我們生產的東西都不如印度貨,至少藏袍、藏靴之類的服飾,其實還是你們做的更適合高原的環境,也耐用。
當前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呢?一是資本不足,有的鞋匠本錢小的只夠做兩雙好一點的藏靴,只有賣出了這兩雙靴子,才有本錢進原料生產;第二是官家和寺廟的差役太過無序,以至於正常的生產秩序都被打亂了,只要差役派到身上,就得停下自己的活,先完成官差才行,但並不是所有的官差都是那麼的要緊的,可工匠們沒有討價還價的能力么;第三才是高利貸的問題…」
洋洋洒洒的說了一大通之後,林信義才做了總結道:「所以,大家想要生存下去,首先就得組織起來,互相幫助。一個是生產上的合作,一個是銷售上的合作,一個是資金上的合作,只有如此才能降低生產成本,才能維持大家的生計。」
對於林信義的總結,不僅僅那些工匠代表們連連點頭,就連商人代表們也是點頭認同的。這兩天林信義以駐藏大臣衙門的名義把他們集合起來討論生產合作社的問題,大家都覺得這確實是一個改善自身困境的一個辦法。
事實上林信義主張的並不是商人和工匠之間的自主聯合,而是主張在駐藏大臣衙門扶持下的生產、銷售組合。駐藏大臣衙門向商人下軍隊的軍需訂單,然後商人提供原料給工匠們,再收回成品,並支付工匠們報酬,這樣一來商人們可以避開同印度商品的競爭,保留一塊自留地,而駐藏大臣衙門則通過定向補助以確保拉薩存在一個受益於朝廷補貼的利益群體。
此外就是,林信義還主張對盧比的使用進行限制,即盧比必須要先換成藏錢然後才能在西藏使用,從而打擊盧比在拉薩市場上排擠藏錢和銀兩的行為。這一點,則需要商人們達成一致,然後同中央銀行漢口分行進行協商,在拉薩辦理一個銀行支行,負責錢鈔兌換。
之後就是對於高利貸的打擊及對於工匠群體的差役購買,直接免除工匠們的差役顯然很難獲得噶廈及三大寺的認同,但是用一筆金錢來贖回工匠的自主經營權則是有可能的。事實上林信義也正在安排處理這件事。
隨著軍政委員會的成立,林信義手上就有了兩個互相配套的部門,他以駐藏大臣衙門向軍政委員會提出建議,軍政委員會對建議進行落實,也就成為了正式的政策文本。
比如軍政委員會成立當天,林信義就要求將軍隊及軍隊家屬的身契轉到文殊菩薩名下,由駐藏大臣衙門代管。噶廈政府甚至都不能越過軍政委員會進行反對,只能看著軍政委員會下達了這一政令。這其實引發了拉薩上層的極大震動,因為這是過去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向來,都是北京的皇帝向西藏的寺廟進行布施,還從來沒有過北京的皇帝要求在西藏獲得一批農奴的。雖然這相當的不合理,可是在程序上確實是合法的,因為沒有那條規定說明,文殊菩薩不能佔有西藏的農奴。
只是,西藏的貴族和高級僧侶都很清楚,駐藏大臣衙門要的肯定不是這批農奴,而是試圖讓他們成為自由人,這就壞了西藏的風俗了。因此對於軍政委員會的這道政令,噶廈政府及三大寺一直都在抵制,雖然他們不能阻止軍政委員會發布這條政令,但是農奴的身契卻在他們手中,他們可以拖延不交。
西藏的貴族和寺廟都關注著入藏軍和英軍之間的第一場戰鬥結果,想要通過這場戰鬥來確定他們對於駐藏大臣衙門的立場。不過很顯然,上天這次站在了漢人這邊,8月31日中午,從曲水回來的傳令兵帶來了入藏軍首場勝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