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第二卷

對於馬全驥的話,有泰左耳進右耳也就出去了,他雖然留戀駐藏大臣的位置,但也知道沒有了朝廷的背書,他的大臣名號其實在藏人面前一文不值,這些土人才不會認他是不是旗人,他們只認大皇帝的命令。

所以當張蔭棠進入拉薩城後,他的駐藏大臣身份就算終結了,他現在死活不肯同張蔭棠交接,不過是覺得對方是個漢人,所以可以仗著自己旗人的身份拖延時間而已。他希望借用這種方式,逼迫張蔭棠在奏章上為自己說幾句好話,因為他真正麻煩的不是在西藏,而是在離開西藏之後。

至於說為了身邊這些人和張蔭棠打對台,他又不是真傻,會為了這些狐朋狗友把自己的性命也搭進去。給張蔭棠製造一些麻煩,京中的滿人親貴知道了也不過說上幾句閑話,而要是真的和張蔭棠對著干,導致西藏局勢糜爛,那麼責任就到自己頭上了。

而且現在西藏的局勢已經糜爛了,他還有必要出這個頭么?在他看來,張蔭棠這個時候入藏,其實就是來背黑鍋的,否則朝廷怎麼會任命一個漢人作幫辦大臣,而聯豫這個正牌大臣則留在了打箭爐不肯動了,顯然大家都覺得西藏的局勢是救不回來了,不過是想著善後而已。

邊上的大小官員見有泰死活不給一句話,也頓時都沉默了下去,沒有了有泰出頭,他們當然是不敢去對抗幫辦大臣的,畢竟在西藏這樣的地方,代表朝廷的大臣和幫辦大臣才能維持駐藏衙門的威望,沒有這種威望的加持,他們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張蔭棠是中午時分進入的羅布林卡,但直到天色黃昏了也沒見其出來。就在駐藏大臣衙門內的官員猜測著這位新任幫辦大臣到底和達賴聊什麼,聊了這麼久,卻聽到有雜役過來彙報,札什城有馬軍門的下人前來尋找馬軍門,馬全驥沒好氣的走了出去。

大家也並沒有太關注這件事,他們的注意力現在都放在了幫辦大臣和達賴的會面上了。但是很快馬全驥就有些神情慌張的走了進來,對著有泰彙報道:「有大人不好了,張幫辦派人去札什城收了綠營兵,現在正在點兵造冊呢。」

有泰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他看著馬全驥說道:「他想收兵就收兵好了,要是那些綠營兵知道要去打英國,我看非鬧起來不可,到時自討苦吃的不是他自己,要你著急什麼?」

邊上的文案委員松壽卻立刻反應了過來,對著有泰急急說道:「張幫辦要是收了綠營兵,下一步一定會要求接收軍隊餉銀和賬目的,咱們的賬目還沒平呢。」

有泰這才反應了過來,他楞了好半天才軟弱的問道:「那該怎麼辦?」

另一位文案委員范啟榮馬上說道:「應當讓馬軍門立刻前往札什城,阻止這件事。」

看著房間內其他人把目光轉向自己,馬全驥立刻苦著臉說道:「我拿什麼名義去阻止幫辦大臣點兵?而且我手上也沒人啊。」

這下松壽和范啟榮都有些急了,他們對著馬全驥吼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好歹也是給綠營發餉的,難道還使喚不動下面的軍士了?這個時候,該給下面甜頭就要給甜頭,要是被張蔭棠抓住了把柄,難道你馬軍門還能全身而退了?」

游擊劉文通也對著馬全驥勸說道:「馬兄弟,這軍營之事向來都是你主持的,你現在不出面,還指望誰出面?你好歹也是個都司,張幫辦現在還在羅布林卡,難道你連他下面的人都對付不了?只有先阻擋住了張幫辦下面的人,我們才好找張幫辦說情通融啊。要不這樣,這衙門裡的護衛你先帶上,那些本地軍士看到他們就知道駐藏大臣衙門還不是張幫辦說了算,也就不會亂說話了…」

天色黑下來之後,張蔭棠和吳祿貞騎著馬走出了羅布林卡,瞧著前面只有幾個奴僕提著燈籠領路,張蔭棠便輕聲同身邊的吳祿貞問道:「你怎麼看今天的這次會談?」

吳祿貞回想了一下會面的場景後,便搖著頭說道:「四大噶倫明顯是不主張打下去了,只不過迫於達賴的壓力,所以只是推脫難以籌備軍糧、軍械,也難以再召集更多的兵力保衛拉薩了。

至於達賴身邊的僧官們,或有放棄拉薩保著達賴往青海去的意思,剩下的也只是嘴硬了,雖然口上要抵抗邪魔外道,但是如何抵抗卻拿不出一點策略來。倒是達賴本人,雖然有些急迫,卻並沒有真正放棄最後的希望。」

張蔭棠點頭認同了吳祿貞的看法,局勢會惡化到這種程度,這也是他入藏之前沒有想到的事。不管什麼樣的外交,總要雙方的戰線僵持下來才能進行談判么,要是一方還在高歌猛進,那麼另一方除了直接投降外,是不可能提出什麼外交建議的。

顯然藏人也並不傻,在經過了接二連三的失敗之後,他們已經失去了對抗英軍的勇氣。這個時候光靠達賴的堅持真的能夠扭轉拉薩僧俗的悲觀情緒嗎?哪怕是最親近朝廷的藏人,現在也不過是想著朝廷能夠調停英軍向拉薩的進攻,對於擊退英軍的想法,大多已經失去了。

想到要把拉薩上層的悲觀情緒扭轉過來,張蔭棠也是感到一陣胸悶,他抬頭瞧了一眼面前的府邸,這才稍稍分散了些精力向吳祿貞問道:「這似乎不是駐藏大臣衙門吧?」

吳祿貞點了點頭說道:「噶倫擦絨·旺秋傑布的府邸,此前主張和英國人講和的噶倫夏扎.班覺多吉、噶倫雪康.次丹旺秋、噶倫喇嘛強欽.阿旺白桑、扎薩霍爾康.索朗朵傑等四人被革職罷官,達賴就提拔了擦絨·旺秋傑布作為噶倫。

他在立場上親近朝廷,我們和駐藏大臣發生了一點矛盾後,他就把自己的宅邸借了一部分給我們。現在有大臣還沒有死心,張大人你現在去駐藏大臣衙門反倒不便,倒不如等等再說。」

張蔭棠若是一個人入藏的話,未必會採用吳祿貞、林楓提出的建議,畢竟他是以朝廷作為靠山在西藏行使權力的,又何必和有泰他們玩弄什麼計謀呢?只要擺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勢壓過去就好了。

但是考慮到當前西藏所面臨的險惡局面,他也實在沒法在把精力分散在有泰這些人身上,只能放手讓吳祿貞、林楓施為了。他也想借這個機會瞧一瞧,這兩人的辦事能力究竟如何,這可不是治理軍隊,一味用強只能是適得其反。

馬全驥帶著人闖入札什城兵營時,林信義正和劉公、李堂幾人核對今天下午登記的各綠營士兵的身份背景文書,在酥油燈下劉公看的眼睛有些花了,他丟下了手中的文件說道:「這些文書到底有什麼用,我們到底要找什麼?」

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只有林信義頭也不抬的說道:「你去見過電台班安裝電台沒有?他們為什麼要對每個部件都要核查一遍?」

劉公下意識的說道:「當然是怕遇到一個壞的部件,那不就白裝了么。可這同我們看這些文書有什麼關係?」

林信義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後說道:「軍隊和電台也差不多,不把每個人檢查一遍,把那些不可靠的人放到了必須可靠的位置,那麼我們就失敗了。雖然這些文書上的信息未必全是真實的,但至少大部分是真實的,我們只需要把那些遊手好閒的、家裡環境還不錯的人挑出來,剩下的就是可以一用的人了。要不然,你打算自己去英軍作戰嗎?」

劉公只能默默的又拿起文件看了起來,就在大家安靜的翻看自己面前的文書時,外面突然響起了一聲槍聲,其他人頓時警覺的站了起來,只有林信義先護住了桌上的酥油燈,這才慢吞吞的起身說道:「不用緊張,應當是來客人了,我還以為他們會等到天亮呢。你們繼續看,李堂和劉公同我出去看看好了…」

站在兵營門前,看著邊上燃起火把照著自己身上的官服後,馬全驥的膽氣才恢複了過來,他瞧了一眼捂著大腿躺在地上呻|吟的親信武弁,臉色鐵青的對著用槍指著自己的新軍士兵色厲內荏的喝道:「你們是不是瘋了,聽到本官的名字還敢開槍,你們是要造反嗎?」

李元,即岸田原太郎,站在士兵前對著馬全驥毫不在意的說道:「不管白天還是晚上,未得到允許之前衝擊哨卡,自可擊斃之,沒有打死他,已經很給馬軍門你面子了。馬軍門,讓你的人把武器都交出來吧,免得我們自己動手了。」

馬全驥一眼看去,發覺圍住自己的士兵確實都是穿著新式軍裝且剃了頭髮的,顯然不是他的綠營兵,他一時就心虛了起來。不過就此放下武器投降,他也是不甘心的,他只能嚷嚷道:「本官才是這裡的主將,你們憑什麼攔住本官的道,還有沒有體統了?讓你們的頭出來讓爺瞧一瞧,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人這麼無法無天,簡直是沒有王法了…」

見馬全驥在門口耍起了潑來,倒是讓李元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倒是很想直接一槍斃了對方,不過現在好像還沒有衝突到那種程度。就在他皺著眉頭思考著要不要動手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從身後響起,李元朝後瞧了一眼,就讓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