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第二卷

只有出了打箭爐之後,林信義和官兵們才了解為什麼聯豫遲遲不肯出關,這關外確實是一片蠻荒之地。假如說,打箭爐以東看起來還能住人的樣子,那麼打箭爐以西簡直像是到了世界的盡頭,完全看不到有人類活動的跡象,腳下所謂的官道,連馬匹都在發抖。

按照打箭爐聘請來的藏語翻譯所言,這條路是「正二三,雪封山;四五六,淋得哭;七八九,稍好走;十冬臘,學狗爬」,由此可見入藏道路之艱難。也難怪打箭爐幾錢銀子一包的茶葉運到拉薩後,便身價十倍了。

林信義等一路上自然也被大雨淋的不輕,不過終究還是扛了過去。雖然行路艱難,但是這裡的風景確實美不可言,特別是暴雨之後。以至於林信義站在高山上遙望群山夕陽的美景時不由讚歎道,「這樣的旅行確實能純潔心靈啊。」

這話讓走在他身後的安重根都有些聽不下去了,不由嘲諷道:「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到拉薩,你還在乎純潔心靈?」

林信義回頭看著他誠懇的說道:「你現在只想著走到拉薩,其他什麼念頭都沒有了,難道還不叫純潔?」

安重根一時被反問住了,等到下山時才才想起來,「這麼說起來,死人的心靈最純潔了,因為啥念頭都沒有。」

不過和入藏的官兵相比,林信義覺得那些履行烏拉差役的康區百姓其實更為艱難。雖然這些烏拉支應者只需在自己的地界內履行差役,每2-3天就會進行一次交接。但是這種差役是強制性的,不僅要免費用自家的牛馬進行馱運,路途上死掉的牛馬也得不到任何賠償。

來應差役的大多是婦人,這讓林信義頗為疑惑,不過由於雙方語言不通,他也只能從翻譯那邊含糊的了解,康區和藏區一樣都是女人當家,男子一般不插手這樣的事務。不過從這條路經常出現的匪情和理塘、巴塘等地喇嘛寺廟裡的大量年輕僧侶來看,康區的男勞動力應當不是被吸納進了喇嘛廟,就是被迫去當土匪了,也難怪會出現大量的婦女應烏拉差役了。

林信義在觀察和調查康區的社會情況時,張蔭棠也同樣在觀察著這支護衛隊伍。跟隨他出關的約為4個半排,也就是229人,還有半個排被留在了打箭爐設立兵站和無線電發送站。

這支出關的隊伍其實已經有大半人是四川招募的人員了,但是張蔭棠發覺這支部隊並沒有分成什麼湖北幫或四川幫,這種抱團的小團體在軍中實在是太常見了。除了以地域分親疏,還有以入伍時間分老兵和新兵,互相之間不搞小動作,那就太稀奇了。

但是在這支部隊中,他沒有看到這樣常見的情形,這讓他對林信義刮目相看。雖然他承認,吳祿貞文武兼備,見識也遠超普通的讀書人,但是這支部隊的靈魂卻在林信義身上。

吳祿貞是屬於那種一個人就可以把事情都幹完的人,所以這支軍隊的官兵都對其有所敬畏。但是,林信義卻始終都在強調進軍西藏的目的是什麼,和隊伍中的官兵討論康區的情況和分析如何解決康區的問題,在林信義的面前,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隊伍中不可或缺的一員。所以,這支軍隊願意服從吳祿貞的命令,可卻更喜歡去幫助林信義去完成自己職責之外的任務。

由打箭爐到理塘,由理塘到巴塘,由巴塘到察木多,這一個月的旅程中,這支隊伍已經初步完成了磨合。到了察木多的時候,已經看不出湖北人和四川人的區別了。看到有這樣一個能夠治軍的人物在身邊,張蔭棠自然是欣喜的,這意味著這次入藏自己會安全許多。

當然最讓張蔭棠對林信義感到讚嘆不已的,還是林信義借調查入藏風俗調查沿途的情況,雖然因為行軍路上時間緊迫,那些應差的康區百姓未必能說實話,但是僅僅通過這樣粗陋的調查,也比他在打箭爐聽那些土司、喇嘛說的情況要深入的多了。

那些土司、喇嘛壓根就不想讓漢官了解康區、藏區的虛實,因此說的一些情況完全不著邊際,只是一味的讓入藏官員多念經,前途自然就順利了。但是通過林信義遞交上來的康區烏拉差役調查報告,張蔭棠才發覺,康區的問題其實已經相當嚴重了,不少地方之所以只有婦女出來應役,是因為男人逃走了。

而按照林信義對康區問題的分析,就是「康區百姓又要供養土司,又要供養喇嘛寺,又要應付朝廷的烏拉差役,所以這裡的百姓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去生產。再加上大量年輕男子被送去喇嘛寺,以至於勞動力不足的康區,現在就更加的缺乏勞動力了。要是不改變這一情況,康區恐怕很快就會爆發暴動,特別是在軍隊不斷入藏的情況下。」

張蔭棠一開始的想法是應當下令限制喇嘛寺的僧侶數量,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林信義勸住了,「大人們都說,藏地之喇嘛寺,猶如內地之科舉。入寺當喇嘛,是康區、藏區平民唯一能出頭的機會,限制喇嘛寺僧侶數量,不過是讓本地平民把怨恨轉向了朝廷,對於喇嘛寺和土司來說,什麼傷害都沒有啊。」

左思右想之後,張蔭棠也認為林信義說的是正確的,這裡的平民要是沒有了出頭的機會,肯定會怨恨朝廷,轉而更加擁護拉薩或本地土司了。他也知道,想要解決這一問題,其實還是要儘快修通川藏道路,讓外面的風氣傳入康區、藏區,從而改變他們的生活習慣,讓他們接受外面的文明。只是,這顯然不是短期能夠見效的療程。

這日隊伍走出山口,看著山下平地突然出現的市鎮和遠處綿延數里廣大的昌都大寺,一時人人都歡呼了起來。從打箭爐一路行來,除了理塘和巴塘之外,唯有此處最像個城市了,不由不讓人心生歡喜,感覺旅程最艱難的路段已經過去了一樣。

山路上,古川俊河瞧著下方的城市,滿懷期待的向身邊的藏語翻譯問道,「這裡距離拉薩應當不遠了吧?」

這名翻譯點了點頭說道:「是沒多遠了,大約還有2000里地吧。」

古川俊河一時有些懵了,他向著翻譯問道:「西藏一里是多少長?」

翻譯有些奇怪的看著他說道:「我說的是內地的里啊,一里地的里…」

古川俊河同身邊的日本同伴、朝鮮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了。好一會後,堂本敬一才喃喃說道:「這也太離譜了,我們走了這麼多天,居然都沒有走出四川,大陸國家真的就是這樣遼闊的嗎?」

岸田原太郎和安重根雖然沒有出聲,但是兩人的臉色顯然都不怎麼好看了。不過距離他們不遠處,林信義則站在路旁的一塊石頭上,往下方一邊眺望一邊對身邊的吳祿貞興緻勃勃的說道:「下面就是瀾滄江啊,出了國境就叫湄公河了,順水而下可以到緬甸、寮國、柬埔寨和越南了。」

吳祿貞半信半疑的瞧著下面兩條河流匯合在一起,一條清澈,一條渾濁,最後混合在一塊就成了半混半清的江水了,他於是隨口問道:「那麼這條河可以通航嗎?」

林信義低頭想了想說道:「應該不行…」

當張蔭棠的隊伍走入城門時,本地的漢官已經過來迎接了。察木多此時歸駐藏大臣管理,因此設有漢官治理當地,此地有居民六七百戶,大小喇嘛寺甚多,漢人在此定居者也不少,因為此地東扼四川,北控青海,乃是入藏的孔道,漢人在此經營商業也就定居下來了。

張蔭棠雖然想要從當地漢官口中了解一些拉薩的情況,可是這裡實在是距離拉薩太遠,所知道的消息也是語焉不詳,或有說英人已經攻下江孜、日喀則的,或也有消息說達賴、有泰已經從拉薩逃離的,種種傳聞,幾乎都是壞消息。

張蔭棠只好把吳祿貞、林信義叫來商議,對於現在這種雜亂而不確定的消息,林信義毫不遲疑的說道:「既然都是壞消息,說明拉薩那邊的消息確實很糟糕,此時應當先派出前鋒直趨拉薩,一為了解情況,二為安定拉薩人心,否則人心一去,我們就算到了也沒機會再翻盤了。」

吳祿貞也認同林信義的說法,認為應當先以一部為前鋒打探消息,大隊人馬在後方跟進,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張蔭棠認同了兩人的看法,一開始林信義想要領前鋒的責任,但是張蔭棠和吳祿貞都認為,他應當在後面鼓動士氣,現在這支軍隊到現在還能保存著較高的士氣,完全是因為林信義的功勞,因此不應當讓他作為前鋒。

吳祿貞第二天就帶著一排人輕裝上路了,林信義等在昌都休息了三天,並在此地購買了藏馬,把大家的腳力都換了。這三天內,林信義還令半排人留下設立了一個電台同後方進行聯繫,並順便拜訪了本地的喇嘛寺,以保衛西藏的名義,從這些喇嘛寺里抽調了二三十名會漢藏語的年輕僧人。

本地的格熱喇嘛對於保衛拉薩倒是沒啥興趣,不過對於內地官員卻甚是親近,林信義後來才知道,格熱喇嘛出身本地大族,和拉薩就昌都大寺的控制權一直頗有爭議。

由察木多到拉薩,其中最險峻的就是夏供拉山,上下各90里,懸崖傾側,沙土輕浮,草木不生,山峰高聳如刀鋒,又有天柱山之稱。因為山中無人居住,所以必須一早動身,天黑前翻越山頂。林信義等一行人翻越此山時雖然遇到數次險情,但終究還是全體平安越過了。再往前去,道路漸漸平坦,人煙也開始多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