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均一支持了謝纘泰的提議,並說道:「所謂工業化,按照林楓同志的說法,就是集中和計畫,集中資源、集中土地、集中權力,然後制定計畫去實施生產和分配,從而最大化的把資源和勞動交織在一起,這就是工業化。
當前的生產-銷售合作社,我們只能做到部分集中,為什麼?因為土地不在我們手裡,只要土地還在私人手中,那麼我們就不能說自己已經完成了資源的集中。
因此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擴大農業合作社的同時,也應當推動合作社往集體所有制發展。只有在集體所有制下,每個合作社的社員才能真正獲得保障,我們也才能對土地進行重新規劃,做出更有效率的使用。
除了引導農民自願參加集體合作社外,另一個重點就是如何從地主手中獲取土地,湖北土地30-40%在地主手裡,這些地主所追求的不是發展土地經濟,而是如何利用荒年吞併農民手中的土地。
對於地主來說,荒年才是真正的豐收之年,豐年不過是尋常年景罷了,因為他們的利益來自於地租,豐年的糧食賣不起價錢,農民也不會向他們借高利貸,只有在荒年,糧食才會暴漲,而農民也會因為活不下去而向地主借高利貸。
如果說,居鄉地主還要顧忌一下鄉里的名聲,吃相沒那麼壞。那麼那些完全脫離了鄉間生活的地主,對於鄉里的名聲就沒那麼看重了。
他們對於農民只會變本加厲的剝削,直到把他們手中最後一塊土地給榨取出來,這無關道德,就是地主階級的根本利益。他們要是不這麼干,那麼其他人把土地集中之後,小地主同樣會被視為獵物。
更何況,離開鄉間之後,在城市裡的生活沒有一項是不需要開支的,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對於農民的仁慈是需要以自身生活水平下降為代價的,這當然很少人能做到。
所以,假如我們不能解決土地的所有權問題,那麼接下來想要擴張合作社就會遇到真正的麻煩,因為土地產權會導致合作社和地主之間發生衝突。在當前,我們還不掌握政權,不能以立法的形式把土地所有權明確下來,所以我們只能採取一些商業上的手段來集中土地。
比如,引導這些離鄉地主把土地更換為產業股票或投資辦廠。整個湖北的糧食加工業,年加工能力不到年糧食總產量的5%,且大多加工能力還是相當落後的水磨和畜力磨坊,甚至連蒸汽磨坊都沒有幾處。以至於武漢最好的麵粉都是國外生產的,這簡直就是一個笑話,一個農業國居然要出口原糧來進口加工好的食品。
當然,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要是我們繼續無動於衷的話,那麼中國的農業就會完全成為外國食品加工產業的附庸了。當然,這對於地主們的生活是沒有什麼影響的,因為他們不過是把糧食賣出去,然後買回了自己吃的高級食品,這對於他的生活又有什麼影響呢?
真正受到影響的是我們這個國家,我們的糧食在低價出口的同時,我們的國民卻要忍受飢餓。英國人在印度就這麼干過無數次,光是有據可查的大饑荒就至少有三次是因為英國人在災年往外運糧食加重了後果,孟買平原上的累累白骨,我不希望出現在中國…」
田均一在講土地問題的時候,講的特別的細緻,因為這些委員中出身地主家庭的至少有近一半,包括他自己都是,下面的黨員里出身地主的也有不少,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算是明白了,林信義為何一直向他強調黨的純潔性,必須要提高勞工黨內工人黨員的比例,因為只有工人黨員才會毫無顧忌的支持土地改革和推進工業化。
章太炎等委員也意識到了田均一的慎重,章太炎思考了一下後打斷了田均一的話說道:「均一,我們都清楚土地改革的重要性,之前我們也學習了關於馬克思主義的一些理論,雖然現在我們還沒能完全的翻譯出這些著作,但是我們認為剝奪地主階級的土地是正確的,否則中國就不能繼續向前,建立一個屬於民眾的共和國。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謹慎,有話直說便是了。」
田均一看了看各位委員,大家都對著他微微點頭致意,他這才接著說道:「那麼我就說的簡單一點吧。英國人是依賴於擴張海外殖民地,把多餘的農業人口送去殖民地和城市,最終消滅了英國的小農經濟,實現了地主向農場主的轉變。這個經驗除了像美國、巴西、阿根廷這樣的地廣人稀的國家外,其他國家基本沒什麼參考作用。
接下來就是法國、德國和俄國的經驗,這三個國家對於小農經濟的消滅方式倒是對我們有些借鑒作用。法國人是利用了大革命時期對於封建貴族的大屠殺,剝奪了貴族地主對於土地的所有權,雖然有所反覆,但還是最終確立了以自耕農為主的土地制度,之後便是拿破崙戰爭帶來的軍需生產打破了鄉村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但還是殘留了不少小農經濟的殘餘。
德國和俄國都是採取了贖買地主土地的方式,製造了一批自耕農,並將另一批無地農民送入了工廠,從而形成了工農業之間的循環,破除了本國的小農經濟。不過俄國殘留的封建制度更多一些,因此俄國的農業依舊控制在了地主而不是自耕農手中。德國也就比俄國好上一點,但是德國的地主們沒法像俄國地主那樣迫使農民為自己強制耕作,德國的地主莊園更接近農場制。
從以上幾個國家所實施的土地改革來看,資本主義的土地改革大致分為三類,一種是完全剝奪了自耕農以下的土地,實施了完全的地主土地所有制,然後再轉化為資本主義的農場生產,地主也就順理成章的成為了農業資本家,這就是英國模式。英國人完全是佔了殖民時代先行者的優勢,除了英國之外沒有第二個國家完成過這樣的土地改革。
其次是法國式的土地改革,應該來說法國人的土地改革是相當徹底的,畢竟在大革命中大部分貴族地主都被滅門了。這也使得之後法國封建勢力復辟也只能承認法國自耕農的土地所有權,而自耕農的生活類似於小農經濟的升級版本,除了為自己的需求而生產變為為市場需求而生產外,法國鄉村幾乎沒什麼大的變化,這也是對農民最友好的改革,因為它完全站在了農民的立場上,捍衛了農民的利益。
其次就是德國和俄國的土地改革,這兩個國家的土地改革其實是對英法的一種折中主義。從地主階級手中剝奪一些土地,製造出一些自耕農階層,然後再對鄉村進行資本主義生產的改造…
按照林楓同志的主張,不管是法國式的土地改革,還是俄國、德國式的土地改革都不能照搬過來。首先是法國式的土地改革,這樣的土地改革方式雖然有利於農民,但是並不有利於勞工階級。法國的自耕農生活條件好於城市無產階級,但又缺乏繼續向上的通道,因此法國自耕農為了保證自己後代的階層不掉落,選擇了節育,以確保地產集中。
法國自耕農的這一選擇對自己是有利的,他們保住了自己的土地不被後代繼承而分割,但是對於法國卻是有害的,法國的人口增長率是歐洲最低的,和它的鄰國德國相比,年增長人口只相當於德國的五分之一。
對於中國來說,人口才是最重要的資源,因為沒有一個足夠的人口基數,那麼中國早就如奧斯曼帝國一樣被列強所瓜分了。所以,法國模式不可取,那就是亡國之路。
至於俄國和德國的道路,只要認真的研究一下就會發現,這種折中主義的土地改革其實並沒有完成對於鄉村的改造,並使之適應工業化生產。
德國以犧牲本國工業擴張的速度來維護容克地主們的利益,而俄國地主則成了最大的買辦階層。俄國地主把俄國的農業和德國、英國的工業聯繫了起來,卻拋棄了本國的農民和工業,現在的俄國地主既不代表農民的利益,也不代表俄國資產階級的利益,所以俄國遲早要爆發一場內戰或革命。
因此,中國的土地改革只能走一條有利於工業化而不是有利於農民的道路。這條道路就是,集體化和公有化。我國作為一個被列強和滿人共同壓迫的封建農業國,根本拿不出那麼多資金來贖買地主手中的土地,即便有這麼多資金也不應當贖買,因為這將會造就一個空前強大的資產階級。
所以,我們所要推動的土地改革,總的路線就是:奪取政權之後強制剝奪地主階級的土地所有權,然後建立集體經濟和公有經濟,從而把中國變為一個以集體經濟和公有經濟作為主體的社會主義國家。在沒有奪取政權之前,引導一部分地主從農業轉向工業生產,分化地主階級的力量,增加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力量,這是一個暫時的過渡路線。」
各位委員們竊竊私語了一陣後,楊衢雲、謝纘泰、章太炎、李炳寰、程家檉等一個個舉起了手,向田均一表明道,「我贊成。」「我也贊成。」「還有我…」
能夠在中央委員中達成對於土地改革路線的一致,對於田均一來說也是放下了一個重重的心思,為了確保這個路線能夠通過,他這一年來就土地改革的思路也是同大家進行過反覆的討論的,今天總算是水到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