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二卷

雖說海軍的獨立性更強,比之陸軍,海軍更像是一個封閉的小社會,但是海軍將領們對於國事也並非完全不知,民黨的勢力越來越盛,以至於伊藤博文都要放棄藩閥政治去搞政黨政治了,他們又怎麼不知道這個社會充滿了對於藩閥政治的不滿呢?

這些海軍的上層,多少都經歷過倒幕戰爭的尾巴,自然知道底層對於上層的不滿,必然會出現社會動蕩不安的局面,而海軍是最為追求社會穩定的一個機構。

因為海軍完全沒有自給自足的能力,不像陸軍,真要出現全國動蕩的局面,陸軍只要劃一塊地方收稅,就能養活一部分人了。但是海軍不行,沒有一個穩定的社會生產體系支持,海軍就成為一次性艦隊了。

比如,北洋水師被打倒之後,清國動蕩不安的政局導致黃海海戰過去快10年了,清國海軍都沒有恢複過來,曾經讓海軍擔憂的清國恢複海軍建制後對於日本的威脅,也就不翼而飛了。這也是海軍最終決定接納清國派遣生進入海軍兵學校學習的一個主要因素。

假如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日本,那麼日本海軍的下場只會比中國海軍更慘,因為日本太小,資源太過貧乏,失去了花費了數十年打造出來的海軍工業體系後,日本幾乎不可能再恢複過來,或者說即便恢複過來了,也和當下的一代人無關了。

正是抱有這樣的想法,海軍上層其實對於民黨政治也是厭惡的,只不過海軍此前沒有在政治上出頭,樺山資紀不過說句大實話就失去政治前途了,西鄉從道乾脆在政治上就不發言了,因此民黨的注意力主要還在陸軍身上,畢竟長州藩閥才是主導日本政治的巨手。

但是現在么,海軍不是熬出頭了么,伊東好不容易當上首相組閣了,因此海軍就要正面應對當然日本社會所存在的各類問題了。

之前伊東下令處置了以玄洋社為首的浪人組織,其實就是因為這些浪人已經成為社會不安定的因素了,雖然陸軍使用這些浪人打擊民權分子和工人運動,但是在海軍看來,玄洋社已經成為了一個越來越不安定的社會因素,再不加以限制就會反過來威脅軍部了。

但是打擊了玄洋社這些人並不能解決社會問題,也就是說海軍幹掉了玄洋社只能打擊到陸軍的勢力,但也在無形中削弱了鎮壓民黨和工人運動的力量,要想壓制住這些民權運動,海軍就得想出一個辦法來,否則就得成立另外一個玄洋社。

東鄉正路今次給出的提議,對於海軍上層來說確實是個新方向,把國內不滿的年輕人弄到國外去,可不就減少了抗議的聲音么?這些年輕人既然受了海軍的恩惠,自然就會成為海軍的擁躉。在這個戰略目標下,減少財閥對於棉蘭老島的干涉,也就成為了共識。

哪怕是山本權兵衛,也無法對這個方案提出什麼反對的意見,因為他對於棉蘭老島的治理理念其實就是陸軍的那一套,把棉蘭老島變成另一個台灣,成為日本的新疆域。台灣的開發,可是陸軍從美國資本家那裡貸的巨款,然後又獲得了財閥們的鼎力支持,海軍可沒有能從美國資本家那裡獲得貸款的渠道,自然複製不了這條路。

也正因為如此,東鄉建議成立一個機構來處理棉蘭老島的治理事務,而不是由海軍直接干涉棉蘭老島的治理,從而給海軍帶來不可預測的風險,也得到了將官會議的一致支持。為了對接這個新機構,東鄉又建議軍令部成立一個戰略班來規劃和引導棉蘭老島的建設發展,雖然齋藤實認為海軍省更適合管理這個戰略班,但是東鄉只是說了一句話,齋藤就不出聲了。

東鄉說的是,「規划上的事務一向都是軍令部的責任,難道軍令部還要通過海軍省去指揮這個戰略班?」

齋藤的意思是軍令部應當把規划上交海軍省審核,然後由海軍省下達命令,東鄉則乾脆把軍令部抬至海軍省之上了,齋藤不能公然聲稱軍令部是海軍省的下屬單位,自然也就沒法駁斥東鄉的主張,只好把戰略班的設立拱手相讓,畢竟這是軍令部的主意,不是海軍省的,強行奪取過來又幹不了,肯定是要遭人詬病的。

雖然對於東鄉沒有如實的向自己進行報告有些不滿,但是東鄉畢竟為軍令部立了功,作為總長的河原同樣是受益者,在這樣的心情下,河原也只是稍稍告誡了東鄉幾句,讓他今後做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自己,不能像今天這場會議那樣令自己措手不及。

東鄉雖然唯唯諾諾,但心裡卻是不以為然的,如果他在會前把全盤方案托出,那麼今天會議上又怎麼輪得到他來發表這些言論,河原不就是覺得沒有解決辦法才讓自己出面的么,成功了就是軍令部的功勞,失敗了也是他個人能力不足。

伊東祐亨在會後了解了這個方案後大加讚賞,這正是他所需要的在幹掉玄洋社這些浪人組織後安定社會的方案,把那些沒有出路的知識分子送出去,顯然是大大的有利於國內的安定團結局面的。

在伊東祐亨的支持下,軍令部很快就拿出了戰略班的框架結構,在東鄉正路的力主下,海大戰術教官秋山真之少佐擔任了戰略班班長,並負責組建戰略班。秋山被叫到軍令部接受任命時也是頗感意外,畢竟在海軍上層中對他不看好,或者只關注他的導師的人很多,試圖讓他來主導海軍戰略的人,一個也沒有。

對他最為賞識的海大校長坂本俊篤,在海軍內部也不能算是決策層,雖然坂本俊篤支持他將戰略和戰術分開教授,可是他也只能在學校課程上進行支持,想要讓海軍高層搞什麼戰略研究,坂本俊篤顯然是沒有這個影響力的。

東鄉正路倒是直言不諱的給他透了底,「作為兵學校的校長,我對於海軍研討會的課題研討都會一一審閱的。你在南進戰略上的一些主張,我覺得是非常有道理的,這就是我希望你來組織並領導這個戰略班的原因。」

秋山真之聽了這話遲疑了好半天說道:「說到南進戰略,整個框架其實還是海軍研討會所制定的,我不過是針對幾個問題提出了一些建議。」

東鄉正路倒是認同的說道:「是的,這點我倒是承認,其實說的更加準確一點,是林信義學員提出了南進的各類問題,然後海軍研討會在解答這些問題的過程中構建起了南進戰略的整體框架。假如他不是還沒有畢業,我認為由他來領導這個戰略班是最合適的,但是現在你才是海軍中最合適的。

你可大膽放手的去組建這個戰略班,不需要去考慮人員的資歷或是其他問題,戰略班今後只需要向我負責就好。我會切實的支持你的工作,情報分析班也將會輔助戰略班的決策…」

對於東鄉正路的這個要求,秋山真之是無法拒絕的。事實上他在馬漢門下研究的最多的還是制海權而不是如何組織艦隊去作戰,當然在親歷了美西戰爭之後,他對於艦隊的具體戰術研究也並不落後於其他人,只不過他認為海軍的戰術終究是要為海軍的戰略服務,控制海洋才是海軍存在的唯一目標。

不過這種理念在日本海軍中還不大流行,日本海軍的主流理念還停留在風帆時代,以消滅船隻來取得海上控制權。通過消滅船隻來取得海上控制權,實際上是建立在農業時代落後的生產力上的,因為海軍人才和軍艦的製造在農業時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加上風帆戰艦的技術差距不大,一艘船可以用上幾十年也不會被技術上淘汰,所以軍艦數量多的一方自然也就擁有了海上控制的權力。

但是在第二次工業革命爆發期的20世紀初,工業國培養海軍人才要比農業時代容易的多,而軍艦因為技術更替,往往壽命還沒有結束就被主流戰艦給淘汰了。

日本海軍消滅了北洋水師,然後中國海軍就一蹶不振了,但是歐洲列強這些工業國之間要是爆發了這樣的海戰,幾年之內就能恢複海軍的實力了,而且新造的軍艦在性能上會更好。

美國作為世界工業產能第一的國家,已經意識到了工業時代海軍的不同之處,畢竟美國從一支弱小的海軍發展到當下的大海軍也沒過多少年。

在組建大海軍的過程中,美國人已經意識到,想要通過消滅一支工業國的艦隊來完全控制海權,顯然是行不通的,控制海權已經不單單是海軍一家的任務了,這是需要海軍、政府、工業界和海上貿易共同維護的一個自由航行體系。

秋山真之在美國學的主要就是這個理論,然後日本海軍的高層依然把他當成了一個戰術參謀來使用,相當於讓一個化學博士去干化學本科生就能幹的工作,幹得好是應該的,幹得不好,就是你個博士水分太多啊,完全沒有想過,化學博士究竟應該做什麼工作才叫專業。

海軍的動向很快就被陸軍所了解了,剛剛大病一場康復過來的陸軍參謀本部次長田村怡與造,拿到了海軍對於棉蘭老島的治理設想後,不免對著大山岩總長和山縣有朋說道:「海軍這樣做,看起來是貫徹了他們此前的提出的仁禮之念,但實際上卻是在否定當前的殖民體系。也就是說,海軍反對陸軍在朝鮮所推動的武力合併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