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第一卷

義和團運動帶來的八國聯軍入侵,將滿人朝廷的愚昧頑固和怯懦卑劣展現的淋漓盡致,這個朝廷先是為了壓制漢人督撫的權力和爭奪帝位不惜製造向萬國宣戰的荒唐之舉,但是等列強們露出獠牙的時候,這個朝廷又立刻拋棄了民眾向列強屈膝求饒了。

可以說,在這樣一場鬧劇之中,滿人所謂的國族,所謂的赫赫武功,都已經被褪去了底褲,漢人對於這個朝廷的期待和指望也被打了個粉碎,漢人的民族意識開始覺醒,特別是東京的中國留學生開始傾向於孫文所主張的民族主義。

但是孫文的民族主義只能宣洩中國留學生的悲憤之情,沒法找出中國的出路來,因為孫文總是說當前中國積貧積弱是因為滿人統治中國造成的,只要打倒了這個滿人朝廷,建立一個漢人的共和國就可以自強自立了,但是這個漢人共和國應當怎麼建立起來,孫文沒有說。

假如沒有林楓這個勞工黨的理論家出現,那麼在大家找不到出路的情況下,最終也只能先順著孫文指引的方向前進,先把這個腐敗無能的舊中國打爛了再說。後面的事情,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

但是在林楓這個新的指路人出現之後,除了少部分熱血上頭的民族主義者外,大多數憤怒但有理智的留學生們,立刻就轉向了林楓所指明的方向。

雖然林楓也在文章中提出了漢人的民族意識,但是漢人的民族意識並不是革命的全部,他至少在一系列文章中分析了中國為什麼積貧積弱,列強為什麼越來越強,為什麼日本這樣一個小國可以通過明治維新走向自強之路,而滿清搞洋務運動卻只能鎮壓一下農民起義軍,遇到外敵便是一潰千里。

林楓幾乎把一個舊中國解剖了放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那一部分是應當捨棄的,那一部分是應當保留的,然後又通過同列強的對比,告訴他們新的中國應當如何建立起來,這可比只要打倒了滿人朝廷中國就會變好的願景,更能讓人接受。

也正是因為林楓的這些文章,使得聚攏在勞工黨身邊的進步人士越來越多。只不過令這些人感到詫異的是,勞工黨並不像興中會這些革命黨,只要抓到人就邀請入會,入了會就談如何發動革命,那種急迫感讓你覺得好像今天不去革命,明天中國就要滅亡了一樣。

但是勞工黨中卻沒有這樣緊迫的革命氣氛,勞工黨最喜歡和人分析中國的社會問題,並對這些社會問題進行討論解決方案,在討論的過程中勞工黨總試圖向他們證明,革命不是他們這些革命黨人所要發起的一種暴動,而是人民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而採取的自覺行動。

在勞工黨看來,喚醒人民的革命熱情不是依賴一次又一次的暗殺和武裝暴動,而是對於人民進行深刻的階級教育,要讓人民了解他們所處的階級,他們所受到的階級壓迫,他們的根本利益是什麼。勞工黨更喜歡把革命的理論傳播給群眾,而不是直接和滿人朝廷面對面的進行對抗。

這種革命的方式讓一些溫和派和中間派也傾向於了革命,興中會所主張的暴力革命方式雖然往往能讓人熱血沸騰,但是一旦脫離了那個環境,就有不少人打退堂鼓,溫和派和中間派更是聞革命而色變。

而且勞工黨對於加入人員進行了相當嚴格的審查,當興中會滿世界招人的時候,勞工黨卻已經開始開除一些違反了本黨理念的黨員。不過正因為勞工黨嚴謹的招人方式,也使得勞工黨內部變得越來越團結,完全看不到興中會那種自行其是的作風。

但是蔡鍔很清楚,當前維繫勞工黨的並不是勞工黨嚴格的紀律,而是林楓的一系列正確無比的文章,因為勞工黨正確的指引了中國的前途在哪,才使得越來越多人被吸引在了勞工黨周邊,甚至都已經開始引起大清駐日公使的注意,只不過限於當前中國混亂的局勢和大同學校本身就是一個被朝廷通緝犯開設的學校,才令對方對勞工黨的行為無可奈何。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林楓已經隱隱成為了勞工黨的精神領袖,不管是黨內的成員還是黨外的朋友,都迫切的希望和林楓見上一面,向他請教關於中國的問題。

蔡鍔也就這個問題向林信義探討過,不過林信義對他說:「中國人需要的是革命理論而不是一位救世主,他們更不需要一位日本的救世主,他們的問題可以通過你寄給我,但是見面討論就沒什麼必要了。」

蔡鍔最終還是被說服了,以林信義的身份和年紀,確實不怎麼適合出現在黨員和黨外人士面前,因為有些人確實把資歷和身份看的比什麼都重要。想到這裡他不由岔開了這些向他探尋林楓下落的問題,向著眾人問道:「大家對於前幾天林楓翻譯的共產主義同盟者宣言是怎麼看的?」

這一反問確實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對於林楓翻譯的這篇宣言,眾人的看法還是褒貶不一的,有人立刻向蔡鍔說道:「林先生的學問和見識,鄙人是深感佩服的,但是對於他所翻譯和推崇的宣言,鄙人還是有些不同看法的。

把社會的歷史看做是階級鬥爭的歷史,把社會分為壓迫者和被壓迫者,這不是在割裂社會嗎?我國現在正處於內憂外患之中,這個時候不講團結,反而去割裂社會,號召下層去打倒上層,那不是替列強做了幫凶?」

這人的話引起了數人的點頭贊成,蔡鍔正想說話,卻不料已經有人出聲反駁道:「這話說的就稀奇了,下層民眾發動的義和團運動倒是沒要求打倒上層,只是要求打倒列強而已,可是上層是怎麼對付他們的?先是利用,再是出賣,可見這個上層是非打倒不可的,因為不打倒這個上層,這個國家就無從救起。」

另一批人也紛紛出聲贊成了這一說法,不過前一位說話的人當即就回道:「我又不是要維護這個滿人的朝廷,我是支持打倒這個滿人的朝廷的。但是打倒了這個滿人的朝廷之後,我們漢人來建設這個國家,難道還要再打內戰不成?」

後一人同樣不甘示弱的回道:「這是滿人和漢人的問題嗎?幫助滿人鎮壓義和團的難道不是漢人督撫?林先生說的正確極了,這是壓迫者和被壓迫者之間的鬥爭,要是我們找不對敵人,那麼革命難道會成功嗎?不過是被那些漢人的壓迫者當了槍使。滿人也好、漢人也罷,只要是壓迫者,就該統統打倒,所以勞工才是神聖的。」

前一人被反駁的說不出話來,不過卻立刻有人替他辯護道:「若是打倒一切上層,難道勞工就能領導中國獨立了?那麼我們呢?我們這些人是不是也在打倒之列?按照你的說法,這場革命不就是在革我們自己的命?」

看的眼前同志開始漸漸激烈的爭論,蔡鍔有些後悔提到宣言了,這兩天只要一提到宣言,原本一團和氣的討論會就會立刻變成兩派,這個時候滿人都不是問題了,似乎大家要先把對面的命給革了。

蔡鍔只能儘力為雙方進行調解,但是這種建立在階級意識上的鬥爭,顯然是不能依賴個人關係來調解的。最終幾位實在沒法接受自己就是革命對象的,宣布就此退出集會,不再和勞工黨為伍了。留下來的人雖然情緒有些複雜,但是卻也基本接受了階級鬥爭這個詞。

11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和林木子在帝國圖書館內看了一上午書的林信義,心情愉快的和少女一起走出圖書館,然後想她詢問道:「我們今天中午去吃什麼?」

林木子沉默了一會,卻向他說道:「後天我要去廣島。」

林信義楞了一下才問道:「要去幾天?」

林木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望著他問道:「你送我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