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一卷

看著餐桌對面的少年聽了自己兩人的名號只是詫異了數秒就恢複了鎮靜,西鄉從道就對林信義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也許對於現在的人來說,林信義的年紀談論國家大事似乎有些輕浮了,但是對於他們這些從幕府時代過來的老人來說,卻不會有這樣的感觸,因為他們正是在這個年紀投身於倒幕運動的。

說句難聽一些的,如果不是他們這些血氣方剛的少年武士成為了維新志士源源不斷的後備軍,倒幕運動又怎麼能夠成功?

所謂的四賢侯,其實就是已經看到了幕府抵抗不住列強的施壓,抓緊藩內的建設以準備倒幕,可又不敢付諸行動的一群老人。假如沒有他們這些衝動的少年為倒幕發出第一聲吶喊,那麼四賢侯的積累不會化為倒幕的力量,日本自然也就不可能迎來明治時代。

想起昔日和他兄長一起發下誓約倒幕的那群年輕人,西鄉就覺得現在的日本少年太過循規蹈矩了,而現在日本所推動的學校教育,也令年輕人越來越具有所謂的服從性,但是卻失去了可貴的大志向,把報考一高作為人生目標的日本少年,如何能夠和他們那個時代立誓要改變日本的少年們相提並論?

現在的日本少年把學習視為一種苦事,但是在他們那個時代,學習知識是為了倒幕,是為了改變日本,因此學習就是一種快樂的事,沒有那個武士不會抓緊機會去了解學習自己用得上的知識。抱著這樣的信念去學習,哪怕頭腦不怎麼好的人,也能學有所得。

但是這樣的年輕人,自從明治維新之後已經很少見了。林信義的出現確實令西鄉有一種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因為那個時候的維新志士們就是這樣談論天下大事,然後又刻苦學習有益於自己的知識的。

唯一讓他有些不能相信的,是林信義有這樣的國際眼光,畢竟南信濃這樣蔽塞的鄉下地方是很難接觸到這些信息的,雖然現在的日本已經比幾十年前開化了。他一度以為這是伊藤放出的煙霧彈,想要把真正的謀主給隱藏起來,所以便讓玄洋社去調查了林信義。

玄洋社的來歷其實和西南戰爭時期的西鄉隆盛是有著密切關係的,當年對維新事業開始打壓武士階層,中央關注內政而不願意外擴的治政理念感到不滿的失意武士群集於薩摩,最終打著西鄉隆盛的旗幟和中央打了一場最後的武士戰爭,活下來的武士就成為了所謂的大陸浪人。

正是在西鄉從道的庇護下,這些大陸浪人在九州獲得了開發煤礦的機會,海軍的發展需要大量的煤炭,因此九州的煤礦就成為了一座座金山。正是有了從煤礦中獲得的利益,這些西南戰爭的失敗者才能重新組織起來,為大陸浪人們提供了活動經費。

而日清戰爭的爆發,使得陸軍用上了這些大陸浪人們在朝鮮經營所獲得的情報,於是原本被國家所警惕的大陸浪人,這才成功洗白,成為了軍部大陸政策的先導。玄洋社,實質上就是藩閥政治的陰暗面,那些藩閥政治家們不能光明正大幹的事,就通過玄洋社去做了,類似於幕末時期的脫藩武士組織維新暗殺。

富山滿雖然是玄洋社的領導者,但是玄洋社的力量卻只是各方安排在他名下,然後由他出面進行管理,最後承擔起輿論批評的一個黑手套。因此在西鄉面前,富山滿只能俯首帖耳。得到了西鄉的指示後,富山滿就進行了細緻的調查。

看過了富山提交的調查報告,特別是對那場遊戲的描述,西鄉從道才真正意識到,伊東並沒有欺騙他們,伊藤這兩次御前會議上的外交政策的新主張,正是來自於這位少年的觀點。

西鄉當然不會去指責伊藤剽竊了別人的想法,對於他們這個地位的人來說,其實已經很少有新的想法了,從下面的人哪裡獲得新的想法是相當正常的事,比如在海軍問題上,西鄉的想法其實都來自於山本權兵衛,以至於山本還是軍務局長的時候就有了「權兵衛大臣」的外號。

對於西鄉來說,當前的問題其實只有兩個,一個就是必須搞清楚伊藤的新外交理念是什麼,以確定海軍是否還能繼續支持伊藤;另一個則是,看看有沒有機會把少年拉到海軍來,有才能的年輕人對於海軍或薩摩派來說還是很缺乏的。

面前少年面對兩人表現出的鎮靜,讓西鄉多了幾分想要拉對方進海軍的念頭。就在他打量林信義的時候,林信義也在觀察著兩人,那位伊東子爵他暫時不知是誰,不過西鄉侯爵的話,當下的日本就只有西鄉從道了,雖然後世的他對於這個人不熟悉,不過這個時代的日本人對於西鄉的名字卻不陌生,畢竟報紙上只要討論藩閥就不能不提到西鄉。

只不過林信義不清楚,西鄉出現在這裡是個什麼情況,就在他在思考的時候,這邊西鄉已經讓富山滿下去了,表示接下來需要一個安靜的談話,富山滿只能唯唯諾諾的退下了,絲毫沒有了之前在帝國圖書館前大佬的風範。

就在林信義注視著富山滿走進房間的時候,對面的西鄉終於開口向他說道,「其實我讓富山請你過來,就是聽聞了你對於清國局勢有著很有趣的看法,所以才讓伊東陪我過來聽一聽。」

聽著西鄉居高臨下的發話,林信義卻並不覺得自己有受寵若驚的感受,畢竟他又不是這個時代的日本人,也不打算進入海軍,所以他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和對方進行什麼長篇大論,關於清國的形勢講起來,估計他可以從現在講到晚上去了,可是他和西鄉又不熟,對方又沒付過錢,憑什麼讓自己浪費這麼多口水。

想了想西鄉的身份,林信義決定快刀斬亂麻,儘快結束了這場談話,這樣他大約還能吃上幾口熱牛排。拿定了主意後他就單刀直入的說道:「西鄉侯爵如果關心的是清國局勢對於海軍的影響,那麼我認為清國的局勢變化對海軍沒啥影響,因為很快清國就會提出妥協了,海軍無需準備什麼。」

坐在西鄉邊上的伊東佑亨覺得少年有些狂妄了,他皺了皺眉頭說道:「以中國之大,只要清國政府決定遷都就能把戰爭持續下去,清國政府之前才發布對萬國宣戰,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變卦,他們總不能把戰爭當成了兒戲吧?」

林信義也不想長篇大論,因此便簡單的回道:「是滿漢問題,雖然滿人入關200多年,但是滿人從來沒把自己當成中國人,他們對於中國的統治是過一天算一天,統治不下去就打算回老家的。所以滿人用柳條邊封禁了關外近200年,最終在俄國的入侵下,才不得不放開了漢人移民到滿洲。

在滿人眼中,滿洲才是老家,是不可失去的國土,其他地方則都是殖民地,丟了殖民地不會動搖自己的統治。所以兩次鴉片戰爭的時候,英國、法國從南往北打,清國都能堅持很久,甚至還能討論一下遷都再戰的問題。

但是日清戰爭我國佔據了南滿,滿人就立刻投降了,連遷都的提議都不會有。因為滿人很清楚,失去了滿洲他們就無家可歸了。

今次也是如此,俄國人從北方入侵滿洲,滿人再一次有失去老家的風險,所以在抵擋不住俄國人的情況下,滿人只能選擇妥協。因為失去滿洲的滿人是無法統治中國的,但是失去中國的滿人至少還有滿洲可以回,這就是滿人的想法。

今次要和萬國開戰的只有滿人而已,要是滿人都不想打了,戰爭不就結束了嗎?這不是所謂的兒戲,而是支持戰爭的人失去了自己的支持者。」

原本還有些輕視少年的伊東,這下倒是被少年的一番言論給堵上了嘴,這邊西鄉也若有所思的說道:「難怪當日在馬關,李鴻章寧可受到槍擊也要簽字了,當時我們還感到慶幸,現在看來是滿人不能失去滿洲的緣故啊。」

這邊伊東稍稍思考了一下後,立刻說道:「假如俄國佔據了滿洲,那麼日本身邊就出現了一個大敵。俄國海軍可不是清國海軍能比的,這怎麼能說是對海軍沒有影響呢?」

西鄉聽了這話再次關注起了少年,他讓伊東陪著自己過來正是為了這個,作為陸軍他對於海軍戰略一無所知,這也是他對山本權兵衛言聽計從的原因。假如不是太過嚇人,他原本是打算讓山本陪著自己過來的,可山本現在畢竟是海軍大臣了,所以他才找了不關心政治的伊東過來。

像現在這樣,伊東從海軍的角度向少年發問,他自然就能聽到自己想要聽的東西了。只是林信義卻有些苦惱的撓了撓頭,方才對著他們說道:「我以為海軍應當不會考慮這樣無聊的問題。」

伊東被少年氣的發笑了,「這是什麼話?是俄國人打到日本的家門口了,海軍研究一下和俄國人作戰,這叫無聊的問題嗎?」

林信義瞧著伊東子爵誠懇的點了點頭說道:「因為只要海軍還關心自己的未來,就不會去試圖和俄國人交戰。因日俄戰爭一旦爆發,這場戰爭就會出現兩個失敗者,沙皇尼古拉二世和日本海軍。我想海軍只要沒有燒壞了腦子,就不會去考慮這樣一場戰爭。」

伊東瞪大了眼睛瞧著少年,覺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居然有人敢當面指責海軍沒有腦子。不過一旁的西鄉從道卻很興趣的向林信義追問道:「為什麼你會覺得,失敗者是沙皇尼古拉二世和日本海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