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會議開完之後,伊藤博文的保全中國外交方針並沒有立刻獲得外交大臣青木的認同,主要是被外務省官僚所反對。
雖然元老們依舊決定著帝國的最高權力,但是隨著新一代官僚的成長,認為元老們不應該越過內閣發布政令的意見已經開始逐漸成為新官僚的共識。
這些新官僚基本接受了大學教育和具有留學經驗,在全盤西化的風氣下,新官僚們認為元老搞的藩閥政治已經落後於時代,真正想要同西方文明接軌,就應當完全按照西方政治由政黨內閣實施國家治理。
元老們高高在上的發表命令,國家機關卻要俯首聽命,對於學習了西方政治的新官僚來看,這無疑是日本落後的表現。因為這代表日本依然是一個君主專制政體,而不是君主立憲政體,個人的權力超越了法律之上。
因此,對於伊藤博文通過御前會議向外務省發號施令,自然激發了以留學生為主的外務省官僚的反感,因此對於保全中國這一外交方針採取了拖延戰術,外交大臣青木倒是樂意見到這一幕,因為他也不樂意伊藤干涉自己的權力,即便對方是元老。
只是清國的形勢變化的有點快,6月初已經開始準備應對北清事變的俄國人,在聯軍發起了對天津大沽炮台的進攻後,幾天後就宣布阿穆爾軍區進入了戰爭狀態。6月25日,阿穆爾軍區和西伯利亞軍區同時實行軍事動員。6月27日,兩個軍區分別徵召一萬六千八百五十五名和九千五百一十五名預備役兵員入伍,完成了軍事動員。
7月16日,俄軍在海蘭泡開始大屠殺,7月22日阿穆爾當局宣布,海蘭泡的中國人被全部清空了。於此同時,江東六十四屯也被俄軍反覆掃蕩,中國居民的村子被全部搗毀乾淨。這兩次屠殺,大約殺害了8000名中國人。
緊接著,俄軍開始入侵中國東北地區,俄國兵輪開入了額爾古納河、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摧毀中國沿江卡倫和村鎮,又派騎兵深入烏蘇里江左岸大肆燒殺。接著俄軍主力撲向黑河屯與璦琿。
他們將黑河屯「未及逃走的居民全部殺戮和投入火堆」,「全部夷平了這個「擁有五六千人口的城鎮」。在璦琿城中「四向焚燒」,使「數千餘房,毀盡為墟」,只留下一座營盤和一個火藥庫供他們作戰使用。
8月4日,阿穆爾省軍管省長格裡布斯基宣稱:「根據《璦琿條約》規定一直歸中國當局管轄的前滿洲外結雅地區(即江東六十四屯)及阿穆爾河(黑龍江)右岸為我軍佔領之滿洲土地,已歸俄國當局管轄。凡離開我方河岸的中國居民,不準重返外結雅地區」。
當這些消息傳到東京時,終於讓自以為文明國家都會遵守國際法的日本人大吃一驚,感受到強烈的恐懼。
日本人的恐懼,令一些人轉變了立場,其中一個就是貴族院議長兼學習院院長近衛篤麿公爵。
近衛家作為五攝家中的第一家,近衛篤麿公爵向來被視為天皇大權的支柱,在某些時候也被視為天皇對外的發言人,當然天皇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這種說法。
不過近衛篤麿公爵一直擔任貴族院議長兼學習院院長,便可知這種說法也未必是空穴來風。近衛公爵自從進入貴族院後就一直對藩閥政治持批評態度,並大肆鼓勵民黨政治,這也是日清戰爭之後民黨政治開始興起的一大根源。
日清戰爭後,近衛公爵就組織了日本俱樂部,提出了提出「東亞保全論」和「亞洲一體論」,主張建立日清同盟,以非軍事領域合作來「經營中國大陸」,以亞洲主義反對歐美、俄國等列強主導中國,維繫日本在東亞的利益。
明治31年,近衛公爵還在《太陽》雜誌第4卷第1號刊登了論文《同人種同盟附中國問題的研究的必要》,文中指出「最後的命運是黃色人種和白色人種的競爭,在此競爭下,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其共同的仇敵是白色人種,都處於不被認可的地位上」。
近衛能夠不斷的發表以上言論而依舊身處高位,自然不能說背後沒有某一位的支持的。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的大屠殺傳到東京後,近衛公爵就對山縣內閣的外交政策進行了公開的批評。近衛認為:山縣內閣正把日本變成白種人的附庸,對著同文同種的黃種人下手,那麼當俄國人佔領了滿洲之後,難道就不會對朝鮮半島、日本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了嗎?
在近衛公爵領頭的批評下,民黨也發起了對於藩閥政治的又一輪輿論攻擊,他們在報紙上反覆渲染俄國在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實施的屠殺行為,和俄軍對於中國滿洲地區的入侵,以煽動民間的反俄情緒,並把這種情緒指向了現政府。
山縣被輿論弄的焦頭爛額的時候,自然也不會對青木外相有什麼好臉色看,雖然他的做事風格是極力袒護自己人,哪怕自己人搞出了再大的爛攤子,他也會先幫著收拾。但是對於青木外相這一次的做法也是相當的不滿意,因為俄國入侵滿洲的行動,已經打擊到他在國民面前樹立的保衛日本的形象了。
青木外相在領受了山縣的怒火之後,自然不會再給手下那些外務省官僚什麼好臉色看,當即把這些開始執掌外務省的新官僚們狠狠的斥責了一通。在這樣的壓力下,原本還試圖用國際法對抗元老政治的新官僚們,立刻改變了態度,終於把伊藤博文的保全中國主張落實到了外交上。
6月初時,各國政府已經通過了聯合出兵中國的政令。但是因為伊藤博文的反對,日本並沒有出動大股部隊,出兵數量也就和美軍相近,美軍從菲律賓派出了2100人前往天津,日軍派出了2050人,排名第一的是俄軍4800人,第二是英軍3000人。
俄國人依仗滿洲鐵路,輕易就調動了近五千人,一度引發了各國的關注。英國對於日本只派出了2000人的部隊頗有微詞,但是日本方面卻保持了沉默,因為在聯軍中日軍將領的意見幾乎沒人聽,且日軍還因為個子矮小及裝備落後遭到了恥笑。
出兵前日本將領一度認為,此次出兵中國是日本加入列強展現實力的大好機會,但是到了天津之後他們才發現理想和現實有些遙遠,聯軍根本沒把他們當成軍人看待,而是日軍當成了聯軍的後勤保障,甚至日本將領的地位還不及奧匈帝國和義大利,而這兩個國家派出的兵力是50人和53人,其實就是天津領事館的衛隊。
前期進攻北京的聯軍司令西摩爾中將因為被中國亂民給擊退,英國人不得不把聯軍司令的位置讓給了俄國人,而俄國將領萊恩維奇輕視日本人,特別是覺得近在咫尺的日本只能派出兩千人,可見日本的動員能力不足,也就更為看輕日本人了。
直到這個時候,日軍將領才開始轉向接受了國內發來的密令,對於此次侵華作戰採取了敷衍態度。因為日軍的敷衍作戰,使得天津比歷史上多堅守了一個星期,7月21日方才被聯軍攻下。
當然,天津淪陷也是理所應當的,因為清朝上層戰守意見不一,主戰的多為皇族,主和的多為漢族重臣。皇族不知兵,也不知國際形勢,本身也不是為了抵抗列強而是為了爭權奪利發起的排外戰爭。漢族重臣也不願意去和洋人對耗自己的力量,從而讓這些皇族得利,因此天津保衛戰中清軍不僅內部指揮不統一,外部也沒有任何援軍。效忠朝廷的聶士成戰死之後,天津淪陷就是個時間問題了,而袁世凱則帶著8000北方最精良的軍隊在山東隔岸觀火。
也就在這個時候,日本向天津的各國外交官提出了保全中國的建議。日本的保全中國主張一提出,首先獲得了中國開明人士的強烈反響,這些開明人士認為各國在北方的護僑行動是正當的,但是這場亂事不能成為懲罰中國的理由。
但是日本的主張遭到了俄國、德國的激烈反對,此時的德國皇帝正派出了一支數萬人的中國遠征軍開往中國,以報德國公使被殺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