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卷

林信義腰酸背疼的走回寄宿的家庭時,太陽已經西斜了,陽光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了一片紅光,配上街道兩邊木柵欄上的牽牛花,其實還是很有畫面感的。

這個時候各家都炊煙裊裊,街上行人已經很少了,雖然這是一個以村子命名的城鎮,但是這裡的生活確實和鄉村沒啥區別。沒有鐵路和汽車通行的地方,生活就是這麼的充滿田園詩意。

手插在口袋裡數著錢幣的林信義,心裡卻一點都感覺不到這種詩意感,他今天雖然運氣不錯,也就得了10個半錢的報酬。事實上他可真不想干這樣的體力活來賺錢,可是在神戶村這樣的農業區,除了體力活幾乎沒什麼工作可做。

他這樣的少年一天能掙到的錢大概和女工干一天活得到的報酬是相當的,大約9-10個錢,而一日元等於一百錢。而一高的學費,一年是三十七點五元,也就是他得幹上一年零工,還得不吃不喝才能攢下這筆錢,也難怪窮人家的孩子是不會報考一高的。

他肯定不會去報考陸士和海兵學校,雖然這兩所學校是免費的,可體內擁有一個中國人靈魂的他,是絕不肯去參加日軍殺害中國人的。更何況,現在是1899年,再過5年就是日俄戰爭,這個時候報考軍校死亡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但是根據日本的兵役法,17-40歲的健康男子都要服兵役,除非是在讀的官辦公立學校學生。也就是說,如果他不能在日俄戰爭爆發前考上一高,那麼就很可能收到「一張紅紙,一錢五厘的明信片,明天就要成為軍人」,那可比讀軍校還悲慘了。

當看到熟悉的街角,林信義停下了腳步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不管貧窮也好,富有也好,衣著整潔是獲得他人好感的基礎。至於身上的汗水味道,他只能先忽略了。

走進寄宿的吳服店,林信義先對著店內的掌柜大聲的問候,正在算賬的小川掌柜嚇的一哆嗦,頓時有些氣惱的看著他說道:「信義,你每次回來都這麼大聲的問候,我的賬都算不下去了。」

林信義笑呵呵說道:「因為每次我一看到掌柜,就覺得今天真是圓滿的一天,忍不住就精神了起來。要是掌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手的。」

小川掌柜對著他擺了擺手說道:「算了吧,又不是月底,只是小賬罷了。你快去洗澡吧,正好有熱水。洗完澡就該吃飯了。」

林信義向著小川掌柜鞠了一躬,就走進了後院。林信義正回自己房間拿衣服,卻見英次郎攔著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說道:「我叔叔今天回來了。」

捧著衣服的林信義點了點頭回道:「奧,就是在東京當律師的叔叔吧?進門的時候掌柜說了,還讓我先洗澡,然後一起吃飯。」

英次郎只好坦白道:「叔叔看到了你寫的小說,好像看起來不怎麼高興,他說晚飯後要同你聊一聊。」

林信義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趕緊問道:「哪篇小說?」

英次郎道:「不就是你讓我看的那篇?」

「奧,講義和團的那篇,那就沒事了。」林信義的心頓時又安定下來了,自從發覺干體力活很難攢夠上一高的學費後,他就想通過寫小說賺些稿費,畢竟這個時候日本的報紙銷量才剛剛開始暴漲,一時間各種小報層出不窮,因此對於內容的需求還是挺旺盛的。

他原本想搞言情,然後就被退回來了,因為平民階層並不喜歡過於文藝的作品,他們更喜歡色情或奇案類的,而上流階層喜歡看的言情小說,口味可不是後世那種平鋪直敘的,而是喜歡虐來虐去的純情,林信義搞清楚了這點之後放棄了這類小說的寫作,因為他知道自己寫不出來。

至於給小報投色情稿子,他倒是有一部印象深刻的作品,就是「少婦白潔」。只是作為一名中學生,他寫這個恐怕確實不大適合,一旦被人發現,在風氣保守的上野縣,他的名聲就徹底完蛋了,也許還會連累出嫁的姐姐,所以他寫了沒敢投。

之後才又寫起了最適合穿越者創作的小說,基於將要發生的歷史的歷史小說。剛剛英次郎這話讓他嚇了一跳,以為自己放在書桌上的「少婦白潔」被抄走了,那可真要完。不過既然是義和團的偽歷史小說,他倒是又安心了下來。

「不過是塗鴉之作,你叔叔看的怎麼不滿意了?他還計較這個?」

「我也不知他為什麼生氣,就只聽到他看著看著就說了一句:狂妄。不過我也覺得,你那麼大膽的批評內閣和陸軍,確實有些大膽了。」

聽了英次郎的話,林信義反而笑了起來,對著他說道:「我們可是要上一高的人,批評現政府和陸軍可不叫大膽,哪叫統治階級的權利。好了,有什麼話等我洗完澡回來再說,我身上現在可是黏糊糊的,我自己都忍受不了了。」

英次郎看著林信義離去的背影頗感不可思議,他從小所受到的教育都是讓他服從於大人,因此面對叔叔時他就覺得莫名有一股威壓籠罩著自己,令他不敢有所造次,但林信義卻並不是如此,不管在學校還是在任何地方,他似乎從來都不懼怕那種權威性。

他忍不住在嘴裡嘟囔了一句,「我可真是白替你擔心了,你也太放得下心了吧。我們現在可還不是一高生呢。」

洗完澡換上了乾淨的浴衣之後,林信義覺得整個人都舒坦了。小川家是一個大家庭,吃飯的時候男人先吃,然後是女人吃,因為採取的是分餐制,所以每個人的食物幾乎都是一樣的。

由於神戶村還沒有通上電,電燈可是高科技,直到4年前才從外國引進,哪怕是東京也只是少數人才用的起的奢侈品。所以,小川家晚上用的還是蠟燭,不過現代工業的發展,使得來自石油產出的石蠟蠟燭大為流行了起來,也使得蠟燭的價格便宜了下來,於是晚上倒是可以多點幾支蠟燭了。

但是,對於現代人來說,這樣的光線也還是過於昏暗了,因此他只能模糊瞧著掌柜身邊多了一個留著小鬍子的青年,倒是沒有認出這是車站碰到過的夫妻。小川平吉倒是一眼認出了家中的寄宿生正是幫著妻子拿包袱的奇怪少年,不過他並沒有表露出什麼。

吃完了晚飯後,英次郎和林信義起身退下,接下來小川家的男人坐在一起聊了聊家常,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心中藏著事情的小川平吉便起身和父親、哥哥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當小川平吉再次來到侄子的房前,正聽到侄子和寄宿生正在討論一個數學問題,他站在門外聽了片刻,便覺得寄宿生的數學水平確實夠教侄子了。

房內的林信義剛給英次郎講解完一道數學題,就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咳嗽聲,兩人趕緊都站了起來,看到門外站的人後,英次郎便叫了一聲叔叔,林信義也隨即問候了一聲。

小川平吉走進房內和兩人對坐下來,先是和侄子說了幾句,接著就把目光放在了林信義身上,打量了一眼後說道:「你就是信義吧,既然你想要報考一高,為什麼還要去車站打零工呢?一高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容易進,這可是全日本中學生的報考目標,像神戶村這種鄉下學校的頭名,在東京、大阪的中學裡根本不算什麼。」

林信義保持著微笑向著小川平吉道了謝,但卻自信的回道:「假如沒有考上一高的信心,那麼我就不會去打零工積攢學費了。」

這回答讓小川平吉想好的話題都給聊死了,他瞧了瞧這位寄宿生,心裡想著倒是這樣狂妄的人才寫得出那樣狂妄的文章啊。心裡感慨了一聲後,小川平吉便乾脆拋開了客套話,直接表明了自己今晚的來意,「我聽說,你和英次郎都想讀東大的文學系,也看了你寫的文章。

我想說的是,就算是寫小說也是要符合邏輯的,你覺得清國的朝廷會這麼愚蠢的向所有列強發起挑戰嗎?只要稍稍了解一下國際形勢,也知道這樣的情況是不會出現的。雖然你只是一個鄉下中學生,對於國際的形勢不怎麼了解…」

聽完了英次郎叔叔對自己的告誡,林信義卻面色不改的回道:「作為小說,只要有可能性就足夠了。叔叔覺得,清國向各列強宣戰的可能性真的一點都沒有嗎?當初三國干涉我國歸還遼東的時候,我國之國民不都叫囂著要同三國開戰嗎?雖然最後這種國民的情緒被內閣給壓制了下去,但清國可有我國這樣具有威望及清醒的當權者嗎?

今日之清國政府,有甲午之敗割地賠款,慈禧太后又囚禁了正統皇帝專權,從清國政府的角度來看,他們根本沒有壓制民眾憤怒的法理。正類似於我國幕末之時代,攘夷派依賴民眾的排外心理推翻了主張開國的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