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天高雲淡。
每年的九、十月份,都是林二春這個生產隊長最忙的日子,秋收、晾曬、交公糧、整地……一通忙下來就是一個多月的時間。
小楊屯耕地的主要作物是玉米,這幾天剛剛忙完秋收,林二春正組織社員們晾曬糧食,經過晾曬的玉米水分減少,更利於貯存。
林二春自己幹得熱火朝天,扭頭看著社員們懶懶散散,他站在曬穀場邊緣喊了幾聲,讓大家加把勁。
這一年來,廣播里的新聞一直嚷嚷著分田到戶的事,讓本來就是人心渙散的隊伍更不好帶了,現在家家戶戶都盼著早點分地,誰還為集體的事上心啊!
「這幫完犢子玩意兒!」
林二春喊了半天,罵了罵了,就差沒上手了,可這幫社員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是既氣憤又無奈。
「二叔,你再罵我們也沒用啊。又不是給自己家幹活,沒勁頭啊!」
去年剛得了個兒子的大明子對林二春說道。
林二春怒瞪了大明子一眼,「小王八羔子!」
「二叔,你換點新詞,這詞我們都聽膩了。」
大明子的俏皮話引來周圍人的哈哈大笑。
面對著人心渙散的大局面,林二春即便是生產隊長也無可奈何,他不禁懷念起了跑到南方去的二埋汰。
那孩子體格好,幹活從來不偷懶,捨得下力氣,哪像這幫懶漢?
「林二叔!」
「林二叔!」
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喊聲,林二春抬眼望去,只見有人騎著一輛自行車正往曬穀場這邊來。
聽著聲音,林二春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等那人靠近了,林二春才喊道:「劉幹事,你咋來了?是公社領導讓你來傳達啥政策?」
「不是!」劉幹事擺了擺手,他一路疾行,騎了快半個小時的自行車,這會兒口乾舌燥。
林二春本想拽著他去隊部喝口水,沒成想劉幹事卻不去,急切地說道:「喝什麼水啊!你們家朝陽同志的電話打到公社了,說是找你有事。」
「朝陽的電話?」
聞言,林二春面露訝色。
這年頭人們通訊基本靠寫信,有急事了也是拍電報,得是啥急事才能打電話啊?
林二春頓時焦急起來,「他說啥事沒?」
「沒有。」
「這孩子,有啥事倒是說一聲啊!」
林二春抱怨了一句,抬腳就想回家去套上驢車。
劉幹事拉住他,「幹嘛去?」
「我套車去。」
「套什麼車啊,騎我車去,能快點。」
劉幹事讓出了自己的車,林二春想想也是,自行車他是會騎的,所以也不推辭,抬腿上了車,一溜煙便騎了出去。
他剛走,得了消息的張桂芹跑過來,只看到沒了自行車的劉幹事。
追著劉幹事問了幾句,發現他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張桂芹只能無奈的干著急。
公社距離小楊屯十二里地,林二春自行車騎得飛快,不到半個小時便到了公社大院。
進了院把自行車一撂,正打算去傳達室,卻見公社梁主任正站在辦公室門前向他招手。
「老林!」
林二春快步走了過去,正想說話:「主任……」
「你們家朝陽同志的電話,可能是有啥急事,趕緊給回撥一個。」
林二春來不及感謝梁主任的熱情,他心裡急著知道兒子打電話來到底是出了啥事。
等到電話撥通,聽清林朝陽是為了讓他們老兩口進京才打的電話,林二春氣的想破口大罵。
但礙於梁主任就在身邊,兒子現在怎麼說也是大作家了,他只能收斂了語氣。
「就這麼點破事值當打電話?我當出什麼大事了呢……」
林二春罵完人,電話里的林朝陽說了幾句話,讓他陷入了猶豫。
到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去天安門看偉人的誘惑,同意了過段時間去北京。
等他掛了電話,梁主任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老林,好福氣啊!」
「主任您說笑了。」
「我這可不是說笑,這叫羨慕。有朝陽同志這麼個作家兒子,你老哥後半輩子有福享了!」
「以前朝陽給你們隊小代課的時候,大家就這孩子有才氣。你看看,這才幾年的功夫,都成大作家了。還能把你們老兩口接到北京去享福,真是個孝順孩子!」
梁主任的恭維讓林二春心情大好,又不好表露,只能以憨笑掩飾內心得意。
來時心中的焦急盡去,林二春與梁主任閑聊了幾句,便告辭離開。
他推著自行車往公社院外走去,路過傳達室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傳達室。
端坐在裡面的保衛老李頭看見他,走到門口招呼道:「老林,進來坐啊!幹啥來了?剛才看你急匆匆的。」
「不坐了。也沒啥,兒子給打了個電話。」林二春低調地說道。
老李頭聞言表情驚訝,「咋了?出啥事了?」
林二春搖搖頭,一臉不想提起這事的樣子,「嗐!也沒啥。這不在北京買了套房子嘛,說讓我和他媽去住一段時間。」
老李頭笑道:「這不好事嗎?哎呦,還是你有福氣啊!」
「好什麼,多折騰啊!來回一趟就是幾天,我們兩口子一趟火車票就得百八十塊錢。」
「百八十塊錢怎麼了?那可是首都,去一回這輩子也值了!」
「不經意」的與老李頭閑聊了幾句,林二春騎上自行車,「得了,老李,不說了,回去了!」
「慢走啊!」
自行車行駛在鄉間土路上,坐在上面的林二春哼著小曲兒,有一種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愉悅。
一路看過來,天是藍的、水是清的,連鳥叫聲都透著一股喜慶。
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小楊屯的曬穀場,林二春還沒來得及將自行車歸還給等在這裡的劉幹事,便被張桂芹一把薅住,滿臉焦急地問道:「咋了?出啥事了?朝陽出啥事了?」
林二春表情輕鬆道:「啥事也沒有,朝陽打電話是說讓我們倆忙完了秋收上北京去住一段日子。」
聽著他的話,張桂芹緊繃了一個多小時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然後忍不住罵了起來。
「這熊玩意,去北京就去北京唄!好端端的打什麼電話,嚇我一跳!」
林二春只見她前一秒還眉毛倒豎,後一秒便喜笑顏開,「這孩子也真是的,都跟他說不去了。」
「二嬸,去哪兒啊?」一旁的社員們湊上來問道。
剛才劉幹事來通知林二春林朝陽來電話,社員們心裡充滿了好奇,也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會兒林二春回來了,大家迫不及待的湊了上來打聽。
張桂芹把手一揮,眉毛輕挑,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唉!也沒什麼。這不是朝陽在北京買了處房子嘛,前一陣就寫信給我和他爸,讓我們去北京住一段時間。這家裡、地里的事都沒忙完呢,我們哪能走得開啊?」
聞言,周圍的社員們頓時發出一片驚嘆。
「嬸子,地里的事這幾天不就忙完了嗎?朝陽都打電話了,可得去啊!」
「朝陽都在北京買房子了?真不愧是當作家的,太有出息了!」
「桂芹,你可真是好福氣啊!朝陽不光是出息,還這麼孝順!」
社員們放下了手上的活,圍著張桂芹馬屁聲響成一片,她的臉笑的像朵菊花。
林二春看著這幫沒正形的玩意,難得心情還算愉快。
他將自行車交還給一直等在這裡的劉幹事,「劉幹事,謝謝你了。」
「二叔,瞧您這話說的。都是鄉里鄉親的,有什麼好些的。」
劉幹事的笑容殷勤,態度可親。
「走走走,上隊部喝口水去。」林二春拉著他往隊部去。
「不了,我還得回去上班呢。」
劉幹事拒絕了林二春的邀請,騎上自行車,剛要蹬車輪,突然想起來點事,問道:「二叔,你們去北京得坐火車吧?」
「肯定的啊!」
劉幹事說道:「我們這去北京得一天半呢,現在卧鋪票可不好買啊!」
「不行就坐硬座。」林二春滿不在乎地說道。
劉幹事本想賣個好,沒想到林二春壓根沒接他的茬,他只好說道:「您別操心了,回去我跟領導請示一下,給您解決兩張硬卧票。」
「那多麻煩你們啊!」
「有什麼麻煩的。我們公社幾十年也沒出過你們家朝陽這麼大的作家,公社領導都說朝陽給咱們縣裡都爭光了!」
劉幹事騎著自行車走了,林二春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面感慨萬千。
老話說,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
他林二春沒等三十年,就靠著兒子翻身了。
林朝陽沒成為作家之前,這劉幹事見了面管他叫老林,現在叫林二叔;去公社,打更的老李頭都是隔著窗口跟他說話;公社梁主任也從來沒把他叫到辦公室里單獨聊過……
林二春又望了一眼被社員們包圍著的張桂芹,自家娘們兒嘴咧的有點大,都快看著後槽牙了。
老娘們兒家家的,就是沉不住氣!
他抽出腰間的煙袋,往煙袋鍋里塞上塞滿碎煙葉,劃根火柴一點,美美的吸上一口,眼神朝遠處的天空望去。
也不知道天安門是不是跟畫上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