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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有重要的事

第七卷

「唔……看來你大姑父對你們是寄予厚望啊,嚴師才能出高徒。」

陶玉成給劇本提意見的時候信心滿滿,表示問題不大,這會兒劇本被打回來,又感受到兒子的不滿,他不由得麵皮發燙。

這堪稱是陶教授從業以來所遇到的最大危機!

沉吟片刻,陶玉成覺得還是得維護一下在兒子面前的形象,「我再看看這劇本,幫你們修改一下。」

陶希武將信將疑,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他也對老大陶希文之前對他說的那番話產生了懷疑。

看大姑父這樣子,不像是考驗他們,這是真拿高標準來要求他們啊。

打發走了陶希武,陶玉成翻著劇本看來看去,怎麼看都覺得寫的挺好的。

朝陽應該不至於故意為難他們這幫小年輕吧?陶玉成心裡想著。

難道是水平差距太大?

想到這裡,陶玉成不由得一陣心虛。

他這人性格隨和,從不自恃身份高高在上,尤其是對妹夫的創作才華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想來想去,他覺得不如直接找妹夫問個清楚。

妹夫是大文豪,請教請教他不丟人,不能在兒子面前折了面子。

自我開解一番,陶玉成毫無心理負擔的把劇本擺到了林朝陽面前。

「這小子還跑去找你了?」林朝陽看著劇本,笑呵呵的對陶玉成說道。

「這劇本,我幫改的。」陶玉成說。

林朝陽本來生動的表情頓時僵在那裡,隨即露出歉意的笑容,「哎呦,你看這事鬧的,大哥……」

陶玉成一擺手,「先別說那些沒用的,你給我說說問題。」

「嗐,其實也沒什麼問題,我也是看那幾個孩子是可塑之才,給他們提高了點標準。」

「客氣話就甭說了,你先說說劇本的問題,我好給他們改改。」

「你改?」林朝陽驚奇地問。

陶玉成臉色微微尷尬,「之前那混小子找我給提意見,我給打了包票的。」

林朝陽默默無語,陶希武你小子,坑得一手好爹啊!

不僅坑爹,連你姑父我都坑進去了。

這事鬧的!

林朝陽現在是提意見不是,不提意見也不是。

「要說這問題吧,有點多。一開始的敘事結構很鬆散,節奏也有些失衡,幾個配角的戲明顯不是很協調,改了幾回,這些毛病都改掉了。

「但要是細究起來,還是缺乏傳統戲劇的因果鏈、衝突遞進、情感鋪墊和心理動機的挖掘。

「就比如陳衛國跟妻子打電話的那場戲,家庭式的對話過於瑣碎冗長了,完全稀釋了本應該有的情感衝擊力,而且還佔了很長的時間。

「當然了,這些問題也跟篇幅有關係,畢竟才30多分鐘的劇本……」

林朝陽撿著劇本的關鍵問題給陶玉成說了一陣,聽得他頻頻點頭,問道:「那我按照你說的再改改。」

陶玉成這樣的父親看著有些不著調,但他有一個好處是從來不把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權威,他願意為了兒子俯下身來,林朝陽卻不能讓他這麼做。

畢竟他讓陶希武他們改劇本,最主要的目的是讓這小子別什麼事都大包大攬。

「別那麼麻煩了,劇本就這樣吧,你把希武叫來,我把贊助給他就行了。」林朝陽說。

「那不行。」

陶玉成把劇本一合,這事涉及了他身為中戲教授的尊嚴,林朝陽這麼輕輕放過,那不等於告訴陶希武這劇本是靠著自己找林朝陽的人情才過關的?

他陶教授,決不能折了這個面子。

林朝陽苦笑道:「這事我就是為了讓他長長記性的,現在都成你的活了。」

「他搞畢業作品,我出點力不是應該的嘛。」

陶玉成的性格不爭不搶,並不在乎在這件事上的貢獻和回報是否對等,這也是他為什麼在學校和朋友之間有好人緣的原因,陶希武也算是繼承了他這個性格特點。

「那這樣,你把剛才我說的那些意見都寫上,我再給你說得細點,你把劇本交給希武,讓他同學自己改。」

陶玉成想了想,覺得妹夫這都是照顧自己的面子,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兩個多小時後,陶玉成看著被各種批註、修改意見佔得密密麻麻的劇本,只感覺到一陣頭皮發麻。

「朝陽,這玩意改完,30多場戲恐怕不夠吧?怎麼感覺奔著長片去了?」

這幾回給陶希武他們看劇本,林朝陽都是摟著,學生劇本毛病太多了,今天徹底放開了把劇本的缺陷都給指出來,感覺一陣爽利。

「沒事,讓他們改吧,真改出來了。贊助我多掏點,讓他們拍部長片。」

陶玉成感激地拍了拍林朝陽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隔天他將劇本交給陶希武,滿臉嚴肅地說:「這是你爸我昨晚花了一晚上幫你們提的修改意見,讓你同學回去認真把劇本寫完整了。別想著應付了事,要不然贊助我可不同意給。」

陶希武感受到老父親難得的鄭重其事,認真地點了點頭,「明白。」

「明白個屁!你一個副導演,把這些事都攬到自己身上幹什麼?」

陶玉成是個願意吃虧的人,他也可以接受兒子吃虧,卻不能是糊塗蛋。

陶希武撓了撓頭,「大姑父都說過我了。」

「說過你還不長記性……」陶玉成罵了兒子兩句。

陶希武破罐子破摔地說道:「那咋辦?大家都是同學,各司其職嘛。」

「司個屁的職!誰能記得『副導演』?回頭你跟你同學一起改劇本,掛個編劇,也能算個履歷,我和你大姑父的力氣也算沒白費。」

「這意見我大姑父幫提的?」陶希武自動過濾了老父親前面的話,只關注到了最後半句。

意識到說漏了嘴,陶玉成立馬找補道:「你大姑父幫你們看了那麼多回劇本,是白看的?你當個副導演,家裡人就得又出錢、又出力。這要是當了導演,是不是我們都得跟著賣血啊?」

挨了兩句臭罵,陶希武顧不得剛才的問題了,縮著腦袋跑路。

「明白了,明白了。」

罵跑了兒子,陶玉成這才感到一陣爽快。

混小子,凈給老子出難題,還好我機智。

隔了兩天,陶玉書先飛回了香港,位於將軍澳工業邨的第67號電影製片廠開年即將拍賣,林氏影業對這塊地誌在必得。

第67號電影製片廠的佔地面積不算大,52.3萬平方呎,總佔地面積不到6萬平方米,但對於香港這個人口稠密的城市來說,已經是不小的地塊了。

林氏影業的競爭對手有兩家,一家是嘉禾影業、一家是邵氏和中國星等六家電影公司所組成的聯合體。

自從成龍出走,嘉禾的情況每況愈下,這兩年的製片量已經跌破了10部,票房收益在香港電影整體萎靡的情況下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趕上嘉禾片場的20年租期馬上就要到期了,港府即將收回,鄒文懷不得不全力以赴競標將軍澳地塊。

中國星就是原來的永盛,因著之前搭上了林氏影業的順風車,中國星和邵氏的大都會前幾年發展的順風順水。

這兩年隨著林氏影業獨霸香港的趨勢越來越明顯,虹吸著整個香港的資源,原本很多圍繞在林氏影業身邊的中小公司也開始慢慢或主動、或被動的遠離林氏。

中國星和邵氏等公司便是在這種情況下選擇了抱團取暖,幾家公司在香港都算是有相當體量的電影公司,可面對林氏影業這個巨無霸,他們唯有團結一條路。

對於競爭對手們的敵視,陶玉書和林氏影業沒什麼感覺,就像大象不會在意身旁又蹦又跳的兔子。

地塊拍賣結束,結果沒有絲毫意外,林氏影業以1.02億港元競得了第67號電影製片廠地塊。

競拍成功的陶玉書臉上掛著矜持的笑容,與地政署助理署長彭女士寒暄了幾句,又接受了來自邵氏、中國星等幾家公司代表的恭喜。

禮貌性的社交結束,陶玉書正打算離開,卻聽有人喊道:「林太留步。」

陶玉書轉頭望去,發現竟然是嘉禾的鄒文懷。

「鄒生有事?」

鄒文懷點了點頭,陶玉書見他神色鄭重,說道:「那鄒生上我的車吧。」

鄒文懷沉吟一下,「也好。」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道路上,將軍澳大興土木了近十年,路邊依舊有不少塔吊林立,一切顯得是那麼的生機勃勃。

鄒文懷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才對陶玉書說道:「林太出手當真是闊綽,將軍澳這塊地的價值充其量就是8000萬。」

陶玉書頷首說道:「確實。拿的是貴了一點,但也沒有辦法,嘉禾和邵氏看起來對這塊地勢在必得,我們也不得不全力以赴了。」

第67號電影製片廠地塊本身的價值確實不應該這麼高,畢竟拍賣的只是地皮,後續的建設資金才是大頭的。

嘉禾和邵氏等公司不是拿不出這1億港元,而是不得不考慮這項投資的回報率和性價比。

「林太說笑了。區區1億港元,對林氏來說何談全力以赴呢。」

陶玉書知道鄒文懷主動過來找她,肯定不是為了恭維她的。

車內氣氛沉默了片刻,鄒文懷見陶玉書神色淡然,沒有絲毫主動開口的意思,只能再次開口。

這兩年嘉禾的發展並不樂觀,沒有成龍這個頂樑柱,產生的連鎖反應到今年已經徹底將嘉禾拖入了谷底。

首先是沒有了成龍這個動作巨星,不僅少了外埠票房的巨大收益,也讓嘉禾出品和發行的電影號召力大幅下滑。

其次,95年開始香港本埠票房萎縮,嘉禾首當其衝。

不僅投資的電影多部出現虧損,還連累旗下院線虧損。

若細究這其中的原由,跟林氏影業也脫不了關係。

當年陶玉書花大力氣和資金整合了林氏院線,不僅讓林氏院線成為香港第一大港產片院線,也成為了第一大西片院線。

直接壟斷了香港電影市場大部分的優秀港產片、西片的發行資源,嘉禾院線在最近兩年被林氏院線制裁得痛不欲生。

鄒文懷言語之間流露出退出江湖的打算,看起來是想把嘉禾賣個好價錢,陶玉書卻並沒有去接他拋來的橄欖枝。

對於嘉禾內部的情況,陶玉書了如指掌。

嘉禾早在幾年前運轉就一直有問題,之前還謀划過上市,恰好那時林氏挖角了成龍,讓嘉禾元氣大傷,上市之舉不得不中止。

自那以後,嘉禾內部的問題就暴露的越來越多。

去年嘉禾的聯合創始人何冠昌重病,對嘉禾來說也是雪上加霜。

陶玉書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鄒文懷可能確實是有些心灰意冷,打算金盆洗手了,可她卻不認為林氏影業應該接手嘉禾。

原因也很簡單,林氏影業現在已經事實上成為香港影壇的霸主,接手嘉禾也無非是錦上添花而已。

關鍵是帶來的麻煩可能要遠比收穫多,光是「行業壟斷」這一條就足夠有心人做文章了。

而且陶玉書也不認為鄒文懷這條老狐狸是真心想向林氏影業出售嘉禾,他打的恐怕還是引君入瓮的盤算。

多一個競購者,嘉禾的價值就會多增加一分。

婉拒了鄒文懷的示好,陶玉書的車子回到華章天地,電梯上到頂樓。

已經等在這裡的梁伯韜見到陶玉書,立馬起身問好。

「林太!」

「坐吧。」

梁伯韜跟陶玉書見面主要是為了彙報合資公司華都置地的情況。

三年前林氏影業為了購入奔達中心作為辦公大樓使用了一連串的資本運作手段,以當時梁伯韜的想法,是打算運作華都置地上市到港股圈一筆錢的。

可自96年年初以來,香港的房地產發展勢頭實在是太嚇人了。

許多新建的樓盤在一年的時間裡,價格幾乎翻了一倍。

市場的這股狂熱勁頭必有其源頭,首當其衝的便是港英政府的催化,反正馬上香港就要回歸了,他們巴不得多給大陸方面埋些雷。

其次是地產商的推波助瀾,商人從來趨利避害,有利可圖,他們自然不讓人後。

最後才是市民們的盲目跟風。

其實所有人都明白,香港房地產市場蒙眼狂奔了五六年時間,很多地方的房價翻了兩倍還不止,必然會有大跌的一天。

回歸之日有極大可能就是房價大跌的時候,但在這個狂熱的市場里,絕大多數人都失去了理智,一廂情願的相信「大陸會接盤」。

在這樣狂熱的市場中,即便是梁伯韜這個資本市場的老手也不免感到有些擔憂,最終他並沒有執行最開始的想法。

而是在跟陶玉書商討過後,從去年10月份開始陸續拋售手中的物業。

這兩年梁伯韜帶領華都置地四處出擊,先後購入了多家物業、酒店和公司股權,在市場的一片瘋狂之中,這些投資均取得了不俗的回報。

半山置地股權獲利8.5億港元、柴灣杏花村項目股權獲利5.6億港元、富利酒店股權獲利2.4億港元……

短短不到三年時間,華都置地的投資總計獲得了36.1億港元的回報。

這其中還未包括華章天地的所有權,和華都置地在內地投資的酒店、樓盤項目。

而撬動這些收益的所動用的資金,也僅僅是當初林氏和百富勤投入的一筆十幾億的資金而已。

數十億的獲利固然讓人高興,但接下來的發展方向才是身為掌舵人最需要關注的。

華都置地的操作等於是看空了香港樓市,接下來幾十億的資金需要找到投資錨定的目標。

最後兩人確定了這些資金除了少量分紅之外,只留20%的資金在港,大頭將分為兩個方向進入中國和美國市場。

商討確定了投資思路之後,梁伯韜離開了華章天地。

待到傍晚,陶玉書正準備下班,助理賴萬琴走過來說道:「林太,《亞太觀察家》最近正在做一期關於『回歸』的主題,想採訪一下您對香港回歸的看法。」

《亞太觀察家》是明報企業旗下的全英文雜誌,專註於政治和財經領域的報道。

當初陶玉書為了對抗南華早報集團,為這份雜誌砸下了重金。

創刊兩年多以來憑藉著獨立、中肯的報道,迅速在香港傳媒業打響名頭,並且因其廣闊的視角而成為亞洲首屈一指的政經雜誌。

《亞太觀察家》是明報企業內部為數不多的英文報刊,現在每期銷量穩定過8萬份。

不要小看這8萬份的銷量,其背後所代表的,卻是8萬名乃至更多的高凈值人群。

憑藉著優秀的讀者群體,96年一整年《亞太觀察家》的廣告收益已經突破了5300萬港元,放眼香港期刊行業也是鳳毛麟角。

如今紙媒正在走向沒落不假,但權威媒體所能創造的財富依舊可觀。

而且陶玉書在意的,也不僅是財富,而是影響力。

有朝一日,如果《亞太觀察家》真的能成為世界範圍內極具號召力的周刊,那才是她所期許的。

「這個選題不錯!」

眼下距離回歸還有不到半年時間,香港的情況牽動了整個亞洲乃至世界的目光,陶玉書對於編輯部能夠選擇這樣一個巧妙的切入點,感到很滿意。

她的時間有限,沒有選擇當面接受採訪,而是選擇了電話採訪。

十分鐘之後,《亞太觀察家》的採訪電話接入。

「二十世紀正走向尾聲,嶄新的二十一世紀即將到來,我們應該佇立於二十一世紀的高度,香港的回歸是歷史的大勢所趨。」

「我認為,香港的回歸不應該是中英兩國關係的結束,而應該是兩國關係在下個世紀嶄新的開始。」

……

陶玉書並沒有因為是自家媒體的採訪就有所怠慢,面對記者的提問,她侃侃而談,充分地展露著自己對於國際局勢的判斷和對香港回歸祖國的認同。

採訪進行到一半,陶玉書注意到賴萬琴走過來,她捂住電話聽筒,輕聲問道:「怎麼了?」

「您大舅從北京打來的電話,說有重要的事。」

聞言,陶玉書眼神微微眯起。

大舅杜若林很少給她主動打電話,更別提還說「有重要的事」。

「接進來。」

「是。」

電話接了進來,陶玉書聽著電話那頭大舅杜若林的聲音,臉色從未有過的嚴肅起來。

通過電話,陶玉書愣神片刻,又想起了《亞洲觀察家》的電話採訪,讓賴萬琴重新撥打電話。

那頭的記者剛打算繼續剛才的採訪,不想陶玉書卻說道:

「我想你們雜誌下一期的主題可能要變一下了!」

1997年2月19日,巨星隕落。

在陶玉書接到杜若林電話後的三個多小時後,老人家去世的消息由中央媒體廣而告之。

一時之間,長城內外、大江南北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老人家的去世也牽動了國際政壇的神經。

在香港即將回國的年份里,老人家的驟然離世,使得這場等待百年的「骨肉相聚」似乎一下子變得飄搖了起來,香港媒體上各種論調層出不窮。

在這樣的情況下,陶玉書所掌控的《明報》、《亞太觀察家》、鳳凰衛視等媒體向北京派出了大量記者,將老人家去世後國內的第一手資料以最快的速度帶回香港。

掌握媒體力量的好處在這一刻完全鮮明,香港各大媒體上各種關於內地形勢捕風捉影的報道被迅速擊潰。

剛剛在香港這座城市上空所凝聚出的陰雲還未來得及興風作浪,便已被風清氣朗所普照。

根據治喪委員會決定,老人家去世後不接受外國政府、政要和友好人士派人弔唁,即便是在港澳地區也只是設靈堂,接待同胞弔唁。

短短兩三天內,蹲在新華社香港分社門口的記者們拍到了數百位香港政要、富商、文化界名流現身弔唁,卻唯獨不見掌握著陶玉書這位傳媒女王。

與此同時,陶玉書乘坐的飛機剛剛抵達北京首都機場。

次日一早,林朝陽和陶玉書夫妻二人在莊嚴肅穆的人民的會堂參加了追悼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