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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小道消息

第三卷

過了兩天,北大正式開學,1981級新生入學,校園裡人流如織,熱鬧非凡,充滿了青春活力。

中午吃完飯,林朝陽在未名湖邊散步,碰到了陳健功、梁佐、李彤等幾個熟面孔。

一個暑假沒見面,大家分外親熱。

「我聽說暑假你們去參加筆會了。」陳健功艷羨著問林朝陽。

「別提了,什麼筆會啊!就是關了小黑屋,給大家放到黃島上寫了一個星期的稿子。」

聽著林朝陽這麼說,陳健功臉上的艷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幸災樂禍,「哈哈!是嗎?還好我沒去。」

「對了,前天我看《延河》上發表了杜鵬程的評論,對《棋聖》評價很高,你這部小說最近的討論熱度可太高了。」

陳健功提起《棋聖》,其他幾人也加入了話題。

「朝陽這部小說,誇的人多,罵的人也不少,這個暑假我看了好幾篇批判《棋聖》的文章。」李彤說。

林朝陽淡然道:「小說嘛,有褒有貶很正常,創作與評論是文學的兩翼,缺了誰都不行。」

陳健功調侃道:「瞧瞧朝陽這格局!真不愧是當紅作家,小說才發表了不到兩個月,前前後後得有小二十篇評論文章出來了吧?啥時候我的小說也能有這麼多人討論啊!」

李彤順勢說:「那得等你像朝陽這麼紅了才行。」

陳健功搖了搖頭,「紅是一方面。你沒發現一個問題嗎?誇朝陽的人可比罵他的人多多了,這充分說明了朝陽的人緣好。」

梁佐說:「你這話不對,就不能是因為我師父的小說寫的好?」

說完,他不等陳健功反駁,又問了林朝陽一個問題,「師父,我聽說暑假聶偉平來找你下棋了?」

「你聽誰說的?」

「我聽洪老師說的。」梁佐回了他一句,追問道,「有沒有這把事啊?」

「是下了兩盤棋。」

得到林朝陽的肯定回答,梁佐兩眼放光,「師父,你牛逼大發啦!都能跟他對局了。」

林朝陽擺手道:「就是娛樂而已,人家用一隻手就能贏我。」

梁佐興奮道:「輸給他也不丟人啊!而且我聽說……」

他說到這裡眼神中流露出幾分崇拜之情,「聶偉平還說他五十手之內下不過你。」

林朝陽:???

「洪子成是這麼跟你說的?」

「呃……」梁佐遲疑了一下,「我是這麼理解的。」

林朝陽頓覺無語,你小子不當編劇都屈才了。

「少做點閱讀理解。」

閑聊一陣,林朝陽與幾人分開。

傍晚下班,他路過文史樓,他正好碰到了洪子成。

「朝陽!」

「子成兄。」

打了個招呼寒暄了兩句,林朝陽便問道:「聶偉平找我下棋那事你聽誰說的?」

「我聽謝勉說的。」

「謝勉又是聽誰說的?」

「不知道。」

林朝陽撓了撓頭,謝勉家就住朗潤湖公寓,知道這件事倒是不稀奇。他只是好奇,他跟聶偉平下棋那天就那麼兩個人,小道消息傳的可真是夠快的。

次日上午,林朝陽接到了謝晉的電話。

《牧馬人》在西北拍了快半年的時間,馬場的戲份總算是拍攝結束了,這兩天劇組正收拾行囊,要奔赴北京進行接下來的拍攝。

按照林朝陽所寫的劇本,《牧馬人》一共有三處拍攝地點,一處是在山丹軍馬場,這裡是許靈均前半生生活的地方;

另一處是北京,離別多年的父親尋找許靈均,父子二人在北京重聚;

還有一處是滬上,演繹的是許靈均的童年時期,父親拋妻棄子、母親去世的戲份。

山丹軍馬場的戲份無疑是這其中最重的,花的時間也是最多的,有足足半年時間。

然後便是北京的戲份,謝晉計畫在北京待一個月,然後便轉戰滬上。

那裡是他的大本營,完成了拍攝直接轉後期,無縫銜接。

過了兩天,林朝陽來到北京飯店,見到了謝晉。

年初的時候,謝晉因為《天雲山傳奇》和《牧馬人》飽受爭議,壓力巨大,整個人都沒什麼精氣神。

現在則完全不同了,走路都帶著風。

三月份林朝陽去劇組探完班之後,謝晉先是受到了文化部和中國影協的來信表彰。

四月份,文化部又在北京舉辦1980年優秀影片創作獎頒獎大會,《天雲山傳奇》又得了獎。

轉眼到了五月下旬,第一屆電影金雞獎及第四屆電影百花獎授獎大會在杭州舉行。

今年是金雞獎第一次舉辦,電影界對於獎項已經議論有一段時間了,可以說是備受業界矚目。

在授獎大會上,《天雲山傳奇》雙喜臨門,不僅獲得了第四屆電影百花獎的最佳故事片獎,還同時獲得了第一屆金雞獎的最佳故事片獎、最佳導演獎、最佳攝影獎、最佳美術獎,成了本屆金雞百花獎上的最大贏家,這種情況在解放以後的中國電影獎項評選當中是極其少見的。

連續不斷的嘉獎和獲獎,讓謝晉一掃自《天雲山傳奇》拍攝以來的陰霾,再加上《牧馬人》拍攝順利,再見面,他整個人都是春風滿面。

劇組落腳在新僑飯店,謝晉見到林朝陽高興地拉著他吃了頓飯,中午喝了不少酒,謝晉不放林朝陽走,拉著他到房間談起了接下來的拍攝計畫。

聊了好一會兒,他又領著林朝陽去到演員劉瓊的房間。

甘肅山丹軍馬場的戲份屬於外景,也是《牧馬人》最多的戲份,劇組這回到北京來主要的戲份是在許靈均與父親許景由的重逢上面,另有一個角色是父親的秘書密斯宋,也有些戲份。

《牧馬人》的劇本實際上就是以許靈均父子在北京相逢的幾次談話為「經」,以許靈均三十多年的命運、遭遇為「緯」,一經一緯交織在一起才是一幅美妙的畫卷。

飾演父親許景由的是滬影廠的老演員劉瓊,從三十年代便開始演電影,曾參演過《大路》《小天使》《迷途的羔羊》《狼山喋血記》等諸多影史經典。

上次林朝陽去甘肅,沒有劉瓊的戲份,所以兩人沒有見過面。

「老劉,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牧馬人》的作者、編劇林朝陽。」

「這是我滬影廠的老同事劉瓊。」

謝晉給雙方介紹了一下,寒暄了兩句,他問林朝陽,「怎麼樣?你這個『許靈均』看到『父親』是什麼感覺?」

謝晉的話自然是調侃,林朝陽笑著看看劉瓊,他已年過六旬,身板挺直,氣質儒雅出眾,林朝陽正打算開口說話。

劉瓊卻擺擺手,「等一下。」

說完他不管謝晉和林朝陽兩人的反應,打開了房間門口的衣櫃,自顧自地穿起了他在戲中要穿的西服,動作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從容有度。

等終於穿好了衣服,他看向牆壁,那裡好像有一面並不存在的鏡子,他扯開襯衫領口的扣子,讓自己看上去帶著幾分疲色。

然後走向林朝陽,臉色凝重,眼神中感情真切,嘴唇微微顫抖地問了一句。

「靈均嗎?」

林朝陽立刻意識劉瓊所演繹的正是劇本中許靈均和許景由父子見面的那場戲。

劉瓊的演技真誠自然,說完了那句話便走了過來,扶住他的胳膊,繼續說著台詞,「累了吧?幾個小時飛機?」

「兩個小時。」林朝陽答的流暢,但並沒有進入人物里,他又不是專業演員。

劉瓊這時又跟空氣對話了一句,這裡是他跟秘書密斯宋的台詞,然後他又捏了捏眼鏡腿,仔細地端詳著林朝陽,眼神中閃爍著極為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有喜悅……

「怎麼……有了白頭髮了?」

林朝陽沉默著,劇本里的許靈均面對父親的問題並沒有回應,只是神情複雜。

「靈均,站起來,走兩步,走兩步我看看。」

林朝陽站起身走了幾步,劉瓊又站起身,拍著他的肩膀,感慨著說道:「我每次做夢,都夢見你成了瘸子。」

感受到劉瓊台詞里的那種噴薄欲出的情感,林朝陽也不禁把自己代入了許靈均這個人物。

「那是你曾經這樣想過吧。」

劉瓊握住了他的手,摩挲著上面並不存在的老繭,「要是在大街上,我一定認不出你來。」

暗流涌動的情感在劉瓊說出這句台詞後變得波濤洶湧,林朝陽能感受到此刻他彷彿真的就是那個與兒子分別了近三十年的父親。

「好!」

林朝陽由衷地讚歎了一聲。

這一聲「好」彷彿是一個開關,讓劉瓊立刻從人物中抽離出來,臉上的表情轉換為輕鬆寫意。

謝晉得意地說道:「我這個『父親』沒挑錯吧?」

林朝陽點頭,「沒挑錯,非常好!這樣精湛的演技,時茂演起來也能更加自如。」

一旁的朱時茂笑著應道:「這是當然了。」

林朝陽和謝晉來之前,朱時茂正在跟劉瓊排練。

用演技獲得了林朝陽的認可,劉瓊心情輕鬆了很多,聊天的時候他又問起了林朝陽在寫劇本時候的一些想法。

演員根據劇本內容進行演繹,屬於二度創作,今天有林朝陽這個作者兼編劇在,他便想取取經,這是來自老演員的經驗。

可能編劇隨便一兩句話,就會省了他們好多琢磨人物的時間和精力。

「結尾許靈均和父親分別那場戲,我想了兩種方法。一種是要分別了,許景由依依不捨地走上前與兒子緊緊擁抱,布滿滄桑的臉上老淚長流,然後轉身離去,這個屬於常規的演法。

「還有一種是許景由深情地望著兒子,兒子也深情地望著他,這時許景由輕輕地說了聲再見,然後轉身默默地掏出手絹擦去淚痕離去,這種演法更內斂一點。

「你覺得哪種演法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