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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可讀點書吧!

第二卷

查海升瓮聲瓮氣道:「我也是北大的學生,今年大二了!」

林朝陽聽到他的話略感意外,訝異地看了看他,「真是不好意思。」

見林朝陽道歉的態度真誠,查海升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我是你的讀者。」他說道。

「哦。」林朝陽點了點頭。

林朝陽的作家身份在北大不是秘密,絕大多數北大學子都自矜身份,很少與他搭訕,但時不時也會遇到。

他「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我前兩天看了你的《梵高之死》,這部小說寫得很好,比我看過的許多小說都要好……」

查海升誇獎《梵高之死》時,臉上泛起幾分亢奮,一說起來便滔滔不絕。

林朝陽很有耐心地站在那裡聽著他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查海升才反應過來,露出靦腆的神色。

「不好意思,一聊起小說就有些忘乎所以。」

林朝陽笑了笑,說道:「沒事。聽你說的這些,平時應該沒少看書吧?」

查海升點點頭,自從進了北大之後,他的閱讀量比讀高中時有了巨大的提升。

不過在去年入學以後,他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了本專業著作上。

一直到今年四月份看了《賴子的夏天》以後,他對於西方文學和思想、哲學類著作的興趣被全面打開,才把主要閱讀精力都放在了文學和哲學門類上。

「都看了些什麼書?」林朝陽好奇地問道。

「什麼書都看,黑格爾、弗洛伊德、馬斯洛、亨廷頓、梭羅……他們的書我都看。」

查海升一口氣說了十幾個名字,好似在炫耀一般,裡面有很多人不僅是作家,也是哲學家。

這幾年,外國思想名著和文學作品潮水般湧入國門,許多文學青年如同饑渴的瘦羊,蜂擁著體驗著這場暴漲的春潮,對於外來的思想和著作來者不拒。

眼前的小青年……姑且算是小青年吧,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林朝陽好心地說道:「像黑格爾他們的書還是應該少看。」

「為什麼?」

查海升本以為他說出這些名字能讓林朝陽刮目相看,沒想到對方卻說出了這樣一句話,他不服氣地問道。

林朝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今年多大了?」

查海升從林朝陽的話里感受到一股對他年輕的輕視,心中很是不忿。

「16歲。」他生硬地回答道。

「16歲……」林朝陽沉吟了一句,「你這個年齡,看那些形而上的書太早了。看看文學著作就可以了,雨果、大仲馬之類的。」

「雨果、大仲馬我早就看完了。」查海升搶著說道,眼神中還帶著幾分挑釁。

16歲就能上大學,智商肯定遠超常人,看的書多也不稀奇。

林朝陽無視了查海升的挑釁眼神,稱讚道:「看來確實沒少看書。」

他的誇獎讓正咋呼的查海升又愉悅了起來,高興道:「我還讀了葉芝、艾略特、波德萊爾和奧登這些詩人的詩,最近時興的朦朧詩我也讀了不少……」

查海升的表現就像小孩子考了一百分,迫不及待的想跟家長炫耀,他又說了一會兒,才又反應了過來,最後說道:「這些書也就是隨便看看。」

林朝陽微微頷首,也沒有再說話。

眼前這個16歲的大學生稚氣未脫,來找他無非是吃了雞蛋想看看老母雞,兩人間也很難找到話題,應付這麼一會兒也算是對得起這個熱心讀者了。

「誒?」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女聲。

林朝陽轉頭看過去,只見陶玉墨正面色驚訝地看著他們倆。

「姐夫,小查,你們聊什麼呢?」

查海升一見到陶玉墨,渾身的肌肉便繃緊了,剛才的伶俐勁一下子就不見了。

「我……我剛看完《梵高之死》,來交流交流感受。」查海升結結巴巴地說道。

從入學起,班裡的同學都知道陶玉墨是北大教授的女兒,姐夫還是作家許靈均。

在查海升看來,她就是那種天之驕女。再加上陶玉墨容貌出眾,更讓他有了一種需要仰視的距離感。

「這樣啊!」陶玉墨點點頭,又問他,「班裡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你什麼時候走?」

查海升回道:「就這兩天。」

「那祝你一路順風。」

林朝陽問陶玉墨:「你怎麼來圖書館了?」

「還能幹嘛?看書唄,陶希文、陶希武那兩個混小子在家裡鬧翻了天,家裡都沒法待了。」

查海升見陶玉墨和林朝陽聊了起來,悄悄地離開了圖書館。

他今天跑到圖書館就是心血來潮想跟偶像聊聊,該聊的聊完了,也該走了。

「這小孩兒是你們同學?」林朝陽看著查海升的背影問道。

「是啊,我們系年紀最小的。」

之前查海升跟他聊天時,林朝陽還沒有意識到,直到陶玉墨剛才叫了對方一聲。

姓查,16歲,小個子。

「他叫什麼?」

「查海升,怎麼了?」

果然是他。

「沒什麼。剛才聊天,你這個同學說他喜歡看哲學類的著作。他年紀太小了,心智還不健全,總看這種書不是好事。」

陶玉墨不解地問:「哲學類的書籍很有營養啊,我周圍的同學也都在看。」

林朝陽搖搖頭,「什麼叫有營養,什麼叫沒營養?牛肉有營養,可你能給沒斷奶的孩子吃嗎?」

他的比喻一下子點醒了陶玉墨,她的表情若有所思。

「中國人說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讀書可以明心見性不假,但一樣可以影響人的心智。

「你們這個年紀一旦把精力都放在那些虛無縹緲的事上,很容易深陷其中,誤入歧途。」

陶玉墨很想承認姐夫說的都對,可她聽著林朝陽的語氣就感覺不舒服。

明明沒比自己大了幾歲,卻偏偏裝成老頭子的樣子。

「姐夫,你怎麼跟老頭子一樣?」

「我這叫有感而發。」

林朝陽感嘆了一句,他整日里接觸的最多的就是北大學生,雖然很多學生比他的年紀還大,但若論社會化的成熟度,卻遠遜於後世同年齡段的人。

「要愛具體的人,不要愛抽象的人。要熱愛生活,而不是愛生活的意義。」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一旁的陶玉墨聽完立刻覺得不明覺厲,姐夫真不愧是當作家的,隨口一句就是這麼深刻的話。

「姐夫,你這句話說得太好了!」

林朝陽無語地看了她一眼,「你可讀點書吧!這是我說的?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說的。」

聽到他的奚落,陶玉墨頓時感覺臉上發燙,嬌嗔道:「我又不是讀中文系的,哪知道這個基那個基的?」

其實陶玉墨真算不上不學無術,這年頭哪有大學生不是文學青年的?

只是相比之下,她的閱讀量沒有那麼高而已。

兩人隨口聊了幾句,陶玉墨去自習室看書,林朝陽繼續工作。

快下班的時候,洪子成來圖書館找林朝陽。

「朝陽,下班到家裡坐坐?」

「有事?」林朝陽問。

洪子成道:「也沒什麼。我跟謝勉這兩天正好看了你的新小說,想跟你探討探討。」

「那好,等下班我去你家。」

下班之後,林朝陽如約來到北大講師們住的筒子樓,就在學生宿舍32號樓的邊上。

進樓門左拐,穿過昏暗的樓道,居中靠南有間宿舍,就是洪子成的家。

這會兒趕上飯點兒,樓道的公共廚房處瀰漫著煙火氣,整棟樓內都飄著飯菜的香味。

洪子成的家是個單間,面積也就是十五六平方米。

林朝陽來的時候,謝勉已經在這裡了。

除了謝勉,77級中文系的幾個學生也在這裡,分別是陳健功、劉志達和黃子平。

他們仨里有兩個是北京的,另一個寒假要勤工儉學。

對於北大的學生們來說,到老師家來做客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尤其是中文系的宿舍就在32號樓,與講師們住的筒子樓距離還不到一百米。

林朝陽一來,第一個話題自然落到了《梵高之死》上。

洪子成拿出了幾頁稿紙,這是他給《梵高之死》寫的評論文章,打算投給文學評論雜誌。

文章標題叫《<梵高之死>:藝術與歷史的對話》,裡面這樣寫道:

《梵高之死》的魅力源自作家對藝術作品的深刻解讀和對梵高的重新解構與演繹。

這場跨越時空的文化之旅激發了讀者對藝術和歷史的濃厚興趣,也向世人展示了梵高這位偉大畫家的生前遭遇。

不僅帶給了讀者關於藝術與信仰的深度思考,也承載了深厚的文化價值與思想內涵。

洪子成的評論充滿了對《梵高之死》的溢美之詞,他當著大家的面拿出來,讓林朝陽這個小說作者都有些不好意思。

「子成兄,誇得太過了。」林朝陽謙虛道。

「不誇的好一點,我這文章怎麼發表?怎麼賺稿費啊?」洪子成玩笑道。

眾人聞言,哈哈笑了起來。

三九嚴寒,冬日的寒風凜冽,火車緩緩行駛在鐵軌上,車輪與鐵軌的碰撞聲在空曠的田野中迴響,在漆黑一片的夜裡格外的震耳。

廣袤的黑暗中,只有車頭前方的一盞車燈亮著,彷彿一把火炬。

查海升安靜地坐在硬卧車廂外的座位上,他看著車窗外的夜色,只能隱約辨認出幾棵孤零零的灰樹。

他是傍晚上的火車,這會兒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雖然不知道火車所處的具體|位置,但想來應該是在河北境內。

從他邁出家鄉的那一天,便把安徽和北京之間的地圖刻進了腦子裡。

剛才在火車上閑著無聊,他又翻起了《梵高之死》。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閱讀這部小說了,但心中的感動卻比之前來的更加強烈。

他感同身受於亞倫對藝術的虔誠信仰,也感同身受於梵高的懷才不遇。

這種感動在他心中不斷的盪起漣漪,讓他久久不能平靜,腦海中一直有一種傾訴的慾望。

他本以為這種慾望會在見到許靈均這個小說作者後得到滿足,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曠野里黑暗的景象彷彿無窮無盡,除了與它伴生的寂寞,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腦子裡噴薄的慾望讓他難以克制,他終於找來了紙和筆,在上面重重的寫下: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沒有情人和春天

「沒有月亮

「麵包甚至都不夠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一切

「瘦哥哥梵高,梵高啊!」

火車在鐵軌上的顫顫巍巍的行駛,讓查海升的字跡也扭捏起來,可他心中炙熱的情感終究是有了傾注的地方。

「瘦哥哥」是查海升自己給梵高起的稱呼,因為《梵高之死》裡面寫梵高的身材瘦弱頎長,他將對梵高短暫而痛苦一生的哀嘆全部寫進了詩里。

當他停下筆,去審視紙上的文字時,難以相信這竟然是他剛才所寫下的詩。

查海升在學校里寫過論文、寫過觀後感、寫過學習心得,但並沒有寫過詩,那個天縱奇才般的詩人是一年之後才開始詩歌寫作的。

不過現在的他雖然沒寫過詩,但看過不少,仔細地品鑒了一番剛才都有感而發,他發覺自己竟然寫得不錯。

這個發現讓查海升心裡高興不已,他沒有想到自己似乎在寫詩這方面還有些天分。

他將這張稿紙小心翼翼的撕下折好,本想揣進懷裡,又拿了出來再看了一遍。

名字還沒寫,應該有個名字才行。

他思忖片刻,又在最上頭寫了一個名字——

《阿爾的太陽——給我的瘦哥哥》。

這首詩是看完《梵高之死》後的有感而發,查海升想到的就是白天見過的林朝陽。

應該把這首詩寄給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