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你我名字便可傳頌後世 在無心

第二卷

在無心或是有心之人的攛掇下, 不少好奇心旺盛的百姓來到科學院門外,等著這裡的人解釋為何這世界是個球形。

要是以前,站在這的百姓不會這麼多。

這世界是方的還是圓的, 都是那些讀書人該考慮的事, 和他們這些面朝黃土的人毫無關係。

但現在, 鹽鐵官營穩步推行、五銖錢逐漸穩定了混亂的貨幣體系。

在陛下於春耕期間下令免去了十歲及以下孩子的口賦錢以及女子十五歲以上未婚的五算錢後,百姓們在歡喜激動的同時, 對朝廷和皇帝的信賴程度成指數級增長。

百姓開始有意識地關注新政, 關注朝廷, 自然也關注著報紙上想要和科學院、和富民侯辨經的言論。

來到科學院後, 科學院大門緊閉, 但門外的告示板上卻貼著一張很大的告示。

有識字的人大聲朗讀,讀到某處,現場一片嘩然。

科學院要在一月之後舉行一場對外的科學展示會,屆時不僅會解答大地是方是圓的問題,同時也準備了幾個小比賽, 獲勝的人可以領取千錢獎勵。

消息越傳越廣的同時, 楚凝霜正和董仲舒、孔安國走在長安圖書館的樓梯上。

圖書館整體由水泥磚塊搭建,館內共三層,窗戶皆都由透明玻璃製成,在完工後的數天時間裡,吸引了無數人前來圍觀。

內部書籍用現代的方式區分, 起初書籍沒有很多, 畢竟刻板印刷都需要時間,尤其是楚凝霜『師門』里的那些書籍,更是需要她先默寫出來再進行印刷。

好在遇到一次系統後,楚凝霜默寫的這一步驟可以省略了。

如今一樓的書架大致全滿了, 除了儒家經典外,便是軍事、醫藥和格物類書籍。

能夠交得起千錢進來讀書學習的世家子弟,多集中在一層,方便直接閱讀。

諷刺的是,當時皇帝鼓勵官員捐書的時候,多數人都以沉默拒絕。

如今圖書館開放,這些人倒是毫無心理負擔地讓族中子弟進來閱覽了。

很快,三人到了二樓,二樓的書桌上坐著的多是穿著樸素的農家子。

他們也沒有在閱讀,而是手下不停地抄寫著書籍。

因為交不起千錢的閱讀費,他們只能選擇用抄書打雜的勞動換取閱讀的機會。

抄書雖然累,但他們甘之如飴。

董仲舒和孔安國的視線掃過這些人,隨後又跟著楚凝霜到了三樓。

三樓是給圖書館工作人員的住處,也是印刷書籍的工坊之一。

在這裡,打工賺閱讀機會的農家子會對照著書籍,在大量的方塊中挑選出正確的字元,拼成一頁書上的內容後交由另外兩人核對,核對結束後再交由工匠進行印刷。

「這便是活字印刷?」

孔安國多數時間待在太學院授課,只聽說過科學院又做出了一種比雕版印刷速度更快的活字印刷,還從未親眼見過。

如今親眼見到了,更是震撼這活字印刷的巧思和效率。

楚凝霜笑笑,引入話題道:「其實如今的活字印刷還不是最完美的。」

孔安國來了興趣,以他的頭腦,已想不到比拼接字元更快的印刷方法了。

或者說,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就是印刷書籍唯二的兩個辦法,他想不到還有第三種辦法。

「兩位請看。」楚凝霜把桌上一盒活字木塊拿到兩人面前,晃了晃,裡面的木塊相互碰撞發出輕響。

「兩位能看出這有什麼問題嗎?」

董仲舒恍然,「富民侯的意思是,現在的文字數量太多了?」

之前楚凝霜就和他們兩人說了簡化字的事。

不過最先接觸簡化字的不是太學院的學生,而是軍營里的兵士。

從開始到現在幾個月的時間,被挑揀出來的人已經學會了三千常用字,只是因為簡化字還未普及,他們學會了暫時也只能教下面的人而派不上其它的用場。

孔安國反對道:「富民侯,如今的文字已夠精鍊了,再精簡便是在自斷經脈啊!」

「孔先生誤會了,我並不是想要精簡文字。」楚凝霜連忙解釋。

中文已經是壓縮包了,再精簡還要不要後世的考古學家活。

楚凝霜:「我的意思是,這木盒裡的字元是不是有些太雜亂了?」

孔安國鬆了口氣,又聽楚凝霜的解釋,恍惚間明白過來。

「富民侯是想將文字分類?」

「沒錯!」楚凝霜就知道他們能反應過來。

「我的想法是,有沒有可能製作一本字典,按照偏旁或某種其它的方式分類,百姓們只要掌握了這種方式,就能自己在字典上查到對應的文字,了解它的讀音。」

她帶著董仲舒和孔安國到了另一間提前準備的房間中。

房間里有一塊大黑板,兩人坐下,看她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又一個奇怪的字元。

「每一個符號都代表一個音節,幾個符號連起來就能拼出一個字的讀音……」

雖然如今的大漢官話無法帶入現代的拼音讀法,但拼音的樣式可以借鑒、字典的格式和查找方式也可以借鑒。

她堅信,只要她把想法提出來,這些真正的聰明人一定能想辦法做成此事。

…

這拼音之法,好像確實可行?

董仲舒和孔安國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樣的意思。

只是——

孔安國猶豫片刻,出言問道:「富民侯,此處只我們三人,有些話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從印刷術到長安圖書館,再到讓兵士識字和報紙,這些事無一例外都證明了一點,富民侯想開民智。

對於開民智這點,多數官員的態度都是謹慎和反對的,孔安國也不例外。

《論語》中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普通百姓的精力應放在耕耘、孝悌、禮讓等日常倫理上,而不是參與到複雜的政治博弈、律法審判、制度設計中去。

簡單來說就是,百姓不需要懂這麼多,只要跟著他們這些聰明人走就是。

「既然官員都覺得開民智不好,那在百姓被奸人蒙蔽,裹挾著叛亂生事的時候,就不要罵他們是愚民了,因為他們的愚正是你們想要的。」

楚凝霜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幸好是私下裡對董仲舒和孔安國說的。

要是在朝堂上,肯定又要鬧出不小的風波。

董仲舒若有所思。

孔安國無奈苦笑,「這怎麼能是一回事呢。」

「孔先生,其實您心裡清楚,這就是一回事。」

楚凝霜看向他,平靜無波的目光讓孔安國本能閃躲。

「百姓們之所以愚笨無知,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就缺了什麼,而是後天得不到良好的教育和充足的食物,沒有教育,他們自然很難懂得政治法律;沒有食物,他們當然也不如頓頓飽飯的人有力氣;他們為了活下去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在耕種上,而有錢有勢的人有大把的時間學習,饒是如此,一些家族的子弟也沒展現出他們高人一等的一面,反而奸淫擄掠無惡不作。」

孔安國深吸口氣,啞口無言的同時也知道楚凝霜說的是對的。

恐怕這世上,除了楚凝霜外也不會再有別人敢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說得如此直白了。

「因為以我的能力很難做成字典之事,所以我找到了兩位,希望兩位不要直接拒絕,好好想想我今日的話。」

楚凝霜退了一步,若是兩人不願意,她也可以去找別人。

只是以別人的學識,恐怕是拍馬都及不上兩位大儒的。

「我個人覺得,真正能讓政權穩固的從來都不是『百姓的盲從』,而是『百姓了解其中含義後,仍覺得這朝廷值得信任』,當官的不在乎百姓的意見,恰恰是一種不作為,因為百姓才是政令的實際體驗者,你忽略他們的意見便是忽略可能存在的問題,不及時解決的話,問題會一直爛下去,直到某一天東窗事發,徹底不可收拾。」

說話間,楚凝霜已走到了門口。

開門前,她又看向兩人,卻是什麼都沒再說,徑直離開了房間。

孔安國搖搖頭,輕嘆口氣。

「董太傅有何想法?」

「富民侯所言有理,就是太過大膽了。」

董仲舒說完,孔安國苦笑一聲。

豈止是大膽,簡直是不要命。

這話要是傳出去,怕是參她的奏本又要堆滿皇帝的桌案。

不過再想想,就算這話不傳出去,憑她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參她的奏本其實也從沒停過,只是皇帝留中了,最後便都不了了之。

「孔博士還記得去年推廣蜂窩煤的事嗎?」

董仲舒又道:「朝廷的政令起初並無效果,是此後官吏又用白話強調,還有孩童傳唱歌謠才逐漸開始推廣的。」

頓了頓,在孔安國恍然點頭時,他又提醒。

「如今報紙上,除了刊登名人文章的板塊外,其它板塊也一樣使用了通俗易懂的白話。」

「所以明獻君從一開始就想好了?」

說到這,孔安國突然意識到董仲舒話里的傾向性。

他詫異看向董仲舒。

董仲舒點點頭,半開玩笑道:「若這字典能成,那日後人手一本,你我名字便可傳頌後世,得千萬人稱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