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世上是沒有完人的。
望著踢出去後歪歪斜斜往別處滾去的球,楚凝霜得出了以上的結論。
在她的想像中,她應該一腳入門、兩腳熟練、三腳精通後四腳變成響噹噹的蹴鞠大師。
結果現實卻是, 不管她橫著踢還是豎著踢, 這球就跟有叛逆期一樣, 總是偏離她瞄準的方向。
前方,穿一身窄袖短褐的霍去病跑了兩步, 攔下那顆球後只是隨意一腳, 那球就一反常態, 筆直地朝楚凝霜滾了回來。
楚凝霜抬腳踩住, 幽怨看向走過來的霍去病。
「你這樣我都不能找借口說是這個球的問題。」
霍去病失笑, 「確實是這個球的問題。」
他也沒想到在箭術上一點就通的某人,在學蹴鞠時如此得…一竅不通。
他記得他學蹴鞠的時候……好吧,他沒學過。
只是小時候看過幾場比賽就直接上場玩了。
他的蹴鞠技術,都是在一場場實戰中練出來的。
「……或許這種循序漸進的教學方式不適合你。」
心中一動,霍去病嘴上吸引了楚凝霜的注意力, 腳下一踢一勾, 便以迅捷之勢帶走了被楚凝霜踩在腳下的球。
猝不及防又毫無戒備,楚凝霜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方才站穩。
她詫異抬眼,便見霍去病帶著球退開兩步,一臉挑釁地沖她揚了揚下巴。
「怎麼樣, 搶得回去嗎?」
「哈。」楚凝霜立刻就被激將到了。
一股不服輸的火氣蹭蹭燃燒, 毫不猶豫就朝霍去病追了過去。
「你等著!」不就是搶個球嘛。
她只是踢不好直線,不代表連球都搶不回來。
「砰」的一聲,霍去病臉上的挑釁之色迅速變為了詫異。
楚凝霜的球確實踢得不好,但這種不好是技術層面的, 而不是她的體力、速度或者反應力有問題。
霍去病起初忽略了這點。
而這一點,恰恰便是關鍵。
楚凝霜疾步追來,出腳速度又快又准,直接從霍去病的腳下把球踢飛出去。
那球高高飛起,向著遠處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楚凝霜歡呼一聲,毫不猶豫朝它追了過去。
身影從霍去病身邊掠過時,散開淡淡雅緻的熏香。
霍去病在原地愣了片刻,這才從被輕易搶球的錯愕中回過神來,邁開步子疾追過去。
壞了!這球要是沒法從凝霜腳下搶回來,他這個蹴鞠老師的臉面該往哪擱啊!
不過很快,霍去病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楚凝霜的確能很快追到球,但她不會帶球跑啊。
於是幾步之後,霍去病停了下來,目光憐憫地看著楚凝霜左腳拌右腳、右腳拌左腳地踢著球往前磨蹭。
終於,他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楚凝霜背影一僵,有些憤憤地回頭瞪他一眼。
她本想來幾下瀟洒的盤帶,最好再來個帶球過人、倒掛金鉤什麼的,可惜腳下的球實在太不聽話了。
霍去病收斂笑意,正經走過來教導道:「別著急,腳步放輕……抬頭,別一直盯著球看——小心!」
楚凝霜抬起頭來,深秋的陽光依舊晃眼,她在光下望見霍去病的臉,眼裡帶著耐心又溫柔的笑意。
心神一晃間,腳下頓時沒了分寸。
楚凝霜被球拌了一下,踉蹌著向前撲去。
她並未摔倒,一雙有力的手臂及時伸過來,將她穩穩扶在懷裡。
短暫愣神的功夫,霍去病還以為她是受了挫折被打擊到了,出言安慰。
「第一次玩,你的表現已經很好了。」
她甚至能從他腳下把球搶走,這可是很多蹴鞠老手都做不到的事。
楚凝霜搖搖頭,有些恍惚地應道:「我知道…」
霍去病:「那為何還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沒有,我就是……」楚凝霜就是有點驚訝,自己居然會接二連三地犯花痴。
怪不得人們會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她以前還覺得誇張,如此卻深有體會起來。
不行了,再這樣下去肯定會變成人人唾棄的戀愛腦吧?
楚凝霜抬眸看向霍去病關切又困惑的臉,思路跳躍性地問道:「你覺得我長得如何?」
「……什麼?」霍去病顯然沒預料到她會突然這麼問。
楚凝霜抬手摸上自己的臉頰捏了兩下。
「我長得這麼好看,怎麼不見你看我看得呆住?」
霍去病反應過來,耳朵頓時紅了,失笑反問。
「你怎知我沒呆住過?」
楚凝霜:「反正我沒什麼印象。」
「那是因為我藏得好。」
霍去病坦言,「我怕你覺得我冒犯。」
即便他們已經訂婚,但長久盯著未婚妻子的臉看個不停,也還是不符禮數的。
他轉而問:「所以你方才是看我看得呆住才絆倒的?」
「!」楚凝霜頓時一驚,反駁的話到了嘴邊又被盡數咽下。
犯花痴又怎麼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又沒犯什麼天條。
更何況,他們如今還是有正經訂婚關係的情侶,看一看怎麼了。
想到此,楚凝霜心態放平了,很坦然地點頭承認。
「是啊,你長得好看,我特別喜歡。」
這話實在太過好聽,霍去病心裡高興,翻來覆去又回憶了好幾遍。
楚凝霜推了推他,那雙自扶穩她後便再沒收回的手臂仍紋絲不動。
「男女授受不親,你還想抱到什麼時候?」
「……不想鬆手。」
回過神來,霍去病收緊了手臂,想就這樣永遠地抱下去。
他靠在楚凝霜肩膀上的腦袋蹭了蹭,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酸味和厭惡。
「總是有那麼多男人不知廉恥,想從我身邊搶走你。」
埋在他懷裡的楚凝霜眨眨眼,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男人。
那些人不都已經放棄了嘛?
楚凝霜:「你在說誰?」
「淮南世子。」
霍去病咬牙切齒。
今日他照約定在淮南王府外等楚凝霜出來,就看見劉遷一臉殷勤地將楚凝霜送出來。
同為男人,他實在太清楚劉遷看楚凝霜的眼神意味著什麼了。
要不是還有幾分理智,他真的想要狠狠一拳揍過去,剜了劉遷的眼讓對方知道覬覦別人妻子的下場。
楚凝霜啞然,自然也看得出劉遷眼中的好色與貪婪。
只是對方並未動手動腳,她也懶得和一個死人計較那麼多。
「咳咳…」
突然,一道咳嗽聲遠遠傳來。
兩人同時看過去,卻沒見到人影。
楚凝霜又推了霍去病一下。
這次,霍去病鬆開手臂,但仍站在她身邊很近的位置。
鞠城入口處,一個內侍打扮的人從牆後走出,低著頭快步過來,無比恭敬道。
「見過冠軍侯、見過明獻君,陛下有請。」
兩人對視一眼,跟著內侍往宣室殿過去。
路上,內侍直接說明了皇帝要他們過去的原因。
就在今日,一封由代郡太守蘇建加急送來的密信擺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有匈奴使者來到邊境,說是要與大漢議和。
在信件發出的時候,蘇建也已派人隨同這伙匈奴使者一起趕來長安。
算算時間,當信件送到皇帝手中時,匈奴使者應該再過四五日便能抵達。
蘇建辦事靠譜,信件中詳細說明了這伙匈奴使者的身份。
他們並不是伊織斜單于派來的,而是在伊織斜大舉遷往漠北時,不願跟隨反而想要留在漠南的小型匈奴部落們選出來的使者。
在過去,匈奴一般都是秋季來大漢劫掠的。
但今年匈奴大敗、單于只顧北遁,哪還有能力組織起有效的劫掠進攻。
那沒有足夠過冬的物資該怎麼辦?
自然是大部落搶小部落,把後者的物資搶走,大部落自然就能夠活下去。
在北遁之前,伊織斜就派人將那些不願跟著離開的匈奴部落給劫掠了一番。
天氣越來越冷,這些小部落活不下去,首領們便湊在一起商議,是否能從大漢這裡要到一些過冬的物資。
他們知道大漢年年都有朝賀,於是便想著派使者過來碰碰運氣。
能要到物資挨過這個冬天自然是最好的,至於以後……
反正匈奴言而無信的事也做得多了,根本就不在乎什麼臉面問題。
「你們怎麼看?」
看完這封信後,劉徹便派內侍將衛青、霍去病和楚凝霜都叫了過來。
匈奴會派使者過來,是他們之前都沒想到的。
如此也能看出,伊織斜的確在上次戰鬥中受了重創。
「匈奴的求和不過是一時的,冬日一過,他們定會捲土重來。」
霍去病率先道,言辭之間頗為冷酷,「陛下,臣以為不能答應他們的求和!」
劉徹點點頭,又看向衛青。
「大將軍呢?」
衛青斟酌著道:「霍校尉說得不錯,匈奴言而無信、又不知禮義廉恥,待挨過這個冬日,明年定會捲土重來。」
頓了頓,他又道:「況且朝堂之上,議和之聲仍在,許多官員搖擺不定,若我們態度鬆動,定會壯大求和派的聲勢。」
劉徹依舊沒有表態。
他最後轉向楚凝霜,「明獻君以為如何?」
楚凝霜毫不猶豫地說。
「回陛下,大將軍和冠軍侯說得都對。」
劉徹:「朕問你自己的想法。」
楚凝霜:「我?我覺得……剛柔並濟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