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咚!」
一支羽箭劃破空氣, 重重釘在百步遠的箭靶中心。
射箭的人放下手臂,神色如常地看向身旁一大一小兩個學生。
小點的那個神情激動,滿眼都是崇拜之色。
「大兄好厲害啊!」
霍光從來到長安後就在學武藝, 學射箭也數十日了。
目前僅僅能射中三十步外的靶子, 連靶心都射不準。
結果大兄彎弓搭箭, 也不見如何瞄準,就精準射中了百步之外的靶心。
大的那個同樣神情激動, 只是相比崇拜, 她眼裡更多的是一種迫不及待的雀躍。
因為平時太忙拖著不想練習是一回事, 來到場地正式開練後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完霍去病百步穿楊的射箭表演後, 小時候那種看完了武俠電視劇想當大俠的衝動立刻佔據了大腦。
楚凝霜眼睛亮亮的, 笑容明媚到比陽光還要晃眼。
「好厲害啊,冠軍侯,我可以先試試嗎?」
被笑容晃到的霍去病愣了下,不動聲色地點頭,將手中弓箭遞過去。
「先用這把弓試一次, 若是不合手我再帶你去挑別的。」
「好!」楚凝霜雙手接過弓, 上前幾步和霍去病位置調換。
霍去病站定在她之前站過的位置,低頭看向仰起頭來的小不點。
他想了想道:「你阿姊剛學,進度不如你,你先去自己練習吧。」
「好。」霍光應下,又道了聲阿姊加油後便跑去不遠處自己練習去了。
至於『加油』是什麼——阿姊說這是給人鼓勁的意思, 反正就是用在這個時候的詞語。
確認霍光聽不見他們說話的聲音後, 霍去病上前一步,抬手壓下楚凝霜舉起的弓箭。
「你為何還要稱我冠軍侯?」他直言問。
「啊?」楚凝霜此前注意力一直在前方的靶子上,聞聽此言先是茫然了一瞬。
什麼冠軍侯,她不該叫冠軍侯嗎?
…噢, 對,他們昨日訂了婚,好像是不該這麼叫了。
想著,她耳尖微紅,嘴上卻故作困惑地問。
「那我該叫你什麼?霍校尉。」
一句霍校尉,時間彷彿回到了還在邊境的時候。
霍去病笑了聲,視線看向她唇角還未癒合的傷口。
好像只要不去直視她的眼睛,那些羞恥的話便能借著玩笑的口吻說出來。
「你該喚我夫君。」
「……想得倒是美。」
楚凝霜白了這個白日做夢的傢伙一眼,又抬起手臂舉起長弓。
她語帶笑意地催促。
「快點,霍老師,你再不教我就找別人學了。」
沒聽到想聽的,霍去病也沒失望。
他正色起來,抬手去糾正楚凝霜的姿勢。
「拉弓的手要這樣放,若是像你那樣拿的話,之後鬆手,箭羽就會劃破你的虎口——然後就會像這樣。」
霍去病抬起右手給她看,虎口處一道猙獰的疤。
楚凝霜眨眨眼,突然道:「我之前見過一次。」
在東市,霍去病從邯鄲回來,在墨家弟子的攤位前伸手攔過她。
她就在那時候,看到過這道疤。
「嗯?」霍去病應了聲,手收回來,搭在楚凝霜手腕上糾正著一些細節。
「很疼吧。」楚凝霜沒再繼續方才的話。
她換了個問題,「這是你剛學射箭時弄傷的?那時候你幾歲?」
「記不清了,可能是六歲?」
霍去病確實不記得了。
反正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在跟著舅舅學習武藝騎射。
吃的苦受的累,當時覺得難熬。
現在再想想,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來吧,射一箭看看。」
霍去病引導道:「不用考慮太多,憑感覺鬆手就好。」
「好。」
應聲的下一刻,楚凝霜還真就憑著感覺鬆開了手。
弓弦被拉到最大。
只聽「嗖」的一聲,箭矢如流星般飛出,「咚」的一下釘入百步遠的靶子上。
「哇!」楚凝霜驚喜地原地跳了兩下,把弓箭換到左手,右手扯住霍去病的衣袖搖晃,分享喜悅。
「我射中了!我射中了!我還以為我第一箭會射不中呢!」
此時此刻,正映證了那句話——人類的悲歡並不相同。
不遠處正苦練箭術的霍光震驚地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
箭桿釘在靶子上,箭尾還在輕顫。
他沒看錯,只是練習的第一箭,阿姊就射中了百步遠的靶子!
同樣看著正輕顫的箭尾,霍去病也在發愣。
在楚凝霜把箭射出去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他忘了換靶子。
百步遠的靶子是不適合新手練習的。
他原本想換成和霍光一樣的三十步靶來著,結果因為楚凝霜喊他冠軍侯,他就把這事給忘了。
「怎麼樣,怎麼樣?我射得如何?」
楚凝霜興高采烈地問,望著霍去病的眼裡滿滿地都是『我超厲害,快誇我』的意思。
霍去病收回看向箭靶的視線,確認問了遍。
「你…你當真是第一次射箭?」
「當然啊。」楚凝霜得意挑眉。
「我很有射箭的天賦吧?」
霍去病毫不猶豫地肯定。
「對,你非常有天賦!」
他的聲音裡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更多的則是一種壓抑著的激動。
哪個老師會不希望自己的弟子是個天才呢?
霍老師也不例外。
「再…等等!」剛想說再來一次,霍去病突然想到一事。
奇怪了,平日里訓練兵士訓練得好好的,怎麼面對楚凝霜時,他總是會忘步驟。
霍去病:「這弓你感覺如何,拉滿的感覺?」
「嗯……空拉的話輕輕鬆鬆。」
說著,楚凝霜演示性地拉了幾下。
弓弦被拉滿又鬆開、拉滿又鬆開,絲毫不見吃力。
霍去病盯著看了會兒,邁步朝演武場一側走去。
「隨我來,這把不適合你。」
弓箭按用途分成三種——力弓、戰弓和獵弓。
力弓拉力最大,是平時訓練用的;戰弓較均衡,用來打仗;獵弓輕便省力,更多用在狩獵上。
如今霍去病帶楚凝霜來挑的,正是用來日常訓練的力弓。
弓箭架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各種石數的長弓,無一不是未經使用的嶄新。
「你方才用的是三石的力弓,就和這把一樣。」霍去病拿起架子上的一把弓,語氣莫名。
「三石是現如今諸將士上馬後所能使用的拉力最大的戰弓。」
「是嘛…」楚凝霜認真聽著,視線在一眾弓箭上來回移動。
她詢問道:「訓練的力弓的石數是不是要比戰弓大一些?」
「沒錯,兩者之間的石數差距大概在一倍左右,輕裝疾行的話還要更大。」
如今霍去病騎馬用的就是三石的戰弓,日常訓練至多是六七石的力弓。
「這樣嗎?」楚凝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想起歷史上的一個人——南北朝時期的猛將羊侃。
《南史·羊侃傳》中明確記載:「侃少雄勇,旅力絕人。所用弓至二十石,馬上用六石弓。」
「我可以直接試試二十石的弓嗎?」
問出這個問題後,楚凝霜明顯看到霍去病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對於楚凝霜實際的武力值,霍去病只有一個『她很強』的模糊概念,而沒有她具體有多強的清晰認知。
這把二十石的力弓,是他為了以防萬一才準備的。
雖然把弓放到架子上時,他有過一瞬的『楚凝霜能拉開它』的念頭,但最後還是打消了。
不是他不信任楚凝霜,實在是二十石…有點太誇張了。
李廣射石搏虎,騎馬戰弓也不過三石。
二十石的力弓,難道楚凝霜騎馬後要用十石的戰弓嗎?
即便心中想了許多,霍去病面上還是鎮定地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於是楚凝霜拿起架子最下方的一把長弓,入手有些分量,和之前那把輕飄飄的力弓相比更具穩定性。
「如何?」霍去病問。
楚凝霜點點頭,拉弓試了幾下,眼神明亮,語氣依舊輕鬆。
「還不錯。」這就是數值怪的感覺嗎?
她高高興興地又拉著試了幾下。
而在這個過程中,霍去病沒再開口,只是盯著她不斷地上下打量。
面前女子穿了套十分修身的黑色訓練服。
雖能看出些日常鍛煉的痕迹,但仍屬於身材纖細的類型。
總感覺…不應該啊。
霍去病百思不得其解,恨不能現在上手捏捏她的胳膊,搞清楚她為何有如此大的力氣。
「……去病,想什麼呢?」
一隻手在霍去病眼前晃晃。
回過神來時,霍去病已經抓住那隻手放在自己手裡。
楚凝霜沒有掙扎,任由霍去病□□自己的手腕和骨節。
「看出什麼來了?」
霍去病搖頭,他什麼都沒看出來。
楚凝霜手心裡確實有常年握劍後留下的繭子,不算厚。
手腕更是纖細,他一隻手輕易便握得過來。
至於手臂肌肉……倒是結實,捏起來能明顯感覺到一股韌性。
霍去病愣了下,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手正一隻握著楚凝霜的手腕,一隻捏在她上臂上。
他大腦宕機了一瞬,下意識看向面前女子的臉。
楚凝霜眨眨眼,歪頭好奇問,「摸完了?」
「!」霍去病觸電一般瞬間鬆開雙手,同時人也向後撤了一大步,臉漲得通紅。
「我…我……」他想辯解來著,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噗——你摸完才知道害羞啊?」楚凝霜沒忍住笑。
「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摸骨摸出什麼來了?快和我說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