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堂主, 這……」
百姓吵嚷之際,台上幾位醫館大夫雖還算鎮定,但眼中也難掩憂慮。
那幾位被抽上台看病的幸運兒以及參賽選手則更慌亂一些, 有的百姓甚至想從座位上站起, 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個站起的百姓被人用手壓住了肩膀, 抬起頭,看到義妁清冷平靜的眉眼。
「安心坐著吧, 不會有事的。」
「騷亂不會持續太久。」鄭無空也笑著指了指一處地方。
「你們看, 明獻君這不是過來解決問題了嘛。」
眾人順著鄭無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果然見一容貌驚艷的女子信步走上台來。
風也偏愛、雲也偏愛, 在這夏秋交界的炎熱午時, 偏偏一陣清風刮過,流動的雲遮擋住炙熱的陽光,驟然一暗的天光頓時讓百姓們不滿的嚷嚷聲一滯。
「諸位!稍安勿躁。」
楚凝霜站定在場地中央,無悲無怒的目光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百姓。
她手中正舉著一個簡易的鐵制擴音器,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 清晰地進入前方百姓的耳朵里。
隨著這道聲音的出現, 百姓們越發安靜下來。
只偶爾還響起幾道「明獻君來了」「那就是明獻君」的聲音。
很明顯,至少在長安周邊,楚凝霜的名聲已經大到足以讓百姓們信服跟從的程度。
這還要得益於秋耕的開始。
曲轅犁已經廣泛使用在城外各處的官田上。
哪怕是沒親手用過的百姓,也有眼睛能看到曲轅犁確實只用一人一牛便能驅動。
除此之外,還有已經傳遍長安城的水車、蜂窩煤和高產糧種。
儘管糧種還太少沒辦法發給所有人, 但生活嘛, 有盼頭總比沒盼頭要好。
在如今的百姓心裡,明獻君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官。
他們願意聽她說話,也在心裡暗暗後悔著方才的衝動行事。
「首先,我想向大家誠懇地道歉, 在比賽開始前,我作為科學院的副院長,應該向大家好好介紹一下科學院存在的目的的,但我疏忽了這點,這是我的過錯。」
說著,楚凝霜彎了彎腰,朝台下百姓的方向欠身一禮。
這個動作讓現場更安靜了。
百姓們詫異又震驚地望著她,明獻君……一個地位堪比長公主的貴女,居然當眾給他們賠禮。
這……這簡直要震碎他們的世界觀。
楚凝霜直起身,因為她自己完全不覺得有什麼,所以神情和聲音都一如既往地平靜。
「簡單來說,科學院是為你們而建立的。」
為我們?
百姓們不明所以。
若不是此刻站在台上的是明獻君,他們恐怕都要笑出聲來。
只希望不要是又一個官吏撈錢的冠冕堂皇的工具。
「科學院的機械部是為了研究出更多像曲轅犁、水車這樣的好東西而存在的,我們今日能研究出一人一牛便能耕作的曲轅犁,那日後就能研究出不靠耕牛、只靠人力便能耕作的農具!」
不靠耕牛,只靠人力?
下方一片嘩然,百姓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儘管內心最先浮現的情緒是質疑,但看楚凝霜絲毫不像是開玩笑的表情,他們不知為何,突然就覺得那樣的農具也不是不可能存在的。
明獻君已經創造出很多奇蹟了,再多一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同理,科學院的醫藥部,也就是此刻正在進行比賽的部門,是為了研究更多的治病之理而存在的。」
「我們為何會生病,生病後吃什麼葯才能好,又如何讓百姓吃上更便宜但效果更好的葯,這些都是醫藥部需要研究的東西。」
楚凝霜身後,那些尚還不清楚科學院具體是做什麼的參賽選手,在聽到她的這番話後,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楚凝霜的話,同樣解答了他們心中的疑惑。
誠然,他們是為了有個更好的前途、有個鐵飯碗才來報名參賽的,但這不代表他們心中就不存在報國救民的幻想抱負。
「我知道,也能理解你們為何會覺得不公平,因為不單單是被抽上台的幾人,你們很多人的身體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但治病畢竟需要花錢,若是能免費治療,那省下來的錢或許就能改善你們平日的生活。」
百姓們更安靜了,一些原本不滿的面孔,此刻有不少都羞愧地低了下去。
楚凝霜的以退為進、以德服人,成功撕開了他們『爭取公平』的表象,暴露出他們只是想占點小便宜的真正目的。
頓了片刻,楚凝霜繼續道:「有件事,我原本想等到比賽結束再說,但既然發生了方才的事,那我不介意提前說出來——科學院旁會設立義診館,每月逢十,會為城中鰥寡孤獨和貧窮之人義診,分文不取!」
這個驚喜就像一塊分量極重的石頭,砸在所有人的心裡。
短暫的寂靜之後,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
「好!」
「明獻君仁義!」
「太好了!」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方才的騷動與不忿,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看著下方極容易被煽動又極容易滿足的百姓,楚凝霜內心一嘆,示意比賽繼續後便不再逗留,下台回了霍去病和蘇武身邊。
「水。」霍去病將提早準備好的水囊遞給她。
楚凝霜謝著接過,哀嘆一聲抱怨。
「我嗓子都要冒煙了。」
真懷念後世的擴音喇叭,不用扯著嗓子就能讓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蘇武安慰道:「百姓愚昧,明獻君不要放在心上。」
「放心吧……呼,我沒放在心上。」
楚凝霜是真渴了,喝了好幾口後才停下。
她對這種事早有預料,再加上這種被有心人煽動以至於民怨沸騰的情節,即便是在後世也屢見不鮮,所以她心裡除了無語外,真的沒什麼感覺。
楚凝霜:「冤有頭債有主,希望李侍中他們能順利調查到幕後之人吧。」
…
跟蹤出結果保守得要幾日時間。
參加醫藥比賽的選手雖少,想要決出最後的前十名也同樣不是一天就能辦到的。
在這第二輪『望聞問切』的比賽結束後,今日的比賽也就正式結束了。
百姓們看完了熱鬧,逐漸開始散去。
那些通過比賽進入到下一輪的選手興高采烈地離開。
和他們完全相反的,是沒通過這輪比賽垂頭喪氣的選手。
鄭無空和另幾位醫館大夫商量著去酒樓喝一杯。
楚凝霜、義妁與他們道別後,一同上了馬車。
霍去病和蘇武騎著各自的馬跟在馬車旁邊。
馬車裡,楚凝霜和義妁聊的還是助產鉗的事。
之前義妁帶著乳醫們試驗了助產鉗和溫水生產的實際運用的效果。
結果除了一種高位產鉗需要再調整外,其它產鉗的表現效果都還不錯。
義妁已經召集了長安城內的產婆,將助產鉗和溫水生產的知識都告訴了她們。
接生的成功率直接影響產婆們的生意。
想來就算先燒開水再放涼的過程比較麻煩,她們也還是會照做的。
回了長安城後,蘇武率先告辭離開。
義妁需要回太醫院一趟,所以依舊坐在馬車上直至到了未央宮宮門口。
和楚凝霜告別後,義妁率先下了馬車,向霍去病行了一禮。
「我還有事,這就先行告辭了,冠軍侯。」
「嗯,你去忙吧。」
霍去病禮貌回禮,隨後便移開視線,望向毫無動靜的馬車。
車簾掀開,楚凝霜探出半個身子,笑盈盈地將一樣東西遞給霍去病。
「這個給你,先幫我拿著。」
霍去病接到手裡,困惑地打量幾眼。
這東西最顯眼的部分是一個用竹條做骨架的紙鳥,一根細線綁在下面,與一個可以活動放線的木輪相連。
「這叫風箏。」楚凝霜跳下馬車,手裡拿著另一個形狀的風箏。
「秋高氣爽,剛好是適合放風箏的時候。」
雖然風箏的起源最早得追溯到春秋時期墨翟用木頭製成的木鳥,但紙鳶紙鳶,用紙做成的風箏,肯定得在東漢蔡倫改進造紙術之後了。
「放風箏?」霍去病沒太理解。
「要怎麼玩?」
「嗯……讓風把它吹到天上去,然後隨著我們一點點地放線,風箏就會飛得越來越高。」
古代沒有電線,很輕鬆就能找到放風箏的地方。
楚凝霜左手拿著木輪,右手舉著紙鳶做出飛翔的動作。
「是嘛。」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看著。
…
椒房殿內,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因為擔心比賽的情況而有些悶悶不樂。
也幸好如今漢室的後宮管理還挺寬容。
不然像曹襄、公孫敬聲這種在古代算是大人的男子,肯定是不能一同待在椒房殿的。
侍從剛稟報完,殿內玩大富翁都玩得不盡興的幾人立刻跑了出來。
楚凝霜和霍去病還走在路上,就看到前方氣派的大殿內,先後跑出兩個小孩來。
「大兄,阿姊!」
霍光很快在兩人面前停下腳步,目光擔憂地打量一會兒,這才鬆了口氣。
劉據也跑得很快,仰著腦袋小大人一樣問。
「比賽那邊沒事了?鬧事的人抓住了嗎?」
「放心吧,都沒事了,讓你們擔心了。」楚凝霜沖他倆笑笑,又看向他倆身後的當利幾人。
她舉起手中的風箏,轉移話題道:「怎麼樣,要和我一起放風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