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您要是真想賞我的話,不如就以您的名義,建一座…長安圖書館吧, 只要是識字後想繼續讀書學習的, 都可以免費或者交很便宜的錢就能進去讀書、抄書!」
大殿內, 若是蘇武和任立政都還留在這,那此刻殿內的畫面肯定會刷新他們對明獻君受寵的認知。
不同於之前還在台階下站著, 此刻的楚凝霜已經坐到了皇帝的御案前。
儘管是符合禮儀的跪坐姿勢, 但那副大大咧咧、侃侃而談的模樣, 完全看不出對皇帝的敬畏。
一貫威嚴的皇帝也沒有在意她這種失禮的態度。
劉徹反倒是在認真聽她的建議, 聽完, 他失笑。
「說的是賞你,怎麼又要以朕的名義了。」
「唉,俗話說得好嘛,背靠大樹好乘涼。」楚凝霜無奈一嘆。
「今日要是以我的名義建了圖書館,那估計明日就有不少人說我籠絡人心想造反了。」
「用不著明日, 你那修路的事, 已經有不少人在彈劾你了。」
劉徹一回頭,從觸手可及的地方拿來一卷竹簡,「看看吧,都是彈劾你的。」
楚凝霜人都麻了,一邊接過竹簡一邊問。
「那一堆都是?」
「嗯。」劉徹拿起自己還沒批完的奏章。
「都是彈劾你狼子野心的。」
楚凝霜只能認命看起手裡的竹簡。
雖然彈劾自己的人有很多, 但她心裡一點也不慌。
且不說修路這事是她和陛下早就說好的, 就說劉徹這種毫無顧忌給她的行為,就證明對方一點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但這奏章……看著看著,楚凝霜的神情古怪起來。
劉徹批完了手頭的奏章,抬眼看她, 「看完了?」
楚凝霜點點頭,語氣古怪。
「陛下,我怎麼感覺……」
劉徹:「感覺什麼?」
楚凝霜:「這怎麼像是彈劾您的啊?」
劉徹:……
「這是汲黯的?」在楚凝霜點頭後,他沒好氣地把這奏章奪走扔到身後。
「拿錯了,汲黯是個例外。」
楚凝霜努力忍著想笑的衝動,點點頭,拿起另一卷彈劾她的竹簡。
果然啊,汲黯就是大漢最不一樣的煙火。
他那奏章里,雖然也是在彈劾那條路以她為名,但他緊跟著又寫——明獻君心思單純,不知人情世故,陛下不教而使之臨民,是陛下之過也。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明獻君不是故意的,她不懂,她沒壞心,陛下沒教好她就讓她承擔那麼多,是陛下的錯。
汲黯彈劾的不是明獻君,是皇帝劉徹。
劉徹剛看到時就被氣笑了,這會兒想起來還是想要拍桌子。
不氣不氣,他要當萬古一帝。
劉徹默默在心裡哄著自己當明君。
「朕可以建圖書館,也可以把天祿閣、石渠閣里的皇家藏書拿出來給你刻板,但那些世家大族一定會在明裡暗裡反對此事。」
世家大族不反對造紙術,是因為即便有了造紙術,知識仍然掌握在他們手裡。
但印刷術就不一樣了,短時間內大量印刷出成百上千本書,就意味著知識不再受他們的壟斷,他們也沒了對經典的獨家解釋權。
楚凝霜一點也不意外地點頭,語帶嘚瑟道:「陛下,他們會使出什麼手段對付我們,歷史已經給出答案了。」
這就是知道歷史的好處了。
這就相當於考試劃清了範圍,不管世家大族怎麼出題,都不可能跳出這個範圍。
歷史上從唐朝發明雕版印刷術開始,世家大族對印刷術的抵制就沒有停過。
首先印刷術需要一個標準無錯漏的底板,這樣印出的書里的內容才是正確無誤的。
而正確的底板要去哪裡找,肯定是世家大族啊,他們珍藏起的藏書,都是經過一代代人精修過的善本。
但世家大族是不會把家裡的善本貢獻出來的,這就是一種無形的抵制。
其次,世家大族掌握了對經典的解釋權,他們宣稱真正的學問不在紙墨上,而在師徒口耳相傳的「義理」中,印刷術只能印出表象,而無法把深層的正確道理也教給你。
最後就是貶低印刷工和坊刻主,嚴令族人不得從事或投資印刷業。
在唐朝中後期到北宋初期,這樣的抵制是十分有效的。
印刷術主要用於佛經和民間曆書的印刷,儒家經典的大規模印刷被推遲了很久。
直到活字印刷的出現以及宋朝『崇文抑武』的國策,再加上范仲淹、歐陽修這些從寒門上來的士大夫都公開倡導刻印經典,官方國子監便開始大量印書。
而這些打上官方烙印的書籍流入市場,世家大族再也不能說這些書也是漏洞百出的雜書,他們的抵制這才徹底破產。
楚凝霜想要建造長安圖書館就是打的類似的主意。
他們知道歷史,可以從源頭切斷大族用以抵制的手段。
長安圖書館是皇帝決定建造的,裡面的書,誰人敢說是錯的。
那學子借閱其中書籍抄出來的書,肯定也是內容正確的正版。
劉徹沉默聽著歷史上世家大族是如何抵制印刷術的。
和他猜想中差不多,那些人知道公開抵制自己站不住大義,因此只能選擇暗中使絆子。
他放在御案上的手輕輕敲了兩下,突然問了楚凝霜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會射箭嗎?」
「啊?」楚凝霜懵了下,下意識搖搖頭。
她會用刀是因為選的門派用刀,弓是另一個門派的武器。
「下次出征之前,把射箭學會。」
劉徹笑道:「出征回來後,朕給你封侯。」
楚凝霜:……
啊,我嗎?這麼突然嗎?
方才話題不還是印刷術嘛,怎麼突然跳到要給我封侯來了。
雖然她確實覺得劉徹不給自己封侯有點不夠意思,但乍一聽到這個消息,她還是好長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真的要去打仗?」
楚凝霜抬手指向自己,眼中有些絕望。
她又不是沒經歷過軍營的生活,吃不好、睡不好,洗澡上廁所都不方便。
尤其她每個月還有月事這個大麻煩,萬一行軍打仗的路上來了,她可以想像自己有多絕望。
誠然花木蘭、秦良玉這些女將很帥是她的榜樣。
但……她真的沒想過和她們吃一樣的苦啊!
楚凝霜:「陛下,您歷史上又不是沒給無軍功的人封過侯,那個欒大不就是,還有那個富民侯田千秋!」
「你不也說了是歷史上。」歷史上漢武帝做的事,他劉徹可不背鍋嗷。
「再說了,欒大是個騙子,蠱惑了漢武帝,田千秋那不是為了讓他當宰相才封侯的嘛。」
劉徹勸慰道:「你就去走個過場,就當…讓去病帶你去河西玩一圈,培養培養感情,然後你們回來就成親。」
楚凝霜:「您就不怕多我一個改變歷史,發生什麼變數嗎?」
劉徹:「有明光鎧、火器和新馬具的出現,即便出現變數,也應當是提早結束戰事吧。」
楚凝霜:……
行吧,她好像真的無話可說了。
「朕相信你和去病都不是會耽誤正事的人。」
劉徹又道:「當然你不想去也可以,朕肯定會力排眾議讓你封侯的。」
楚凝霜沉默思考片刻,想到歷史上那些女將,最終下定了決心。
「……您都這麼說了,我哪還有不想去的道理。」
歷史上那些女將沒有外掛,卻依舊能馳騁沙場,立下不世之功。
她好歹還有個遊戲背包當外掛,可以放很多東西。
或許這就是先驅者吧,即便她們自己可能是無意識的,但她們的存在本身就給後世人留下了繼續奮鬥的勇氣和決心。
現在她來到了兩千年前,成了比花木蘭、秦良玉更早的『古人』,說不定後世流傳的她的故事,也會鼓舞到很多人吧。
……
長安城數里外的官道上,一列長長的隊伍正在緩慢地向前行進。
乍一看,這支隊伍好像是商隊一樣,但再多看一會兒,就能發現這支『商隊』的護衛並不是單純持環首刀的家丁,而是一群身披甲胄的正規軍隊。
很明顯,這是朝廷的車隊,運送的想必也是極為重要之物。
「報——桑侍中,前方三里外有大量百姓聚集,屬下前去打探,說是…科學院正在舉辦比賽。」
車隊前方,在東海郡待了半年多、為了鹽場整日風吹日晒的桑弘羊皺了皺眉。
科學院?聽起來和太學院好像,他離開半年,長安城發生了什麼?
「那科學院的底細,打聽清楚了?」
桑弘羊問道。
侍從稟告:「科學院是明獻君負責的一個…類似少府和將作大匠的地方,前方的比賽正是為了挑選加入科學院的人而舉行的。」
桑弘羊點點頭,他果然是和長安斷聯太久了。
「提高警惕,繼續前進吧!」
後方車隊上裝的東西,除了他從東海郡帶來的海鹽外,就是他這半年來記錄的全部數據。
用了明獻君的辦法後,只靠日晒就能得到質量上乘的精鹽,成本比他們之前估計的還要低一些。
桑弘羊已經迫不及待想回宮復命了。
而皇宮裡,乍一見到比印象中黑了不少的桑弘羊,劉徹直接被嚇了一跳。
這怎麼……出去半年,差點連種族都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