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是想給明獻君封侯啊…」
「這……怎麼可能呢, 封侯一向得有軍功才行。」
「也不一定吧,丞相不就……而且你想想看,那些馬具、還有如今的高產糧食, 哪一樣不是能強備兵士的。」
在上林苑看完土豆收穫後, 一眾心思各異的官員們返程回了長安。
一路上, 眾人的話題卻都不是圍繞著『土豆』展開的,而是圍繞著陛下最後的那個問題。
他問群臣, 該如何賞賜明獻君。
真想分析的話, 這其中的彎彎繞可就多了去了。
但大部分官員分析來分析去, 最後的猜測都默契地匯成了同一條。
陛下很可能是在暗示, 他想給明獻君封侯, 希望他們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得出這個結果的第一時間,大部分官員的反應都是反對。
大漢立國不過八十載,也就一個鳴雌亭侯許負是受封的,其它都是繼承。
但反對過後,當他們開始匯總明獻君的功勞後, 那些到了嘴邊的理由卻都一個個站不住腳了。
單是高產糧食這條, 她的功勞就已經不是他們能夠評價的了。
「若是明獻君能在沒有軍功的前提下封侯,那最該著急的不應當是咱們,而是那群武將吧。」
一個消息不太靈通的文官如此說道。
旁邊的人看他一眼,嘆氣搖搖頭。
「你沒聽說嗎?霍家正準備和明獻君訂親呢。」
「霍——冠軍侯?!」那文官詫異地瞪大眼睛。
在同僚點頭後,他皺眉道:「冠軍侯竟真要娶那來歷不明的妖…」
話沒說完, 聲音便被身邊官員打斷。
「明獻君可是陛下親口承認的祥瑞, 你若是想步狄博士和陳博士的後塵,可不要連累我們。」
幾人沉默下去,向周圍看了看,生怕突然有廷尉府的人冒出來把他們帶走。
好在並沒有, 於是他們又交談起來,只是聲音壓得更低。
若是冠軍侯和明獻君真要成親,那武將那邊,確實不太會成為明獻君封侯的阻力。
大將軍、冠軍侯給她站台,其它武將世家……
想到這,幾人突然錯愕地對視一眼。
不想不知道,細想之下,如今朝堂上的武將世家,似乎有好幾個都和明獻君扯上了關係。
李廣的孫子、蘇建的兒子、韓千秋的兒子,都在明獻君手下做事。
難不成……陛下早就想到了封侯這事,提前就開始做準備了?!
如此想著,幾人背後不由冒出一片冷汗。
他們對明獻君的受寵程度又有了新的認知。
之後一段時間,幾人沉默趕路,連背後討論明獻君的勇氣都沒了。
「當——」
突然,一聲銅鑼的脆響將幾人驚醒。
幾名官員駐足,看向不遠處逐漸聚攏的人群。
一個站在高台上的小吏再次敲響銅鑼,在周遭百姓聽到聲音過來後,扯開嗓子大聲喊話。
「諸位鄉親父老聽我說啊——知道那個科學院吧,半個月後,科學院要舉行比賽,一共分四類不同的比賽啊!」
「農業——比方說你有什麼能讓莊稼長得更好的法子;機械——就是曲轅犁、木工活那些;數理——就是考你算賬的;醫藥——就是治病的,一共四類!」
「每類都有彩頭,第一名賞一萬錢,第二名九千錢,第三名八千錢,以此類推到第十名!凡是有一技之長的,甭管是種地、打鐵木工、算賬、看病,都能報名!只要報了名、參加了比賽的,還能領到十塊蜂窩煤!」
「嗡」地一聲,人群在小吏還沒說完的時候就炸開了。
一萬錢可不是什麼小數目,這都足夠一家四口用兩年都不止了。
「真的假的,第一名真能給一萬錢?」
有人大聲喊道,引起一陣附和的聲音。
「告示上寫著呢,還不信就去科學院那裡問問!」小吏收了科學院給的一百賞錢,宣傳得格外賣力。
「不光是錢啊,我這還沒說完呢!比賽前十名——一共四十個人,還能進科學院當學徒!吃皇糧,拿俸祿,表現特別好甚至還能封爵呢!」
人群里嗡嗡的聲音更大了。
不管是一萬錢還是進科學院,對這些百姓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在短暫的興奮過後,百姓們又都沮喪下來。
「那俺們不識字咋辦?」
「是啊,比賽肯定得識字吧。」
「用不著識字!」小吏擺手道:「考官現場出題,現場讓你們口頭回答!」
然後他又舉了幾個例子,比如考農業就問你怎麼調配肥料,考木工就讓你現場做什麼東西之類的。
聽著聽著,圍觀眾人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要是不識字也能比的話,搞不好他們也有希望啊!
「還有最後一條規矩!」
周圍的喧嘩聲迅速低了下去。
眾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參賽不限身份,不限籍貫,不限年齡,不限性別——」
念到這裡,想起明獻君特意的叮囑,小吏聲音更高地肯定一句,「不限性別——女子也能參加!」
人群沉寂了一會兒。
忽然有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大喊。
「真的?女子也能報名?」
不少人回頭看去,看到的是一個穿著樸素的年輕女郎。
女郎的臉被曬得有些黑,微微昂著望向高台上的小吏,眼睛很是明亮。
小吏肯定道:「是真的!明獻君親口說的,想報名的就去科學院!」
最後一聲大喊結束,不少百姓蜂擁著向四處散開。
他們有的是直接去科學院報名,有的則是想回去通知各種親戚。
「那我也去報一個試試?」
在從那幾個官吏身邊經過時,一個皮膚黝黑的老漢摸了摸後腦勺,小心翼翼問旁邊的同村。
同村樂呵呵地搭上老漢的肩膀,嚷嚷著鼓勵道:「去去去,你去拿個頭名回來,咱們村臉上也有光!」
兩人說笑著離開,聲音漸漸遠去。
誰也沒注意到,路上這幾個站在一起的文官的表情,精彩得都能當調色盤用了。
一群目不識丁的百姓,居然能通過比賽進入朝廷成立的科學院?!
儘管具體的待遇還不清楚,但那些人能和他們享受一樣的朝廷供養,就已經很讓人氣憤了!
他們寒窗苦讀,為了求一卷竹簡低聲道下、在寒冬臘月里抄書抄到手指凍僵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過上比百姓更高一等的生活。
結果現在告訴他們,你根本用不著讀書識字,只要會種地做木工,就有機會成為人上人——憑什麼!
要是天下人都不再讀書,而是靠著一些奇技淫巧鑽空子的話,以後的朝堂該怎麼辦?陛下該靠誰來治理國家?
這簡直就是在動搖國本!動搖國本啊!
幾人幾乎要崩潰了。
但以他們的官職,是不可能扳倒明獻君的。
「去找丞相吧。」
「丞相也被明獻君蠱惑了啊!」
一人痛心疾首地提醒道:「別忘了蜂窩煤的事。」
幾人瞬間就熄了去找丞相哭訴的心思。
「那就沒人能阻止那個妖——明獻君嗎?」
短暫的沉默,一個殘酷的事實擺在幾人眼前。
如今除了陛下幡然醒悟外,不會再有任何人能夠阻止得了明獻君的胡作非為。
可讓陛下幡然醒悟……
想想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
揉了揉鼻子,楚凝霜把想要打噴嚏的衝動給壓了回去。
她下令道:「開窯吧!」
幾個早就準備就緒的匠人立刻敲開封住窯爐的黃泥,搬開磚塊,露出裡面巨大的空間。
整齊擺放的匣缽早已冷卻成了常溫。
眾人依次進去將堆疊在一起的匣缽給搬了出來。
公孫敬聲興奮地搓搓手。
準備了這麼久,也就這個被明獻君稱為瓷器的物件能儘快見到成果了。
「我來開第一個!」
他積極上前,在楚凝霜提醒一句「小心點」後,動作確實變得小心起來。
雙手捧住匣缽往上一抬,匣缽內擺放的精美酒盞頓時讓除了楚凝霜以外的所有人發出驚艷的驚呼聲。
無它,這些被稱為『瓷器』的物件,實在是太美了!
第一次燒制出來的時候,它還是平平無奇的白色,也就比日常使用的陶器更細膩一些。
但當噴過一種調製的釉水後,再燒出來的效果就變得格外震撼了。
「這…這也太漂亮了吧……」
公孫敬聲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個內部雕花的酒盞,入手微涼,質感像玉一樣。
楚凝霜也拿起一個,仔細端詳會兒後突然鬆手往地上一扔。
「啪」的一聲,精美酒盞碎了一地。
公孫敬聲的尖叫聲這才開始響起。
「哇啊——明獻君!你你你——你拿穩一點啊,這麼好的東西,這可都是錢啊!」
公孫敬聲剛說完,就見楚凝霜又拿起一個酒盞,看了會兒後繼續扔到地上。
這一下,他再怎麼蠢也意識到了。
楚凝霜這是故意的!
「等等!」
就在楚凝霜要去拿第三個的時候,公孫敬聲大喊一聲,像是母雞護小雞一樣張開雙臂,擋在楚凝霜和燒好的瓷器中間。
「明獻君,你有什麼不滿可以告訴我,不要再對我的這些寶貝下手了!」
楚凝霜好笑道:「我摔的這些都是瑕疵品,賣不出去的。」
她早就想這麼玩一次,以前只有在看直播的時候,才能隔著屏幕看燒瓷的人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