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霍光, 見過陛下。」
夾在兩個鎮定自若的大人中間,霍光規規矩矩地站著,頭使勁低下看著自己的鞋尖。
雖然他早就知道大兄和阿姊都是陛下看重的紅人, 但剛來長安就能跟著他倆來見皇帝, 仍讓他內心忐忑不安。
「免禮。」
劉徹看著三人, 視線只是短暫掃過自己將來的託孤大臣,便立刻落在楚凝霜和霍去病的身上。
兩日前下過大雨, 他還擔心過路滑出事。
見兩人確實全須全尾地回來, 他這才鬆了口氣, 滿意道:「安全回來就好。」
楚凝霜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很討好地說。
「陛下把沿途驛站都安排好了, 我們怎麼可能會出事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要是沿途驛站不往回傳消息的話,劉徹是真的會失眠的。
「勞陛下挂念。」
「讓陛下擔心了。」
楚凝霜和霍去病先後說道,都是一副『我們很愧疚』的表情。
但落在劉徹眼裡,那意思就是『雖然我們很愧疚,但我們下次還敢』。
不願再和兩個熊孩子置氣, 劉徹安排道:「去病, 你這弟弟年紀還小,就先當個侍中,陪在太子身邊伴讀吧。」
這就是桑弘羊的待遇了。
桑弘羊13歲入宮,任侍中當劉徹的伴讀。
霍光11歲,如今則成了劉據的伴讀。
尤其是在劉徹知道霍光未來身份的前提下, 這其中的意味便不言而喻了。
「多謝陛下。」霍去病帶著霍光行禮。
劉徹擺擺手, 他現在身邊能人無數,不缺一個還沒長大的文臣。
「帶他去椒房殿看看你們姨母吧,凝霜你留下。」
「是。」
霍去病帶著霍光。
兩人轉身離開時相當默契地朝楚凝霜看去。
楚凝霜回給他們一個看情況的眼神。
要是沒什麼大事的話,她應該也會去椒房殿一趟的。
一大一小滿意地收回視線, 去往椒房殿。
殿門合攏,楚凝霜很快知道了劉徹要自己留下的原因,不由激動起來。
只見幾個內侍快速地送來兩樣東西——一堆放在陶盆里的灰黑色粉末,一塊沉甸甸、硬邦邦的灰色磚塊。
水泥研究成功了!
楚凝霜蹲下去,曲起手指敲了敲磚塊,又伸手拈起一點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比她印象中的水泥粉要粗糙一些,但想到現在的工藝,這點小瑕疵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朕已經看過一次了,用這種粉末鑄成的磚塊堅硬無比、凝固速度也快,確實比之前使用的三合土效果更好。」
劉徹的語氣帶著一種很明顯的滿意。
但美中不足的一點是,這東西的成本比三合土要高一些。
若是按照楚凝霜的說法拿來修路,還不知要花費多少錢才行。
楚凝霜:「陛下,俗話說得好,要想富先修路啊。」
「朕知道。」劉徹一本正經地問。
「朕只是想問,有沒有不花錢就能把路修好的辦法?」
說完,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這樣白嫖是不是有點太過…
楚凝霜:「不花錢就能修好路的辦法,搞不好還真有。」
劉徹的眼睛頓時亮了。
這世間竟然真有如此好事!
楚凝霜回憶各種小說和現代措施,把可能奏效的辦法一股腦地說給劉徹聽。
至於劉徹想用哪個又覺得哪個合適,就是他和大臣們的事了。
「其一,修路本身可以以工代賑,哪個地方發生災情,就可以把流民召集起來統一管理,讓他們用工作換取食物。」
「以工代賑?」
劉徹捕捉到這個意簡言賅的新名詞。
事實上,以工代賑的概念早在春秋時就有雛形了,之後在宋代,首次以法令形式推廣實施。
如今大漢的服徭役就是一種變相的以工代賑,只是就像『流水線』一樣,還沒有一個明確的詞來指代這種行為。
在和劉徹講述了一些『以工代賑』的實際案例後,楚凝霜緊跟著說起了第二個辦法。
「其二,修路不是一年兩年就能辦到的事,我們既然知道兩年後陛下會派冠軍侯在春季出隴西,那就可以先把去隴西的主幹道修好,這樣既能起到宣傳作用,又能節省一部分日後行軍運糧的成本。」
「我們可以每隔多少里,在水泥路上修建收費站,行人通過不要錢,但商隊通過需要按照商隊規模或者貨物利潤,收取一定的過路費。」
「其三嘛~」楚凝霜嘿嘿一笑,突然抱拳向劉徹行禮。
「陛下,臣想出資在長安城內修建一條支路,但臣有一個不情之請。」
劉徹挑眉,「什麼不情之請?」
「臣希望這條路可以以臣的名字命名,就叫凝霜路!」
楚凝霜對上劉徹瞬間明白過來的眼神,笑道:「就是不知陛下願不願意這麼做了。」
當官當到快要進棺材的時候,官員們最想要的是什麼呢?
兒孫滿堂已經有了,更高的仕途也夠不到了,再大的名望更是無法奢求。
但在這個時候,皇帝告訴你——給你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你要不要?
只要長安城永遠存在、只要大漢永續不倒,你出資修建的道路,就永遠可以用你起的名字延續下去。
後人走在這條路上,走到盡頭看到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凝霜路』。
他開始好奇,問生活在這條街上的人,這條路為什麼叫凝霜路,然後路人告訴他——因為這條路是明獻君出資修建的——你就說你有沒有青史留名吧!
當然,你也可以說我根本不在乎什麼青史留名。
但你的家族呢?你不為自己考慮,你也得為自己的家族考慮考慮吧。
比起給那些惜字如金的史官塞錢,求他們在史書里給自己加個名字,還是塞錢修路留名更簡單些吧?
*
被霍去病領到椒房殿的時候,霍光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按照輩分,他該和霍去病一樣稱呼皇后為『姨母』,但他是那個拋棄了衛子夫姐姐的負心漢與另一個女人生的兒子。
常理來說,衛子夫應該看他很不順眼才對,可她沒有那麼做。
這位皇后很溫柔地沖他笑笑,在他行禮稱呼「皇后」的時候,糾正他該跟著大兄叫姨母才對。
看著對方不似作偽的笑容,霍光稍微放鬆了一點,小聲喊了句。
「姨母。」
「哎。」衛子夫滿意應了聲,將身邊的太子介紹給他。
劉據好奇打量著霍光。
霍光也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但個頭只比自己矮一點的太子表弟。
相互認識了一番後,劉據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光表兄會玩大富翁嗎?」
大富翁?霍光愣了下,搖頭。
劉據的眼睛更亮了。
不等霍光反應,他就快速抓住了霍光的手。
「!」霍光被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霍去病。
「阿母,我想和表兄一起玩大富翁!」
跟純新手一起玩,他總不可能再輸了吧?
「又玩,別把你霍光表兄帶壞了。」
衛子夫語帶無奈。
自從凝霜帶來這個遊戲後,劉據除了日常用來學習的時間外,其它休閑的時間都沉迷於大富翁的遊戲不可自拔。
現在椒房殿里的侍從們也全都會玩大富翁了,就為了在他找不到人的時候陪他一起玩。
但侍從們哪敢贏太子啊,次次都是演技拙劣的全輸。
所以和侍從們玩的時候,劉據都覺得沒意思。
這次可算是抓到個新手錶兄了。
想到玩遊戲確實能促進兩個陌生孩子之間的距離,衛子夫點頭答應。
「去玩吧。」霍去病也拍拍霍光的肩膀鼓勵。
雖然他不知道大富翁是什麼,但既然姨母都同意了,那就沒什麼問題。
於是霍光只能被劉據拉著離開。
偏殿里,侍從們抱來大富翁的所有道具。
劉據學著太傅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後,語調緩慢地和霍光講解大富翁的遊戲玩法。
聽著聽著,霍光的神情逐漸從緊張戒備變得專註好奇起來。
這遊戲……是長安城特有的嗎?
他以前都沒聽過,但聽玩法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
「來吧!」劉據氣勢十足地率先扔出骰子。
在偏殿遊戲正式開始的時候,主殿里,衛子夫也和霍去病聊起了正事。
「一路上沒遇到麻煩吧,和那個男人也說清楚了?」
「沒事,已經說清楚了。」霍去病讓姨母安心。
以後霍仲孺絕不會成為他人攻訐自己的武器。
「那便好,解決了此事,這趟就算不虛此行了。」
「……是。」
豈止是不虛此行,簡直是收穫巨大。
想到某件讓自己高興的事,霍去病輕咳一聲,有些猶豫該怎麼告訴姨母。
「怎麼這副表情?」衛子夫有些不明所以。
她半開玩笑問,「難不成凝霜答應嫁給你——真的?!」
衛子夫發誓,她方才真的只是想開個玩笑。
出於對外甥性格的了解,她知道能讓霍去病欲言又止的事情可不多。
霍仲孺沒這個必要,那此去平陽縣,能讓他這般表現的便只有同行的某人。
如此,衛子夫才開了這麼一個玩笑。
結果讓她沒想到的是,她玩笑還沒開完,霍去病就肯定地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