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伸手 「去病

第二卷

「去病早先不知是大人之子。」

簡簡單單一句話, 伴隨著霍去病的坦然跪拜,給了從縣署匆匆趕回來的霍仲孺莫大的壓力。

霍仲孺的身上還穿著小吏的皂衣,在見到霍去病時, 身體輕輕地顫抖起來。

不是與兒子重逢的喜悅, 而是擔憂一位大人物將會追責自己不負責任的恐懼。

楚凝霜盯著他那張雖然有些老態, 但仍看得出年輕時頗有姿色的臉看了會兒,滿足好奇心後便收回視線, 側身看起了院里種著的柿子樹。

柿子樹被養得很好, 果實累累墜著樹杈, 其中一些已能看出金黃。

視線餘光里, 院門被打開一些。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外面走進來, 局促不安地看著院里的情況。

這位就是霍光吧?

楚凝霜眼睛一亮,剛好那孩子也朝她看過來。

她頓時露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抬手打了個招呼。

結果霍光卻像是被嚇到一樣,慌忙避開了視線。

「這位是……」

霍去病也注意到門口站著的孩子。

扶起霍仲孺時,他故作好奇問道。

霍仲孺的身體又抖了抖, 聲音乾澀道:「那…那是老臣的小兒子, 霍光。」

霍光看看自己局促的父母,又看向院中另外兩位陌生的客人。

兩人的穿著和氣度,都不像是平陽縣這種地方能培養出來的。

他行禮道:「小兒霍光,見過兩位上官。」

「無需多禮。」霍去病扔出一道驚雷。

「我叫霍去病,是你同父異母的兄長, 以後你喚我大兄便好。」

霍光:「……啊?」

他驚訝地瞪大眼睛。

由於消息太炸裂, 他甚至沒注意到『同父異母』的細節,下意識便看向自己的母親。

我有個兄長這麼大的事,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霍夫人搖搖頭,眼圈是紅的, 心裡恨不能把霍仲孺揍上個十萬八千遍。

她還以為自己尋到什麼良夫了,結果居然是怕仇家找上門來算賬才這麼老實本分的。

「光兒,這件事…說來話長。」霍仲孺硬著頭皮說道。

在自己從未撫養過的兒子面前給另一個兒子當慈父,就算渣男如他,也還是會感覺尷尬的。

也就是在這尷尬的時候,楚凝霜雙手一拍,吸引了院中四人的注意力。

「時候也不早了,不若我們邊吃邊聊吧,霍夫人可知這附近評價不錯的酒樓在哪?」

霍夫人愣了下,下意識看了眼霍仲孺,頓時意識到什麼。

「嗨,這附近哪有什麼酒樓能入得了兩位的眼,不如我親自下廚——光兒,來給阿母幫忙。」

「好!」霍光連忙應聲,跟著母親進了廚房。

廚房門關上,裡面發生了什麼誰也不知道。

楚凝霜指了指院門。

「那我去買些下酒菜回來。」

「麻煩你了。」

霍去病知道,她這是想給他們父子一個單獨說話的機會。

看著院門再次關上,霍仲孺尷尬地找著話題,小心翼翼問道:「那位女郎是……」

「明獻君。」霍去病反問。

「大人可聽說過?」

霍仲孺露出驚訝的表情,之前楚凝霜沒有做自我介紹,他還一度想過『真不愧是從長安來的貴人,連侍女都這麼貴氣』。

結果對方竟不是侍女,而是傳聞里那個下凡的神仙。

「聽說…聽說明獻君是大軍從邊境帶回來的。」

「的確,是我從邊境帶回來的。」

霍去病臉上帶起些許笑意。

楚凝霜恰好出現在荒漠,他又恰好遇到了她。

這不是緣分是什麼,他們就是上天註定要在一起的。

霍仲孺看著,心中浮現猜測。

「你們……」

「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像是早就在等著有人這麼問了。

霍去病很自然地答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炫耀的意味。

「郎才女貌,甚為般配。」

霍仲孺連忙誇道。

霍去病卻又迅速收斂了笑意,換了個讓霍仲孺提心弔膽的話題。

「阿母說讓我來看看你。」

霍仲孺身子一顫,嘴唇哆嗦著,最終嘆息一聲。

「是我做錯了,對不起,我…我對不起你們母子。」

說著,他又要跪下去。

霍去病一把托住他。

「這次過來,我不是為了興師問罪的。」

…

「校尉就沒揍那傢伙一頓?」

「他是來認親的,又不是來打架的。」

平陽縣的集市上,一個十分扎眼的組合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走在中間位置的是個年輕貌美的女郎,身邊跟著兩個高大魁梧、身穿甲胄的兵士。

這年頭,私藏甲胄是重罪。

所以能穿著甲胄在街上大搖大擺走路的,必然不是什麼普通人。

行人紛紛避讓,都在好奇這個被保護著的女郎是哪家大族的貴女。

自然沒人會給他們解釋,在這三人進入一家酒樓後,好奇的視線便可惜地收了回來。

酒樓里,為防止甲胄嚇人影響生意,楚凝霜是在包間里點菜的。

掌柜親自陪在旁邊,剛開始還有些忐忑不安,待楚凝霜點完菜付了錢後,頓時又笑得合不攏嘴。

無它,楚凝霜點的菜肴實在是太多了。

「女郎請稍等,小的這就催後廚趕緊給您做好。」

掌柜的走了,包間里立刻便安靜下來。

楚凝霜看著窗外來往的人流,觀察百姓身上的衣物和面貌。

高不識閉目養神當個盡職盡責的背景板。

唯有趙破奴,坐了沒一會兒就像屁股下有刺在扎,晃了晃身體後忍不住問。

「明獻君,小的可以問您個問題嗎?」

高不識睜開眼睛。

楚凝霜也看向他,「你問。」

「咳咳。」趙破奴清了清嗓子。

「之前我們和校尉去邯鄲,那根簽子上的字是明獻君寫的嗎?」

楚凝霜:「是我寫的,怎麼了?」

都是參與那次事件的霍去病親兵,沒什麼好隱瞞的。

「沒怎麼,我就是好奇問問。」

趙破奴鬆了口氣。

楚凝霜原本還沒什麼感覺,但趙破奴現在這表現,讓她的好奇心一下就上來了。

「怎麼了?」她問,「莫非冠軍侯說了我的壞話?」

「怎麼可能啊!」趙破奴壓低聲音,一臉『這秘密我就告訴你一個人』的仗義。

「我們校尉可是連殺人的時候都想著明獻君的!」

楚凝霜:……

這話怎麼聽著涼颼颼的。

高不識也很無語地白了趙破奴一眼。

「明獻君,您別理他,他就是個蠢貨。」

「你才是蠢貨呢!難道我說錯了?」趙破奴瞪回去,眼神示意高不識跟上自己的節奏。

「當時我們都做好準備了,明明可以立刻開始行動,校尉卻非要給明獻君買什麼玉首飾…」

「玉首飾?」這事,楚凝霜倒是第一次聽說。

之前霍去病給她講的時候可沒有這一段,「詳細說說。」

難不成霍去病送她的玉鐲和玉簪,都是從邯鄲買的?

…

霍夫人飯還沒做好的時候,楚凝霜就帶著從酒樓里買來的飯菜回來了。

他們當然不可能只讓霍夫人做飯了。

加上霍去病的親兵還有十多個人,霍夫人鏟子掄冒煙都不可能做出這麼多菜來。

她進了廚房裡,看對方正在燉菜,霍光則時不時往灶膛里添一點柴火。

「霍夫人,這道菜炒完就休息吧,加上我們買回來的已經足夠了。」

「好,好,我這裡馬上就好。」

霍夫人連忙答道,生怕怠慢了貴客。

楚凝霜在廚房裡站了會兒,本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但看霍夫人緊張僵硬的動作,最後還是告辭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霍去病和霍仲孺的交談早已結束。

霍仲孺家裡沒有足夠的矮桌和胡凳,便領著趙破奴幾人出去借桌凳。

霍去病沒跟著出去。

他站在院子那顆柿子樹下,仰頭看著上面的果實。

「你想吃?」楚凝霜走過去問。

霍去病低頭看她,突然道:「伸手。」

他將一個金黃色的柿子放到楚凝霜抬起的手裡。

楚凝霜驚訝地眨眨眼,將手中的柿子轉了兩轉。

這是個很完美的柿子,表皮金黃沒有絲毫斑點、果肉飽滿,葉片也長得十分均勻。

「這是你摘的?」她好奇問。

霍去病點點頭,理所當然到完全不覺得這是件值得被誇耀的事。

「之前我見你看它,就上樹給你挑了一個。」

「你也不怕摔了…」

楚凝霜嘴上嘟囔,心裡卻感動得很。

一個柿子其實不會很打動她,但這可是在碩果累累的樹上仔細挑出來的一個。

更重要的是,她才剛從趙破奴口中得知『霍去病想買首飾卻沒帶錢被店員趕出來』的事。

她捧著柿子把玩一會兒,看向霍去病。

「你還好吧?」

「當然。」霍去病毫不遲疑地說。

「有舅舅和陛下教我,我從小到大都沒缺過所謂父親的陪伴。」

沒缺過,自然也就不會奢望。

對霍去病而言,霍仲孺就只是個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罷了。

「那就好……」楚凝霜緩緩地點點頭。

「其實我還擔心你心情不好,給你準備了這個。」

她從隨身的腰包里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木盒。

木盒打開,裡面是一塊塊精緻擺在一起的飴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