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盡綿薄之力」, 其實說白了,就是給錢。
楚凝霜心裡清楚,能放到表面上說的都不過是幌子罷了。
竇太主真正的用意, 不外乎兩樣:
一是通過她向武帝示好, 表明自己雖然年邁體衰, 但仍然關心國事、支持新政。
二是在她身上下注,賭她將來會在朝堂上佔據更重要的位置, 提前結個善緣。
這筆錢, 拿著有點燙手。
但不拿的話, 楚凝霜會後悔一輩子。
反正她又不會把這些錢貪進自己的口袋裡。
當然是竇太主明面上說什麼就是什麼咯~
*
「所以你就打算裝傻充楞?」
堂屋裡, 午時初準點過來蹭飯的霍去病聽完了上午竇太主過來的事。
冠軍侯對此發表了以上的看法。
楚凝霜正在擺弄手裡的九連環, 聞言也不著急,把第八節 的環扣解下來,才理直氣壯地說。
「裝傻怎麼了?裝傻也是一種本事,有些人想裝還裝得不像呢。」
說完,她舉了舉手裡的九連環, 寬袖滑落, 露出左手腕上一隻眼熟的玉鐲。
「你看到沒,其實最開始的幾環解起來很簡單的。」
霍去病坐在她對面,聞言點了點頭,視線從玉鐲上移開,帶著點得色重新望回她指間擺弄的九連環上。
兩人中間是一個面積不算大的茶桌。
桌上沒放茶盞, 楚凝霜的手肘撐在上面。
九連環嘩啦啦地響。
她修長白皙的手指慢動作解開下一節環扣。
霍去病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 想喝水,又覺得刻意。
他低聲問道:「你就不怕她將來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誰又說得算呢。」
楚凝霜說得很隨意, 「真要想那麼多的話,我早就焦慮死了。」
她現在已經改變了太多歷史。
未來會變成什麼樣,不比竇太主的過分要求更沉重嘛。
欠銀行十萬的人會焦慮不安,但欠銀行一億的話,焦慮的就不再是你了。
楚凝霜現在就是第二種心態,反正野馬已經脫韁,它將來能往哪跑就看它自己的了。
霍去病聽懂了,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最後只乾巴巴地保證,「我盡量活過24歲。」
楚凝霜解九連環的動作一頓,抬眼正對上霍去病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一瞬,霍去病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但他沒有移開視線,黑亮的眼睛依舊目光灼灼地與她對視。
「不是嗎?」他反問,聲音有些發緊。
「若我能活過24歲,你應當會更安心些吧。」
她的到來是能讓未來變得更好的。
只要霍去病活過24歲,這就是可以篤定的事實證據。
楚凝霜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但她很高興,非常非常高興,高興到抑制不住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倒是沒錯,冠軍侯可要記得自己說了什麼,長命百歲知道嗎?」
霍去病認真地應了一聲。
只有一個「嗯」字,但在如今,已經足夠了。
…
午飯做好的時候,楚凝霜還是沒完全教會霍去病。
這位在行軍打仗上很天才的小將軍,好像完全沒解鎖開九連環的技能欄。
吃著吃著飯,楚凝霜很懷疑地看向他。
「你不會是聽懂了但裝自己沒聽懂吧?」
「咳!」正大口乾飯的霍去病嗆了一下,放下碗時神情很是正經。
「我為何要裝自己沒聽懂?」
「……這我怎麼知道。」
楚凝霜心裡當然有猜測,但不想明說出來。
見霍去病又低頭匆匆乾飯,她決定為他的身體健康承擔更多一點的責任。
「細嚼慢咽才有益身體健康,你不要吃得這麼快,怕我搶你的不成?」
「習慣了。」霍去病舉起空了的飯碗。
附近早有過一次經驗的春雨立刻換上一碗新的米飯。
楚凝霜搖搖頭,嘴裡嚼著食物,聲音有些含糊。
「你就一直嚼唄,嚼十幾二十下再咽下去。」
霍去病十動然拒,「你平時就這麼吃飯?」
他無法理解一個人吃飯時還要默數自己嚼了多少下的心理,「不無聊嗎?」
「習慣就好啊,時間久了你就不用數了。」楚凝霜很有經驗地說。
「然後你就可以邊想事情邊吃飯,事情想完了,飯也就吃完了——當然,這建立在我日常沒事的情況下,如果有急事的話,我肯定也會吃得很快。」
霍去病:「那你現在也在想事情?」
楚凝霜:「現在怎麼可能想,我在和你說話啊。」
霍去病點點頭,又空盤了一道紅燒魚。
「再過些日子,我打算去一趟平陽縣。」
「……好,你決定就好。」楚凝霜只是愣了愣,就接受了這個決定。
知道歷史後,霍去病如果不打算把霍光接來長安的話,反倒會讓她——
「你想同我一起去嗎?」
——感到驚訝?!
楚凝霜詫異抬起眼,視線從面前的紅燒肉迅速移動到霍去病臉上。
霍去病依舊是那張平靜鎮定的臉,好像完全不覺得他方才說的有哪不對一樣。
他反倒還對楚凝霜的驚訝感到困惑。
「怎麼,你不想去?」
「我去幹嘛?」
楚凝霜下意識反問,隨後突然想起什麼,頓時又改道:「不對!我要去!」
這可是歷史名場面啊!
好不容易穿過來,她憑什麼不去?!
「我想去。」楚凝霜又說了一遍,眼巴巴地望著對面的霍去病。
「你真願意帶我去,連父子相認的時候都能讓我在旁邊看?」
霍去病聽前面的話時還心跳加速,聽到最後一句頓時有些無語。
「有什麼不能看的,不過一場表演罷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就是陛下可能不會放你出長安。」
楚凝霜:……啊這。
*
「不行!絕對不行。」
未央宮,後殿。
原本心情還很美妙的劉徹,這會兒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了。
平陽縣多遠啊!騎馬都得走上個好幾天,來回更是得十多天。
這要是中途出了什麼事,他的兩個祥瑞就全賠進去了。
劉徹無法想像當這兩個人一起出長安後,自己該有多提心弔膽。
他這個皇帝還要不要睡覺啦!
「陛下,我真的很想去。」楚凝霜實在太想看看霍仲孺長什麼樣了。
霍去病、霍光兩個人,一個武將的巔峰、一個文臣的巔峰,為啥他倆的爹會是一個基層縣吏啊?!
霍去病也保證道:「陛下,此行一路,臣定會護明獻君周全,請陛下放心!」
劉徹拾起御案上的一卷竹簡,顛了顛,有點太沉,又只能放下。
去病那邊不用勸。
臭小子肯定得去一趟平陽縣和霍仲孺扯清楚。
凝霜這邊……
劉徹決定動之以情。
「凝霜,別忘了椒房殿還有個等你五日一去教書的太子。」
楚凝霜:……
「別忘了剛開起來的科學院,還有那些需要你親自監督的造物。」
楚凝霜:……
別說了,陛下,別說了,我更想逃了。
劉徹說著說著,自己也有點心虛起來。
似乎、好像、也許……楚凝霜確實是有一點點忙碌了。
「咳!總之,長安城難道還不夠你逛的嗎?就非得出去看看?」
楚凝霜善意提醒。
「陛下,您忘了您以前的時候了嗎?」
「朕以前——」劉徹突然閉了下嘴,又理直氣壯地拍案。
「朕以前那是微服私訪,和你只顧著出去玩能一樣嗎?」
切,雙標豬。
楚凝霜低著腦袋一撇嘴,突然想起和李陵四人證明武力值的事,立刻舉起一條手臂做展示肌肉的動作。
「陛下,我身手很好的,就算遇到匪寇之類,該害怕的也是他們。」
劉徹確實還記得軍報里的內容。
衛青和霍去病又都不會誇大其詞。
就算不用現場展示,楚凝霜的武力值也確實是有保證的。
但是!他們兩個強不強,和他會不會擔心是兩回事。
劉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兩個孩子聯手撒嬌的老父親。
明明心裡已經鬆動了,嘴上卻還要硬撐著。
劉徹:「朕昨日還聽說,太學生當街毆打明獻君——可有此事?」
太學生——毆打——明獻君?!
霍去病愣了下,扭頭看向旁邊的楚凝霜。
露在外面的皮膚很正常,走路和騎馬也毫無問題,不像是被人打了。
而且他見過楚凝霜殺匈奴的模樣。
就算真打起來,也不是會吃虧的一方。
「我沒被打。」楚凝霜自然注意到霍去病的打量。
她把昨日的情況解釋了一番,最後攤手,「所以蘇侍中才那麼喊的,其實我們就是聊了一會兒。」
「當街阻攔、言辭糾纏,已經夠失禮了。」霍去病聲音發冷。
「太學生缺乏管教,長此以往不知還會惹出什麼禍端。」
可惜劉徹剛處置完兩個太學博士,如今已不適合再對太學下重手。
對於這次事件的處置,還是由太學內部自決更好。
「行了,朕已命孔安國加強對太學生的管教,之後不會再出現這種事了。」
孔安國是孔子的十二世孫、孔丘後裔,如今同樣也在太學中任博士一職。
因為身份原因,他在太學之中頗受重視和尊敬,由他負責此事,不管是太學生還是博士,都不會再在明面上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