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得當一個孝子 今日的

第二卷

今日的詹事府內很熱鬧。

侍從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 裝作在打掃衛生的樣子,頻繁且刻意地從夫人院落前經過。

即便什麼人都看不到,他們走過後, 也還是會有種心滿意足的感覺。

因為此刻正和夫人坐在屋裡聊天的, 是夫人的兒子, 那位一戰封侯的冠軍侯!

他過來的時候,不少人都看見了, 當真是威風凜凜、年輕俊朗。

聽說還沒娶妻, 也不知是誰家貴女能有這份好運。

侍女們當然是想都不敢想這種美事了, 但私底下八卦幾句還是可以的, 只要不被抓到就好。

「都圍在那做什麼?還不快去幹活。」

管事的從遠處走來, 看到這裡站著的幾人,立刻揮手趕他們離開。

侍從們頓時跑開。

院落重歸寂靜。

屋裡,滿打滿算也年滿十八歲的冠軍侯,同樣逃不過被催婚的命運。

衛少兒幾乎是剛關心完他的身體和平日生活,就很乾脆地把話題落在了「你跟阿母說實話, 有沒有心儀的女郎」上。

感受了沒兩秒的母愛, 霍去病就被母親驟轉的話題搞得有點無語。

他看向一臉『我知道你有了,快點說實話』的表情的衛少兒,不動聲色問。

「阿母,您怎麼忽然想起問這個了?」

衛少兒嫌棄地一撇嘴。

「怎麼,當娘的問問兒子的終身大事, 還得挑日子不成?」

「自是不用。」霍去病話鋒一轉。

「但您的語氣聽著不太對勁。」

衛少兒沉默與他對峙片刻, 突然輕笑一聲。

「行,算你還了解阿母。」她壓低聲音,「是陳君。」

也就是她的現任夫君,陳掌。

陳掌的祖上還是很厲害的。

他是開國功臣陳平的曾孫, 但他不是嫡出,所以曲逆侯的侯位由他弟弟陳何繼承。

但陳何後來因為搶奪他人妻子,封國被廢除,侯位自然也就沒了。

陳掌雖然還保有世家聲望,但在娶衛少兒之前,家族勢力已經十分沒落。

如今這個詹事府,其實真正的話事人是他的母親衛少兒。

霍去病對此還挺滿意的。

偶爾幾次與陳掌碰面的時候,他對這位繼父的態度也很客氣。

「他呀,一直惦記著續封曲逆侯的事,不過陛下一直沒同意。」

衛少兒的語氣有些冷,帶著一種看過很多次的見怪不怪。

「這不是看你封冠軍侯了么,他又動了心思,之前一直拐著彎兒地跟我提,說讓你在陛下跟前幫著說說話。」

霍去病安靜聽著,這次打仗回來,他不是沒來探望過母親。

之前陳掌什麼都沒提,就說明這事被他母親勸下去了。

「他也不想想陛下為何要施行推恩令,已經被廢的侯位,怎麼可能還給他再續上?再說了,你是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冠軍侯,憑什麼去替他開這個口?」

衛少兒的語氣充滿嫌棄,她嫁給陳掌就是看中對方是個空架子好拿捏。

要是早知道對方惦記那個侯位,她肯定不會嫁過來自討麻煩。

霍去病垂眸,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已經猜到陳掌之後會做些什麼。

冠軍侯這條路走不通,陳掌自然會另尋他路,再結合母親方才問他的終身大事…

果然,衛少兒接下來的話映證了他的猜測。

霍去病的手頓時就攥緊了。

「近些日子,他不知道從哪聽說你和明獻君有交情,沒少在我跟前提起,說讓我去結交結交。」衛少兒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色。

「說來說去其實也無非就是那個意思,你們年歲相若,聽說…確實關係也不錯。」

屋內忽然變得很安靜。

香爐里的煙裊裊上升,像是這世間唯一還在流動的東西。

「阿母……您沒去找過明獻君吧?」

霍去病的聲音有些乾澀,話剛說完,迎面便是衛少兒一個愛的巴掌。

「啪」的一聲響,聽著像實心的。

衛少兒收回扇在霍去病腦袋上的手,神情十分得理所當然。

這一下不疼,霍去病卻還是抬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阿母,你打我作甚?」

一臉委屈的模樣哪裡還像是戰場上殺伐果決的冠軍侯。

「阿母打你是為你好,真當阿母是會衝動行事的蠢人嗎?」

衛少兒白他一眼,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蜜水。

陳君越是提,她就越是不會主動去找明獻君。

「萬一你與明獻君之間根本沒什麼事,那不是平白給咱們衛家拉仇恨么?」

她說著,又哼了一聲,「再說了,我若去了,倒顯得咱們上趕著似的,叫人看輕了去。」

霍去病嘴唇動了動,又閉上,緊緊抿著。

他現在好像就是在上趕著,還趕得挺高興的。

「去病啊。」衛少兒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你跟明獻君之間,是不是…真有什麼交情?」

不等霍去病開口,衛少兒又補充。

「你可是我生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心裡頭在想什麼。」

霍去病啞然失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帶著少年人赤誠的歡喜。

「阿母,我本就沒想瞞你。」他篤定道:「我確實對她有意。」

「那你就去跟人家表明心意啊,還想等到什麼時候?你們的年齡可都差不多了。」

「不著急。」霍去病搖搖頭,黑眸認真也明亮。

「阿母,我以後不打算納妾,其他人您都不用再物色了。」

衛少兒愣了下,「為何?」

「沒有比明獻君更好的女子了。」

「……花言巧語。」衛少兒抬手推了他額頭一下。

她直白問道:「是那位明獻君說的?」

「不是,我就是…」

「沒有哪個男人會主動不想納妾的,除非是被其它東西限制了。」

衛少兒以前相信過霍去病的生父霍仲孺的花言巧語,對男人的承諾毫無信任可言。

這也是她會選擇陳掌的原因,只要衛家權勢依舊,便只能是她拋棄陳掌,而非陳掌拋棄她。

霍去病沉默一會兒,果斷選擇跳過這個話題。

反正他已經有決定了,誰也改變不了。

「這您就別管了。」

他道:「我來找您其實是有另一件事想問的。」

思來想去,霍去病還是決定將霍光接來長安。

他相信有他在一天,霍光就不會如歷史那般走上權臣的道路。

但將霍光接來,必定是繞不開衛少兒的。

霍去病也不想繞開她,這是對他母親基本的尊重。

只是……過來以後,話題逐漸就偏到了別處。

都怪陳掌和霍仲孺!

霍去病對這兩位『父親』本就為零的好感度更變成負數。

「有人告訴了我關於生父的消息。」霍去病一邊說,一邊觀察母親的臉色。

「我不清楚這是真是假,希望阿母能給我一個答案。」

「誰告訴你這事的?」

衛少兒皺著眉,臉上原本的溫柔不再,變得有些冰冷。

霍去病:「……一個想和我拉近關係的人。」

衛少兒嘆了口氣,心事重重之下並未看齣兒子神情有異。

雖然衛青和霍去病都不養門客,但依舊會有人前赴後繼地想來攀上衛家的關係。

別說是冠軍侯本人了,她這個娘,也時常會接待一些曲線救國的客人。

不過她接待的,多是些來給女兒說親的夫人,倒不會太談論朝堂政事。

「是阿母此前疏忽了。」

短暫的氣悶後,衛少兒冷靜下來,覺得這事確實需要提早解決一下。

不管霍仲孺是不是生而不養,在他人眼中,對方都是霍去病的生父。

在這個講究『以孝治天下』『舉孝廉』的時代,霍去病對生父不聞不問就是一種罪過,是道德污點。

霍去病的私生子身份,在一些人看來本就上不得檯面。

若是再加上個不孝的罪名,就更會成為政敵攻擊他的把柄。

會有人想到以此為突破口,也是有可能的。

衛少兒握緊霍去病的手。

「這件事還沒有太多人知道吧?」

霍去病點點頭。

「所以我想來問問阿母的意思。」

「放心吧,阿母能想明白。」

衛少兒拍拍他的手背,目光越發柔和。

她想起許多年前剛生下霍去病的時候。

那時候妹妹還沒有入宮,他們還是平陽府內最不起眼的一群下人。

她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站在後院里,天地茫茫、前路茫茫,她不知道這個孩子會長成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護著他安穩長大。

好在一年之後,子夫就進宮了。

她這個兒子,也就剛出生那會兒受了些根本就記不起來的苦頭。

「你得當一個孝子。」她的兒子天生富貴。

衛少兒絕不會因為一段舊日恩怨,就影響她兒子的前程。

…

多雨的夏季,前一秒還是無雲的晴天,這一秒卻突然濃雲陰沉。

趕在雨點落下的前一刻,楚凝霜趕回了明獻君府。

府內打開得很快,裡面的龐管事手裡拿著蓑衣,模樣有些著急。

「大家,您怎麼這時候回來了,萬一淋著雨怎麼辦啊。」

說完她又吩咐旁邊的侍女,去把趕著馬車準備出去接人的王市叫回來。

楚凝霜沒有接沉重的蓑衣,只拿了個斗笠往頭上戴,心裡想著等紙張造好,一定要把油紙傘給安排上。

到時候就放到奢侈品店去賣,賣個十萬八千單嘿嘿…

想著想著她就笑了,臉上一直掛著弧度。

就好像淋雨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龐管事跟在她身後往回走,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不由嘆了口氣。

唉,這位主子怎麼就總喜歡一個人往外跑呢,有時候說走就走,連去哪都不說,他們根本都不知道該去哪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