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詹事府內很熱鬧。
侍從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 裝作在打掃衛生的樣子,頻繁且刻意地從夫人院落前經過。
即便什麼人都看不到,他們走過後, 也還是會有種心滿意足的感覺。
因為此刻正和夫人坐在屋裡聊天的, 是夫人的兒子, 那位一戰封侯的冠軍侯!
他過來的時候,不少人都看見了, 當真是威風凜凜、年輕俊朗。
聽說還沒娶妻, 也不知是誰家貴女能有這份好運。
侍女們當然是想都不敢想這種美事了, 但私底下八卦幾句還是可以的, 只要不被抓到就好。
「都圍在那做什麼?還不快去幹活。」
管事的從遠處走來, 看到這裡站著的幾人,立刻揮手趕他們離開。
侍從們頓時跑開。
院落重歸寂靜。
屋裡,滿打滿算也年滿十八歲的冠軍侯,同樣逃不過被催婚的命運。
衛少兒幾乎是剛關心完他的身體和平日生活,就很乾脆地把話題落在了「你跟阿母說實話, 有沒有心儀的女郎」上。
感受了沒兩秒的母愛, 霍去病就被母親驟轉的話題搞得有點無語。
他看向一臉『我知道你有了,快點說實話』的表情的衛少兒,不動聲色問。
「阿母,您怎麼忽然想起問這個了?」
衛少兒嫌棄地一撇嘴。
「怎麼,當娘的問問兒子的終身大事, 還得挑日子不成?」
「自是不用。」霍去病話鋒一轉。
「但您的語氣聽著不太對勁。」
衛少兒沉默與他對峙片刻, 突然輕笑一聲。
「行,算你還了解阿母。」她壓低聲音,「是陳君。」
也就是她的現任夫君,陳掌。
陳掌的祖上還是很厲害的。
他是開國功臣陳平的曾孫, 但他不是嫡出,所以曲逆侯的侯位由他弟弟陳何繼承。
但陳何後來因為搶奪他人妻子,封國被廢除,侯位自然也就沒了。
陳掌雖然還保有世家聲望,但在娶衛少兒之前,家族勢力已經十分沒落。
如今這個詹事府,其實真正的話事人是他的母親衛少兒。
霍去病對此還挺滿意的。
偶爾幾次與陳掌碰面的時候,他對這位繼父的態度也很客氣。
「他呀,一直惦記著續封曲逆侯的事,不過陛下一直沒同意。」
衛少兒的語氣有些冷,帶著一種看過很多次的見怪不怪。
「這不是看你封冠軍侯了么,他又動了心思,之前一直拐著彎兒地跟我提,說讓你在陛下跟前幫著說說話。」
霍去病安靜聽著,這次打仗回來,他不是沒來探望過母親。
之前陳掌什麼都沒提,就說明這事被他母親勸下去了。
「他也不想想陛下為何要施行推恩令,已經被廢的侯位,怎麼可能還給他再續上?再說了,你是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冠軍侯,憑什麼去替他開這個口?」
衛少兒的語氣充滿嫌棄,她嫁給陳掌就是看中對方是個空架子好拿捏。
要是早知道對方惦記那個侯位,她肯定不會嫁過來自討麻煩。
霍去病垂眸,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已經猜到陳掌之後會做些什麼。
冠軍侯這條路走不通,陳掌自然會另尋他路,再結合母親方才問他的終身大事…
果然,衛少兒接下來的話映證了他的猜測。
霍去病的手頓時就攥緊了。
「近些日子,他不知道從哪聽說你和明獻君有交情,沒少在我跟前提起,說讓我去結交結交。」衛少兒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色。
「說來說去其實也無非就是那個意思,你們年歲相若,聽說…確實關係也不錯。」
屋內忽然變得很安靜。
香爐里的煙裊裊上升,像是這世間唯一還在流動的東西。
「阿母……您沒去找過明獻君吧?」
霍去病的聲音有些乾澀,話剛說完,迎面便是衛少兒一個愛的巴掌。
「啪」的一聲響,聽著像實心的。
衛少兒收回扇在霍去病腦袋上的手,神情十分得理所當然。
這一下不疼,霍去病卻還是抬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阿母,你打我作甚?」
一臉委屈的模樣哪裡還像是戰場上殺伐果決的冠軍侯。
「阿母打你是為你好,真當阿母是會衝動行事的蠢人嗎?」
衛少兒白他一眼,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蜜水。
陳君越是提,她就越是不會主動去找明獻君。
「萬一你與明獻君之間根本沒什麼事,那不是平白給咱們衛家拉仇恨么?」
她說著,又哼了一聲,「再說了,我若去了,倒顯得咱們上趕著似的,叫人看輕了去。」
霍去病嘴唇動了動,又閉上,緊緊抿著。
他現在好像就是在上趕著,還趕得挺高興的。
「去病啊。」衛少兒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你跟明獻君之間,是不是…真有什麼交情?」
不等霍去病開口,衛少兒又補充。
「你可是我生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心裡頭在想什麼。」
霍去病啞然失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帶著少年人赤誠的歡喜。
「阿母,我本就沒想瞞你。」他篤定道:「我確實對她有意。」
「那你就去跟人家表明心意啊,還想等到什麼時候?你們的年齡可都差不多了。」
「不著急。」霍去病搖搖頭,黑眸認真也明亮。
「阿母,我以後不打算納妾,其他人您都不用再物色了。」
衛少兒愣了下,「為何?」
「沒有比明獻君更好的女子了。」
「……花言巧語。」衛少兒抬手推了他額頭一下。
她直白問道:「是那位明獻君說的?」
「不是,我就是…」
「沒有哪個男人會主動不想納妾的,除非是被其它東西限制了。」
衛少兒以前相信過霍去病的生父霍仲孺的花言巧語,對男人的承諾毫無信任可言。
這也是她會選擇陳掌的原因,只要衛家權勢依舊,便只能是她拋棄陳掌,而非陳掌拋棄她。
霍去病沉默一會兒,果斷選擇跳過這個話題。
反正他已經有決定了,誰也改變不了。
「這您就別管了。」
他道:「我來找您其實是有另一件事想問的。」
思來想去,霍去病還是決定將霍光接來長安。
他相信有他在一天,霍光就不會如歷史那般走上權臣的道路。
但將霍光接來,必定是繞不開衛少兒的。
霍去病也不想繞開她,這是對他母親基本的尊重。
只是……過來以後,話題逐漸就偏到了別處。
都怪陳掌和霍仲孺!
霍去病對這兩位『父親』本就為零的好感度更變成負數。
「有人告訴了我關於生父的消息。」霍去病一邊說,一邊觀察母親的臉色。
「我不清楚這是真是假,希望阿母能給我一個答案。」
「誰告訴你這事的?」
衛少兒皺著眉,臉上原本的溫柔不再,變得有些冰冷。
霍去病:「……一個想和我拉近關係的人。」
衛少兒嘆了口氣,心事重重之下並未看齣兒子神情有異。
雖然衛青和霍去病都不養門客,但依舊會有人前赴後繼地想來攀上衛家的關係。
別說是冠軍侯本人了,她這個娘,也時常會接待一些曲線救國的客人。
不過她接待的,多是些來給女兒說親的夫人,倒不會太談論朝堂政事。
「是阿母此前疏忽了。」
短暫的氣悶後,衛少兒冷靜下來,覺得這事確實需要提早解決一下。
不管霍仲孺是不是生而不養,在他人眼中,對方都是霍去病的生父。
在這個講究『以孝治天下』『舉孝廉』的時代,霍去病對生父不聞不問就是一種罪過,是道德污點。
霍去病的私生子身份,在一些人看來本就上不得檯面。
若是再加上個不孝的罪名,就更會成為政敵攻擊他的把柄。
會有人想到以此為突破口,也是有可能的。
衛少兒握緊霍去病的手。
「這件事還沒有太多人知道吧?」
霍去病點點頭。
「所以我想來問問阿母的意思。」
「放心吧,阿母能想明白。」
衛少兒拍拍他的手背,目光越發柔和。
她想起許多年前剛生下霍去病的時候。
那時候妹妹還沒有入宮,他們還是平陽府內最不起眼的一群下人。
她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站在後院里,天地茫茫、前路茫茫,她不知道這個孩子會長成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護著他安穩長大。
好在一年之後,子夫就進宮了。
她這個兒子,也就剛出生那會兒受了些根本就記不起來的苦頭。
「你得當一個孝子。」她的兒子天生富貴。
衛少兒絕不會因為一段舊日恩怨,就影響她兒子的前程。
…
多雨的夏季,前一秒還是無雲的晴天,這一秒卻突然濃雲陰沉。
趕在雨點落下的前一刻,楚凝霜趕回了明獻君府。
府內打開得很快,裡面的龐管事手裡拿著蓑衣,模樣有些著急。
「大家,您怎麼這時候回來了,萬一淋著雨怎麼辦啊。」
說完她又吩咐旁邊的侍女,去把趕著馬車準備出去接人的王市叫回來。
楚凝霜沒有接沉重的蓑衣,只拿了個斗笠往頭上戴,心裡想著等紙張造好,一定要把油紙傘給安排上。
到時候就放到奢侈品店去賣,賣個十萬八千單嘿嘿…
想著想著她就笑了,臉上一直掛著弧度。
就好像淋雨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龐管事跟在她身後往回走,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不由嘆了口氣。
唉,這位主子怎麼就總喜歡一個人往外跑呢,有時候說走就走,連去哪都不說,他們根本都不知道該去哪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