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請講。」
劉徹示意道。
公孫弘看向楚凝霜, 略顯渾濁的眼睛不像看著政敵,倒像看一個雖有才華卻離經叛道的晚輩。
「明獻君所言有理,老臣出身貧寒, 少年時也曾下地耕作, 對農人之苦、犁具之弊, 感同身受。曲轅犁之巧、之便、之利民,老臣亦是由衷嘆服, 這科學院, 確實要建!」
這話說得誠懇, 姿態放得極低。
幾個太學博士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丞相怎麼順著她說話了?
楚凝霜做出洗耳恭聽的謙遜姿態, 眉頭卻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種說話方式的最後肯定會帶著一個『但是』。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 然後在你最放鬆警惕、以為對方是好人的時候,把你從高處狠狠地推下去。
果然,公孫弘下一句話便轉折了。
「但我大漢的官員選拔,向來是察舉孝廉,舉賢良方正, 官員們要會治國之道、經義策論, 可那些匠人……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陛下,臣身為丞相,必須要為朝廷考慮、為天下百姓考慮,不知那科學院里的匠人,是否也會入朝為官, 參議政事?」
朝堂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如果匠人都能做官, 那讀書人算什麼?太學算什麼?他們又算什麼?
楚凝霜笑了笑,丞相果然厲害。
知道科學院的建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後,他便果斷退了一步,轉而開闢了一個新的戰場——官員選拔制度。
而且, 公孫弘這個問題,確實問到了點子上。
加入科學院的匠人到底算不算官,未來又能否靠發明創造登上朝堂,這都是需要定下的事。
只要科學院的匠人不能入朝為官,那太學院的地位就永遠不可撼動。
「丞相。」劉徹終於開了口。
公孫弘的脊背微微繃緊,做出恭聽的姿態。
劉徹:「丞相是怕,朕讓幾個鐵匠木匠上朝來做官,把朝堂變成百工坊。」
公孫弘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連忙躬身。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朕不至於糊塗到那個地步。」劉徹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
「匠人就是匠人,朝堂官員就是朝堂官員,這是兩回事,朕分得清。」
公孫弘鬆了口氣。
有了這個保證,他也算對得起自己的身份。
「陛下聖明!」
「朕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朕現在也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科學院是科學院,朝堂是朝堂。科學院里的人,不是官,是匠。他們不參與朝政,不議論國事,不干涉官員選拔。他們只做一件事——把東西造好,讓天下人用得順手。」
看著眾人百態的神情,劉徹最後問。
「還有誰有異議?」
無人再有言語,科學院便成定局。
……
自董仲舒來到長安城已有兩日。
他原本的計畫是在見過劉徹後,立刻去明獻君府拜訪明獻君。
但在見過劉徹後,他成了太子太傅。
董仲舒先去椒房殿和未來的弟子劉據認識了一下,隨後在交談中,得知了更多信上沒有記載的明獻君的事。
他原本迫切的心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他突然意識到,除了那四句話外,他對明獻君其實並無多少了解。
既無了解,那突兀地登門拜訪,既是禮數不周,也對明獻君而言是一種困擾。
因此之後這兩日,董仲舒便去拜訪了幾位好友。
叮囑他們暫時保密自己回到長安的消息後,董仲舒向他們了解了更多關於明獻君的事。
越是了解,董仲舒便越是有些看不透這個人的想法。
明明是能說出『為生民立命』之言的人,卻為何要同意與民爭利的冶鐵官營?
好在今日,再多的疑惑都能得到解答了。
椒房殿內,太子太傅與太子少傅相對而坐。
側面則坐著劉徹,劉據,衛子夫一家三口。
劉徹臉上是看好戲的神情;劉據一臉茫然;衛子夫一如既往地端莊溫婉,隻眼中流露出隱約的憂色。
董仲舒是當世大儒,名滿天下;楚凝霜則是後世之人,成為太子少傅時又頗受爭議。
她擔心楚凝霜年輕氣盛,衝動間說出些離經叛道的言論,既得罪了大儒,又讓陛下在中間難做。
當然她更擔心的,是據兒。
若太傅、少傅兩人相得益彰,自然是據兒的福氣;若想法相悖,那據兒…又該學哪一位的學問。
衛子夫悄悄看了劉據一眼。
小孩坐得端正,眼中卻是茫然。
她心下微微一嘆,復又抬眸,望向前方兩人。
兩人的交談早已開始。
董仲舒率先開口,談的是此前朝會提到的冶鐵官營。
核心自然還是圍繞著『與民爭利』展開。
「官營之事,朝廷既做商人又做判官,如何才能公正?只怕久必生弊,反成盤剝百姓之物。」
楚凝霜一笑,不答反問。
「不知董太傅以為,是直轅犁更好還是曲轅犁更好。」
「那自然是曲轅犁更好…」
董仲舒恍惚間明白了什麼。
「太傅在地方多年,當知豪強兼并、私鑄成風,百姓已然苦不堪言,飽受盤剝之苦。」
楚凝霜繼續道:「的確,官營制度或許也不算完美,但若是提前制好法律嚴令,加以辦法降低成本,統一一個比私營更便宜的價格,董太傅覺得這還算是與民爭利嗎?」
董仲舒眼中頓時一亮。
「你已有降低成本的辦法?」
若是官府售賣的鐵器比私營時的價格更低廉、質量更好,那…的確不算是與民爭利。
原來陛下並非是頭腦一熱就想撈錢,而是在有了萬全準備後,才決定將冶鐵收歸官營。
但……他還有另一件擔心的事。
「朝廷一旦嘗到甜頭,只怕日後諸般利源皆要收歸官府,到時百姓連販賣柴炭謀生的機會都沒有。」
說到這,董仲舒看了眼劉徹。
這位皇帝在他這裡,就是如此得蠻不講理。
正放出寶可夢為自己而戰的訓練家劉徹,緩緩地打出一個問號——如果他知道問號長什麼樣的話。
「董仲舒,在你眼裡,朕莫非就是個連蠅頭小利都要與百姓爭搶的昏君?」
「臣不敢。」董仲舒的語氣很沒有說服力。
「哼!」要不是有個小孩在場,劉徹絕對要效仿一下他的棋聖老爹,把面前的桌子扣到董仲舒腦袋頂上。
楚凝霜:「董太傅,若是諸般利源都能像冶鐵官營一樣,在正式推行前都能找到降低成本,降低售價的辦法,那即便最後所有的東西都要抽稅,百姓也依舊能從中獲益。」
董仲舒:「你能找到所有降低成本的辦法嗎?」
楚凝霜:「陛下真的有可能把所有的利源都收歸朝廷嗎?」
董仲舒突然笑了笑,直接換了個話題。
「官營事事代勞,百姓便會事事依賴,久之則民力不張、民智不開,何解?」
「董太傅這話倒是新鮮,百姓大多目不識丁、愚昧無知,這可是某些儒官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楚凝霜也笑,「只要知識一天在世家手中壟斷,那百姓民智就一天不會打開,這和官營可沒多大的聯繫。」
她突然向前傾了傾身子,眼睛發亮。
「莫非董太傅能說服世間儒生,教導那些他們看不起的泥腿子識字讀書?」
「哈哈。」劉徹沒忍住笑出聲來,先前被董仲舒氣到的心情突然就明媚起來。
他很快收住笑,目光譴責地看向楚凝霜,「凝霜,莫要為難董太傅了,天下百姓何其之多,他若是能說服太學生走上街頭教長安城的百姓識字,就已經足夠證明他的決心了。」
「陛下教訓得是。」楚凝霜行禮認錯。
「先前言語冒犯,還請太傅見諒。」
「……無妨,老夫也是,言語冒犯,還請陛下、明獻君見諒。」董仲舒長嘆一聲,站身鄭重地向楚凝霜拱手。
「日後老夫講聖賢之道,明獻君講經世之務——相輔相成,或許真能教出一位知禮務實的儲君。」
楚凝霜連忙也站起身來,又還了一禮。
「能與太傅一同教學,是凝霜的榮幸。」
劉據也站起身,禮儀周到地向兩人行禮。
「弟子劉據,見過兩位老師。」
正式冊立太子後的第一堂課,自然是地位更高的太傅教授。
劉徹站起身,由衛子夫替他整理好衣服,便離開去處理政務。
衛子夫跟著他一起離開,將這間偏殿的空間留給了三人。
正殿內,衛子夫低聲詢問劉徹,是否真要讓那陳雍前往邊境就任。
和狄山不同,陳雍說到底還擔任過太子老師,若是真死在邊境,對太子的名聲不利。
現在據兒還不知道這事。
若是知道了,肯定也會為陳雍求情。
劉徹自有考慮,寬慰衛子夫道:「放心吧,陳雍會吃些苦頭,但肯定不會死。」
頓了頓,看著衛子夫鬆了口氣的神情,他突然又開口,帶著深意道:「據兒是被朕寄予厚望的太子,朕不會讓他的名聲受損的。」
衛子夫呼吸一滯,抬眸看了眼劉徹,便乾脆跪下。
「陛下,臣妾願對天發誓,將來我衛家絕對盡心竭力輔佐陛下、輔佐太子,不會有絲毫二心,更不會讓太子受絲毫外戚干政之苦!」
「……皇后一片真心,朕自是知曉的。」劉徹伸出雙手扶起她來。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相信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巫蠱之禍必然不會再發生了。」
「是。」衛子夫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暫時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