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們古代人真麻煩 送走公

第一卷

送走公孫敬聲的下午, 楚凝霜騎馬去了長安附近的煤場。

在現代,很多煤礦都需要深度探查才能找得到。

這不是因為煤礦全都藏得那麼深,而是因為古人數千年的挖掘和使用, 把露在地面或埋藏不深的煤礦都挖得很多了。

楚凝霜來到的這個煤礦場就是一個真正的露天煤礦場。

黑色的煤礦大面積起伏在地面上, 遠遠地能看到不少人在其中來來回回地走動, 將敲下來的煤礦搬運到下一個處理的地方。

這些人里,有大軍抓獲的匈奴俘虜, 也有過來服徭役的百姓。

匈奴俘虜自是干著風險最大的挖掘工作, 百姓們則推著小車來回運送。

所有人都打著赤膊, 臉上身上全都是黑乎乎的煤灰。

看清他們的樣子後, 楚凝霜不由皺了皺眉。

這時候, 被看守士卒喊過來的任立政快步跑過來。

「見過明獻君。」他行禮,臉上雖還能看出原本的膚色,但也被糊了好幾道黑痕。

楚凝霜回了一禮,才問他。

「沒人給他們發口罩嗎?」

她記得自己強調過,一定要告訴這些人戴口罩, 不然煤灰吸進去對身體有害。

雖然現在的口罩, 說白了就是一層普通的麻布,打個結系在腦後就成了。

任立政趕忙解釋,生怕楚凝霜誤會他辦事不利。

「我們發了,也說過危害,但他們戴了不舒服, 呼吸不了, 又都給摘了。」

頓了頓,見楚凝霜沉默著沒說話,他嘆了口氣,又道。

「明獻君, 說句不好聽的,他們本來就…唉,活不長,甚至有的人會把發下去的麻布帶回家縫衣服……其實您對他們已經很好了,原本他們服徭役,官府只要保證他們餓不死就好,現在您還出錢讓他們吃飽,真的已經很好了。」

楚凝霜依舊沉默,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麼。

她此刻說的每一句話,也都只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罷了。

她又不是沒戴過口罩,自然知道口罩帶起來有多難受。

這還是現代口罩帶給她的感覺,如今連棉花都沒有,幾塊粗糙不透氣的麻布所能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完全就是心理層面的安慰。

甚至於,這種心理安慰還不是對這些煤礦工人的,而是對於她的。

因為這些工人,即便告訴他們煤礦灰對身體有害,他們也想像不到到底是如何有害,也根本不在乎。

他們在乎的,只有努力幹活後能吃的那頓飽飯,或者就是單純想要熬過服徭役的這段時間。

「明獻君?」任立政擔心問。

楚凝霜搖搖頭,沖他笑了下。

「沒事,就是突然有些感慨。」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元代散曲作家張養浩的《山坡羊·潼關懷古》。

背誦的時候只慶幸最後兩句好背,如今卻被年少時的子彈擊中,體會到了張先生寫這句話時的真正感受。

「等他們服滿一個月的徭役,要回家的時候給他們每人發500錢的工錢。」

看著露出驚訝神色的任立政,楚凝霜笑道:「這錢我來出,之後過來幹活的工人也一樣,干滿一個月的都發500錢,出現受傷…甚至死亡的情況,也都及時治療,給1000撫恤錢。」

「這……」任立政張了張嘴,目光複雜地看她一會兒,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點點頭應下。

楚凝霜又提醒,「你也注意身體,過多吸入煤灰是真的會影響健康的。」

任立政拱手,肅然道:「是,在下定會好好注意。」

……

明日又要早朝。

從煤場回來後,楚凝霜洗過一身煤灰,按照慣例又教了侍從們識字後,便早早上床睡下。

再次起床時依舊痛苦不堪。

坐在鏡前被春雨搗鼓頭髮的時候,楚凝霜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這次朝會後,一定要和劉徹說一下。

之後她就不全勤了,有什麼事必須要她上朝的時候,她再去參加朝會好了。

依舊是馬夫王市趕著馬車往未央宮走。

楚凝霜在車裡和飴糖鬥智斗勇,免得上朝的時候餓肚子。

今天能順利嗎?

唉……畢竟是要提科學院的。

不用腦子想都知道不會順利。

馬車裡,楚凝霜垮著臉,抬起雙手做了幾個現代祈福的動作。

「好運,好運,接!接!」

「霉運,霉運,滾!滾!」

為了防止崩人設,她幾乎無聲地完成了儀式。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因為無語,她的心情確實是變好了。

「大家,未央宮到了。」

被飴糖打敗最終又成功戰勝飴糖的勇者呼出口氣,下了馬車。

整理下朝服,她邁步匯入進宮的官員之中。

…

楚凝霜有預想到今日的朝會不會平靜。

但她所想的不平靜是在她提出『科學院』之後的。

她沒有想過,朝堂上竟然會有不認識的人,主動找她的麻煩。

彼時剛議完了一些人事任免上的問題。

官員們說出的一個個名字,楚凝霜都不認識,也沒在史書上聽過。

她沒把精力放在上面,低著頭認真組織等會兒要和儒家辯論『科學院是否有必要』的言語。

朝堂上的氣氛尚還平和。

高坐在御座上的劉徹,最終拍板定下了最終的任免名單。

然後在太學博士所坐的位置上,陳博士就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陳博士單名一個雍字,四十來歲,一身官袍穿得筆挺,出列時步履從容,行禮姿勢標準無比。

劉徹目光微冷,冷淡道:「說。」

「臣陳雍,添為皇子之師,惟恐有負聖恩,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幸皇子聰慧過人……」

陳雍先把皇帝、皇子和自己誇了一頓,隨後面露憂色,「然,臣近日有一事,思之再三、輾轉反側,始終不得安寧。」

楚凝霜身邊,一些沒什麼耐心的武將已經有了些騷動。

她甚至聽見不遠處不知是誰低聲嫌棄了一句。

「啰嗦。」

她忍住沒笑,抬眼看前方那人後背衣服上的花紋打發時間。

陳雍的啰嗦還在繼續。

「臣本不當言,言則有構陷之嫌,然臣又不忍不言,不言則有負聖恩、有負皇子。」

「那你快言吧。」

劉徹也覺得他有點煩了。

一些官員,尤其是部分文官,說正事前總要啰嗦幾句,要不就撇清關係,要不就先拍個馬屁。

一次兩次還好,他還樂意聽,但總是這樣就沒什麼意思了。

「臣近日教授皇子識字,皇子忽然問臣——『弟子能否找老農為師』。」陳雍的聲音里充滿自責。

「臣當時心中大駭,追問皇子何出此言,皇子答說,此為明獻君所言!」

說著,他看向茫然抬頭的楚凝霜,臉上表情更是沉痛憤慨。

朝堂上有些安靜,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後,才有人開始皺眉、低聲討論,與旁邊人交換視線,或是看向被陳雍針對的女子,好奇她會有什麼反應。

霍去病也回頭看了一眼,入目所見,是楚凝霜帶著茫然的臉。

如果困惑有實質,楚凝霜現在肯定滿腦袋都是問號。

啊?明獻君,我嗎?

我又不認識你,你幹嘛要朝我開炮?

察覺到看過來的視線,她朝霍去病投去一個『我真服了,你們古代人真麻煩』的嫌棄眼神。

霍去病似乎是看懂了,微不可察地揚起嘴角,做了三個字的口型。

——老祖宗。

楚凝霜:……

好好好,我錯了,我大錯特錯行了吧。

博士的位置上,又有幾人不約而同地站了出來。

他們和陳雍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依次開口附議。

「陛下,皇子所學當為聖賢之道、治國之術,老農乃田間勞力,目不識丁,豈可為皇子之師?」

「臣附議,皇子年幼,正是立規矩、明尊卑的時候,若此時被人以邪說蠱惑,日後必生大患!」

「臣附議,請陛下明察!」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在朝堂上炸開,全都是在為陳雍打抱不平的。

陳雍站在殿中央,垂手而立,面色沉痛,彷彿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早在那日從椒房殿離開的時候,他就找了太學院幾位相交甚好的好友,說明白了此事。

好友們同樣義憤填膺。

他們早就看明獻君不順眼了。

不過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獻了點東西便一躍成了地位堪比長公主的身份。

之前一次朝會上,她不僅沒給同為博士的狄山留面子,還支持冶鐵官營與民爭利。

為了天下蒼生,他們必須要當著朝堂百官的面,撕開楚凝霜的真面目!

陳雍低著頭,心裡暗暗冷笑。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為何要對皇子說這樣一句話,她到底想做什麼?

即便此事最終不了了之,這份懷疑也會深深扎入皇帝心裡,生根發芽。

劉徹沒有立刻表態。

他先是看了眼陳雍,又看向那幾名附議的博士,目光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

楚凝霜問據兒問題這事,他早就知道。

畢竟當時就是他讓楚凝霜去椒房殿玩的。

皇后和他講了當日發生的所有事。

其中自然包括楚凝霜留給據兒他們思考的那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