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萬物, 皆有本性。
木炭為薪,硫磺遇火助燃,硝石遇熱生風。
三者相合, 風助火勢、火催風烈, 反應不過一瞬間, 卻足夠引發巨變。
回憶著工坊內楚凝霜對方士們說的話,霍去病其實還有些不解。
從點火到爆炸, 用時不過片刻, 後世之人究竟是如何辨明這其中的順序關係的?
「其實後世的很多技術, 連我這個生活在那時候的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正走神想著其它事情的楚凝霜收斂思緒, 聽完霍去病的詢問後也很感慨。
現代科技發展太快, 她時常會覺得自己跟不上時代。
楚凝霜:「不過火藥這個我還是能解答一下的——如果你想讓一堆火燒得更旺,你會做什麼呢?」
霍去病皺眉。
「扇風?」
「對,也不對。」楚凝霜補充道。
「真正能讓火燒得更旺的是風裡帶來的其中一種物質。」
《淮南子》等古籍里已經記載,燃燒需要一種看不見的「氣」來支持。
只是方士們還無法觀測到這種氣,更沒有後世統一的叫法, 像霍去病這種對方士一道不感興趣的人, 更是對這方面毫無了解。
「我們呼吸的時候,吸入的氣體和吸出的氣體,你覺得是一樣的嗎?」
在霍去病思考搖頭後,楚凝霜繼續道:「我們呼吸之間留存在身體里的那種氣,我們後世稱為氧氣, 既是人體的必需, 也是真正能讓火焰燒得更旺的物質。」
霍去病若有所思。
「所以…你此前說『硝石遇熱生風』,其實它生的是氧氣?」
楚凝霜驚奇地看向他,用力點點頭。
「不愧是冠軍侯,一點就通啊!」
「…這有何難。」
霍去病下巴微抬, 卻是一臉平靜。
楚凝霜沒管他是心裡暗爽還是真平淡如水,又繼續解釋了木炭和硫磺的作用。
木炭就不用說太多了。
富貴人家常用來燃燒的東西。
硫磺的作用是降低木炭的燃點,作為強力催化劑提高反應速度。
另外當火藥被塞入固體物中時,硫磺與硝石、木炭反應所生成的硫化鉀會在高溫下膨脹,將容器撐破、炸裂。
因為霍去病知道她的來歷,所以楚凝霜用起現代辭彙來毫無顧忌。
雖然有些詞也需要解釋,但總比給方士們解釋時要輕鬆很多。
沉默聽完講解,霍去病很乾脆地把方才學到的知識都扔到一邊。
嗯,輕鬆多了,果然還是率兵打仗更適合他。
霍去病:「你方才在想什麼?」
「我?」楚凝霜不解。
霍去病解釋一句,她這才想起自己方才確實在想事情。
不過也不是什麼具體的事。
楚凝霜:「我就是覺得…我好像忽略了點什麼,但又想不起來。」
霍去病:「和方士有關?」
「好像……不是。」楚凝霜搖搖頭,實在想不起來便也不打算再折磨自己。
「算了,應該就是缺少什麼契機,搞不好突然之間就想起來了。」
邊走邊聊,馬匹快速趕回長安。
熟悉的官道上,身後逐漸響起越來越近的急促馬蹄聲。
楚凝霜往旁邊讓了讓。
別是什麼緊急軍情,耽誤了可就不好了。
霍去病拽著韁繩沒動,看了眼靠近到身邊的人,又微微側身看向後方趕來的幾匹快馬。
煙塵很快逼近,當先一匹漂亮的棗紅馬。
馬上男子年紀不大,身後跟著六七名侍從,個個身上帶塵,顯然趕了不短的路程。
在他看去時,為首男子也看到他們,抬手做了個減速的動作。
「明獻君?」
楚凝霜愣了下,回頭詫異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認出過來的人,「李侍中?」
「果然是明獻君!」李陵笑起來,還隔著幾步就拱了拱手,聲音雖然帶著疲憊但語氣是驚喜爽利的。
「方才在下還在想,長安附近有這樣一匹白馬的,也就只有明獻君了…」
頓了頓,他這才注意到楚凝霜身邊的人不是明獻君的侍衛,而是正面無表情看著他的冠軍侯。
說面無表情也不準確,李陵總覺得那道看向自己的目光裡帶著審視和…不悅?
好吧,畢竟是自己無視了對方在先。
李陵連忙拱手行禮,「見過冠軍侯。」
「李侍中多禮。」
霍去病回了一禮,語氣平淡,多一個字都沒有。
李陵也沒在意,雖然他和霍去病不熟,但霍去病的為人他是聽過的。
對方在不熟的人面前一貫話少冷淡,不是針對誰。
良家子的通病就是看不上外戚提攜的子弟。
李陵也不想多和霍去病寒暄,他轉向楚凝霜,從馬鞍旁解下兩個布袋。
「明獻君,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楚凝霜接過布袋,入手不算太沉。
其中一個袋子里裝的是淺黃、淺灰色的質軟石頭,另一個袋子里裝的是淺灰色有些像晶體的石頭。
硅藻土和沸石,竟然都找到了!
「是它們。」她有些驚喜,重新系好袋口,抬眼看李陵。
「李侍中是從何處尋來的?」
李陵咧嘴笑了笑,伸手往身後指了指。
「就在後面一座山上,不到三十里地,在下有個手下——就是他,家裡是打獵的,在山裡見過你描述的這種石頭。」
「能幫到明獻君是小的榮幸。」
被指著的那名侍從立刻謙遜說道。
楚凝霜自然不會讓人白乾活,哪怕這人是李陵的手下。
「辛苦各位了,之後我定會把獎賞送到各位手上。」
李陵擺擺手,意思是小事一樁不值一提。
「明獻君不用破費,在下之後會給他們應得的獎賞的。」
楚凝霜笑笑,也沒再堅持。
這會說再多也沒用,到時候直接把錢送過去就好。
「不過……明獻君,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明獻君能否解惑。」
得到楚凝霜肯定的回答後,李陵詢問,「明獻君找這些石頭有什麼用?」
楚凝霜:「這些石頭可以凈化水質。」
李陵:「……凈化水質?有什麼用?」
「就是讓髒水變得更乾淨些。」解釋完,楚凝霜反問。
「李侍中覺得行軍打仗的時候,這種能過濾水質的東西會實用嗎?」
李陵消化了兩秒,十分直率地搖搖頭。
「沒用。」他說得乾脆利落,甚至沒有猶豫。
「讓水變乾淨有什麼用?行軍打仗,渴了能喝水就行,管它干不幹凈。」
李陵說得坦蕩,「還是那種能提高騎兵戰鬥力的馬具更好!」
楚凝霜毫不意外李陵會這麼說,相信這話也是絕大部分將士的想法。
她沒有急著反駁什麼,只是用一種聊天的語氣平和講述自己的想法。
「我先前聽說,行軍途中會有將士腹瀉不止,一日數十次,拉到脫力,連馬都上不去?這樣的士兵,即便遇到了敵人也發揮不出什麼戰鬥力。」
雖然她的初衷是為了霍去病,但現實里,不是只有霍去病會面臨找不到乾淨水源的困境。
只是其他死去的人,根本不值得被寫進史書里。
「雖然凈化水質不能完全杜絕士兵生病的情況發生,但能降低一點生病的風險也是好的,我盡到了我的努力,至於他們想不想用,就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了。」
楚凝霜不想自己穿越之後,只會死盯著那些歷史有名的人抱他們的大腿。
她想幫助更多平凡的人,但她也清楚,自己能力有限,不可能追在每一個人身後精準扶貧。
她只能從宏觀上幫助天下百姓,至於百姓們自己是如何選擇的,就不是她該煩惱和困擾的了。
畢竟就連現代,在各種規章制度都很完善的情況下,也還是有很多人會無視風險只求便利的。
「明……」李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大軍出征,飲水不潔是常有的事。
將士們都已經習慣了,習慣到所有人都不把這當回事,甚至沒有人去想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
行軍打仗,哪有那麼多講究?渴了喝水、餓了吃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總會有人幸運躲過一劫,至於那些倒霉的,能被救好就跟上隊伍,救不好……大概率也活不成了。
他們對這樣的事習以為常。
但現在,有一個人覺得這種事不該習以為常。
李陵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有些想回到過去,重新回答一遍明獻君的問題。
怎麼就那麼嘴快地說「沒用」了呢?
「……明獻君。」李陵懊惱道:「抱歉,方才是在下沒考慮清楚,信口胡言了。」
「沒事,這過濾的東西只是我此前的突發奇想,距離真正運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楚凝霜笑笑,不在意道:「其實我也覺得它挺麻煩的,但目前想不到別的改進辦法…」
煩惱地嘆了口氣,她很快調整好情緒,沖懊惱愧疚的李陵露出一個笑容。
「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有李侍中的幫忙,至少過濾的原料都湊齊了,剩下的就是實踐和改進,總會有辦法的。」
李陵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
不上來是為什麼,明明楚凝霜沒有責怪他,可他總感覺……還不如揍他一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