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沒辦法一碗水端平。」
楚凝霜其實能想明白, 但有時候還是會有些糾結。
李陵……其實站在後世的角度看,楚凝霜覺得李陵還是挺慘的。
五千步兵倒霉碰上匈奴主力,率軍力戰多日, 一路殺傷匈奴軍一萬餘人, 終因糧盡矢絕、救援不繼而投降。
在誤信了李陵教單于備戰的謠言後, 劉徹還將李陵處以族刑——他的母親、兄弟、妻子和孩子都被誅殺。
如果是楚凝霜遇到這種事,她也會心灰意冷, 不願再回大漢。
但——凡事就怕有個對比, 和戰死殉國的韓延年、寧死不屈的蘇武相比, 李陵確實是差了些。
而且凡事不能只從後世的角度思考。
以如今大漢的律法, 投降匈奴就是叛國, 這沒什麼好洗的。
況且攻打匈奴右賢王的時候,劉徹最開始是命李陵管轄軍需物資的。
是李陵自己不願為後衛,自請率領五千步兵與李廣利分道進擊,若是可憐李陵,那誰來可憐那些英勇戰死的大漢士兵。
「其實我都能想明白, 但因為現在一切都還沒發生, 我有時候就會…有一點點的擰巴。」
和歷史上留下惡名的江充、公孫敬聲和修成子仲不同,李陵帶著些悲劇色彩。
就和他爺爺的『李廣難封』一樣,明明有能力不足的原因在,但還是讓很多後世人為他們感到惋惜。
垂頭喪氣地說完,楚凝霜嘆了口氣, 抬眼看向劉徹。
她的目光里沒有算計、沒有野心, 更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很純粹的苦惱。
「陛下,我就是想問,您是怎麼想的呢?」
「……就這?」
劉徹看了她好一會兒, 才露出一個無奈又嫌棄的表情。
他都做好像一個靠譜的老父親那般教導女兒的準備了,結果楚凝霜的煩惱就這?
這什麼破問題,有什麼好糾結的。
「能幹就干,不能幹就滾,你要記住他們現在不是你的祖宗,而是你的下屬,是他們要供著你,不是你供著他們,你要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得做什麼!」
劉徹的無語幾乎要寫在臉上,「桑弘羊13歲進宮到如今32歲,整整19年,他才等到一個能施展抱負的機會——和他相比,蘇武那幾個小子是不是幸運得多?」
啊這……
楚凝霜睜大眼睛,突然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是啊,桑侍中等了19年才等到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
歷史上更晚,因為武帝得三年後才能推行鹽鐵官營。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考慮過問題。
因為她總是會習慣性地把他們當成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看待。
她覺得哪怕沒有自己,他們依舊能史書留名、能嶄露頭角,能等到施展能力和抱負的一天。
但她忽略了,在後世史書中幾句話便能寫完的經歷,是他們在現實里熬了一年又一年才幸運等到的一次機會。
蘇武40歲時才出使的匈奴。
李陵至少在邊塞張掖那樣的苦寒之地,駐守了五六年的時間。
人生有多少個五六年可以揮霍呢?
若是沒有她,他們現在也還只是些在宮中當值的侍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被皇帝看見,才能熬出頭。
如今有她提供的機會,哪怕只是作為一個最不起眼的參與者,辦好了事情後也依舊有獎勵可拿。
況且他們還不只是參與者,他們是負責做這件事的人,除了楚凝霜外,功勞最大的就是他們。
「陛下!您真是太厲害了!」
楚凝霜好像完成了一次思想上的升華。
她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一隻被點化的猴子,飛速完成了幾百萬年的進化論,成為了新人類。
劉徹一臉『這算什麼厲害』的不屑樣子,實際嘴角瘋狂上揚,相當滿意這句稱讚。
這種有感而發、發自真心的稱讚與崇拜的眼神,果然比虛假的恭維要讓人心情愉快。
沒錯,朕就是這麼厲害啦~基操勿六。
劉徹微昂下巴,繼續教育道:「你就是受了後世影響太多,太把他們當回事了。」
「嗯嗯!」楚凝霜完全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大師,我悟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劉徹沒有太在意她後面那個稱呼,反倒對前頭那句話產生了興趣。
文藝青年細品了品,覺得這話說得不錯,很能體現他方才一番教導的作用。
「這是後世的話?」
「好像是民間流傳的諺語?」
楚凝霜解釋道:「總之它被整理在明朝一本叫《增廣賢文》的書里,是一本兒童啟蒙讀物,作者沒流傳下來,可能是好多人一起編寫的。」
「兒童啟蒙讀物啊…」
劉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過來的目光讓楚凝霜感覺毛毛的。
楚凝霜:「陛下?」
「嗯。」劉徹自然地收斂神情。
「關於墨家的事就到這裡,你告訴墨家巨子,只要他們一心為朝廷做事,那朕也不會吝嗇對他們的賞賜。」
「還有科學院,暫時先在長安城裡挑一套現成的宅院給你用,之後人多了,再新建個大的。」
「是。」楚凝霜先領命,然後才問。
「那陛下,您看經費的事……」
劉徹眼睛一瞪。
「朕還能少你一點經費錢嗎?」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劉徹決定慷慨地把『賣』楚凝霜得來的錢,分一半給她。
*
這次的財迷小豬還真是大方啊。
完全不知道這是自己『賣身錢』的楚凝霜,離開後殿的時候還在心裡默默給漢武大帝點贊。
內侍領著她往椒房殿的方向走。
這還是楚凝霜第一次去,心裡有點小忐忑。
滿打滿算,她也就和皇后見過一次,而且還是表明身份、講述巫蠱之禍的那次。
她見過衛家三人跪在地上的樣子,也見過皇后狼狽哭求的樣子。
不知道皇后會不會尷尬,反正她如今想想,是挺尷尬的。
想著想著,她甚至抬手摸了摸脖子。
還好,脖子上的腦袋還是在的。
等在椒房殿外,侍女進去稟報。
沒過一會兒,楚凝霜就被允許進去了。
椒房殿的門檻才剛跨過去,她被門旁一道突兀的黑影給嚇了一跳。
定睛看去,那黑影竟然是個在倒立的人。
他靠牆豎著,頭下腳上,兩隻手穩穩地撐在青磚地面上。
衣袍倒垂下來,連腦袋都遮得嚴嚴實實,但露出一小截精瘦的腰腹,讓人看了很想戳上去試試手感。
楚凝霜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這……這是椒房殿懲罰下人的特殊方式嗎?罰人倒立?
她又眨了眨眼,注意到這『下人』的衣服料子有些昂貴,而且總感覺…
「…冠…冠軍侯?」
垂下來的衣袍後傳出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認命了。
「嗯。」霍去病應了一聲,聲音悶在布料里,失去了往常那種清朗的質感。
楚凝霜不可置信地蹲下身,伸手捏著掉下去的衣袍掀開一個角。
裡面露出霍去病的半張臉,不知是不是倒立久了的緣故,臉上有些充血。
霍去病把臉扭向另一邊,卻更暴露了一隻紅透的耳朵。
「你……倒立幹嘛?」
楚凝霜努力憋著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像一種關切。
霍去病沉默片刻,才用相當平淡的語氣說。
「練功。」頓了頓,他又補充,「別影響我。」
「好,好,是我冒昧了。」
楚凝霜放下那片衣角,把霍去病的臉重新遮住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候,前方傳來衛子夫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凝霜來了?快進來,別在門口站著了。」
楚凝霜轉頭,見衛子夫從殿內走出來,打扮得家常樸素,讓人在意識到她的身份之前,率先感受到的是她平易近人的一面。
「凝霜見過皇后。」楚凝霜斂衽一禮,眼裡還帶著笑意。
「不必多禮,讓你見笑了。」衛子夫上前拉住她的手,又斂了笑意去看牆邊的黑影。
「行了,去病,你也別在那兒倒著了,一起進來坐坐吧。」
霍去病得了赦令,頓時鬆了口氣,手掌一撐,整個人利落地翻過來,站穩身體後低頭整理衣服。
就那麼磨蹭一會兒,他才拒絕道:「不用了,姨母,我還有要事處理。」
他行程很滿的,還得去舅舅那裡領罰呢。
「無妨,反正你都離開十幾天了,再多加一天的懲罰也沒事。」
衛子夫笑問,「連坐一刻鐘的工夫都沒有?」
霍去病拱手行了一禮,「姨母贖罪。」
說完就快步往外面沖,衣袍刮起來,像是後面有什麼怪物在追。
經過楚凝霜身邊時,他幾乎不受控地扭頭看了她一眼。
楚凝霜微微歪著腦袋,在他視線落過去的時候,露出一個淺笑。
霍去病的腳步更快了。
「沒意思的小子。」衛子夫輕哼一聲,拉著楚凝霜往殿內走。
「咱們不理他,我帶你認識當利她們。」
「明獻君!」
繞過一面屏風,楚凝霜最先聽見的是劉據小朋友的聲音。
劉據之前和她見過一面。
但就是一起吃了頓飯,飯桌上沒多少接觸交流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