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為往聖繼絕學 劉徹立

第一卷

劉徹立刻讓內侍把人帶進來, 順便上點蜜水和點心,別讓他的祥瑞渴著餓著。

頓了頓,他又提醒內侍, 「另找一人去椒房殿告訴皇后一聲, 就說明獻君等會過去。」

「是。」內侍領命。

「這次來找朕有什麼事?」

劉徹的語氣溫和到讓內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恭敬地上好蜜水和點水後, 便識趣退出大殿,侍立在外面。

楚凝霜倒沒覺得劉徹的語氣有什麼異樣。

她像個頂級牛馬一樣給他講歷史、給他幹活, 要是還會被他訓斥的話, 她不跑就純純白痴了。

「陛下, 是這樣的……」

楚凝霜把今天在東市遇到墨家弟子鄧光, 午飯後又跟著鄧光去見了墨家巨子的事情說了一遍。

她對墨家的初印象不是歷史書的那個, 而是《秦*明月》動畫片里的那個。

會飛天的機關獸朱雀,能打架的機關獸白虎,還有那把能各種變化形態的武器非攻。

神一般的墨家,給小小年紀的楚凝霜帶來了極其強烈的震撼。

現實里的墨家,雖然沒有動畫片里那麼超神, 但實際也很厲害了。

身為先秦時期的諸子百家之一, 它在當時地位卓然,與儒學並稱顯學。

可惜戰國以後,墨家逐漸衰微,又由於漢武帝獨尊儒術等諸多原因,在西漢之後就基本消失了。

她穿越的公元前123年, 距離獨尊儒術的公元前136年, 才只過了13年。

短短13年,墨家肯定還沒沒落,只是楚凝霜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找到他們。

她原本的計畫是貼告示碰碰運氣,或者問問衛青、汲黯這些本地人, 甚至是問問墨家的死對頭儒家,搞不好他們會知道墨家在哪。

但沒想到的是,她會猝不及防地在集市上遇到墨家弟子在擺攤。

她以為墨家會住在深山裡來著。

結果鄧光說什麼……巨子就住在長安城。

這算什麼正兒八經的墨家?!

楚凝霜心裡的怨念簡直要突破天際。

不過巨子要是真住進深山老林里的話,她又會有另一種『你們墨家閑得沒事幹能不能考研啊,非要在這玩荒野求生嗎』的怨念了。

唉,魚和熊掌不能兼得啊~

懷揣著想要吐槽的慾望,楚凝霜跟著鄧光走進宅院。

也沒遇到什麼考驗和刁難,反正就是很普通地走了一段路,便在府邸正堂中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

巨子態度客氣地拱手行禮。

「在下左正器,現任墨家巨子,見過明獻君。」

「巨子客氣了。」楚凝霜回禮。

「冒昧叨擾,還請巨子見諒。」

左正器:「無妨,明獻君請。」

兩人坐下。

楚凝霜端坐在位置上,神情肅然望著現任的墨家巨子,乾脆進入正題。

「巨子,你我都是爽快務實之輩,我就不廢話了,此次前來,我想請墨家為朝廷做事!」

左正器古井無波的面容上多了些訝異。

他將原本舉起的茶杯放下,感慨一笑。

「明獻君……果然快人快語。」

「巨子謬讚。」楚凝霜只是覺得,相比於拐彎抹角、虛與委蛇,墨家這樣的務實派應該更喜歡直來直去的風格。

正巧,她也喜歡直來直去,「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左正器搖搖頭。

「朝廷不缺工匠。」

「朝廷的確不缺工匠。」楚凝霜道。

「但朝廷缺物理學家,材料工程師,頂級技工和科研人才。」

左正器:?

剛才飛快掠過去的一長串是什麼,確定不是你胡謅的嗎?

好在幾十年的閱歷讓左正器穩住了表情。

他表面鎮定地詢問,「明獻君方才所說的那些……莫非是朝廷想新設立的官職?」

他怎麼從沒聽過。

墨家近些年雖然沒落了,但情報網應該還是不差的啊!

「巨子誤會了,那些並非是朝廷新設的官職,而是我師門之中對於某些人才的分類稱呼。」

楚凝霜放慢聲音,一一解釋道:「比如《墨經》之中對於槓桿原理的解釋——衡木,加重焉而不撓,極勝重也……在我師門之中,研究物質、能量、空間和時間及其相互作用的便是物理學家。」

材料工程師就更好解釋了。

不同的木材有不同的特點,軟木不易開裂、硬木堅固耐用,能把一根木頭、一塊鐵料的價值用到極致,又能研究出新材料的,便是材料工程師。

頂級技工手搓零公差。

科研人才不斷發明創造。

左正器表情不變,放在腿上的雙手卻在桌下攥緊成拳。

楚凝霜所說的這些,實在太適合墨家去做了。

但……

左正器嘆了口氣,在楚凝霜說完後沉聲開口。

「明獻君說得雖好,但如今陛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朝堂上怕是容不下我們墨家。」

楚凝霜:「朝堂上確實沒有預留墨家的位置,墨家的思想也不適合皇帝的統治。」

從長遠角度看,漢武帝的『罷黜百家』確實深深影響了華夏兩千多年的政治文化發展,並在此後各朝各代的補充延續下,形成了巨大的思想束縛。

但至少就現在,漢武帝雖然獨尊了儒家,但並未禁止民間流通其它的思想。

墨家之所以逐漸衰落,和它自己的制度也有很大的關係。

不說別的,單是『所得俸祿須向團體奉獻』這點,就足夠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

再說它的其它規定,首領巨子擁有對墨者的絕對指揮權和生殺大權。

這就相當於在國家法律之下,還另有一套墨家自己的法律,皇帝怎麼可能會允許。

尤其是現在的皇帝。

劉徹要打仗,墨家說「非攻」;劉徹要修陵墓,墨家說「節用」;劉徹用酷吏治天下,墨家說「兼愛」「尚賢」。

句句都跟國策擰著來,在劉徹的雷區上瘋狂蹦迪。

「但我不是來請你們去朝堂上的,我是來請你們去工坊里干實事的。」

楚凝霜誠懇道:「儒家善言、墨家善技,如今的陛下又是位能知人善用的雄主,若是墨家能造出像新式馬具那般能增強國力的物件——巨子,您覺得陛下會因為一些儒生的酸言酸語就不重用你們嗎?」

左正器的呼吸微微一滯。

當今陛下……用人不看出身,若是墨家真能拿出與新式馬具相當的物件,那的確會引起陛下的重視。

但那種程度的新物件,哪是那麼好拿出來的。

左正器苦笑一聲,「明獻君,我墨家已然衰微,弟子分散四處,已許久不再研究新物了。」

「無妨。」這簡直太好辦了。

楚凝霜笑道:「相信在朝堂之上,墨家巨子還有些朋友,對於我的來歷,巨子應當知曉一二。」

左正器心中一動,點頭道:「是,實不相瞞。」

他歉然拱手,「自明獻君的消息傳回長安,我墨家便一直在關注著明獻君了。」

楚凝霜:「那關於我在漠南的遭遇,巨子應當也了解一些吧?」

「是。」一想起這件事,左正器眉頭皺起,就很是憤怒。

「蠻夷無知,竟燒毀了明獻君的師門所傳,當真可惡!」

楚凝霜配合地露出失落難過的表情,走個過場後便很快調整好了情緒。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她道:「幸好師長嚴厲,那些被燒毀的東西,我腦海中還有對應的製造技藝。」

左正器心中的猜測頓時有了依據。

但他仍有些不可置信,「莫非明獻君是想…」

楚凝霜鄭重一拱手。

「希望墨家弟子能和我一起,重現師門技藝!」

「這……」

即便聽到了肯定的答案,左正器還是被震驚到了。

竟然真有人願意把師門傳承無私地拿出來分享!

在這個知識還很昂貴,還被世家大族把控的時代,沒有多少人會願意把家族傳承拿出來給別人學習。

資源一共就那麼多,每多一個學會的人,就相當於多一個人搶奪資源。

左正器皺眉沉思片刻。

若是別人要和他分享技術,他肯定會覺得對方是想要他墨家的忠心和效力。

但楚凝霜……楚凝霜已經拿出了太多東西,根本不像個重利重權的政客。

「呼……」輕輕呼出口氣,左正器問。

「不知明獻君可否告訴老夫,為何要如此幫我墨家?」

說到底,墨家就只是一些工匠,還是被如今風頭正盛的儒家所不容的學派。

楚凝霜和他們牽扯上關係,勢必會得罪儒家。

明明她大可以招募一些工匠,或許培養的時間會長點,但至少不用擔那麼多的風險。

可她偏偏來了墨家。

可她偏偏……想要拉墨家一把。

楚凝霜沒有說什麼感性的話。

她只是對墨家巨子一笑,起身告辭道:「巨子,此事不急,您可以多幾日思考的時間,決定好後來君府找我。」

「明獻君!老夫現在就可以給你答案。」左正器站起身,喊住瀟洒向外走去的楚凝霜。

在楚凝霜駐足回身時,他雙手作揖,鄭重地道:「此前我也曾為儒家的繁盛、墨家的衰落而苦惱迷茫過,但明獻君師長的一番話點醒了我。」

他一字一頓地說,望向楚凝霜的眼睛逐漸變得通紅。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在念到『繼絕學』的時候加重了語氣。

如今的墨家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際,正需要一個為往聖繼絕學的機會!

楚凝霜深深地望著左正器堅定決絕的通紅雙眼,說心中沒有觸動是不可能的。

在說出橫渠四句的時候,她只想著把自己的來歷目的糊弄過去,沒想過會引發什麼樣的連鎖反應。

抬起雙手,她鄭重地回了一禮。

一切盡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