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 監丞。」
孫百錢突然想起一件事,抬頭找了會兒,快速把一個掙扎著的年輕人拽過來。
「師父, 不是…我……別說了……」
年輕人漲紅著臉, 被孫百錢拽過來時像一隻炸毛的貓一樣掙扎。
「大大方方的, 別給老子丟臉!」
孫百錢拍了他後背一巴掌,再轉向楚凝霜時滿臉堆笑。
「監丞, 您之前不是說鼓勵創新嘛…」他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看楚凝霜只是面帶笑意靜等著, 便鼓起勇氣繼續說。
「木濤這小子想到另一樣東西, 我們覺得很有搞頭——木濤, 你自己說,之前不是挺能說的嘛!」
「我……監丞。」叫做木濤的年輕人深深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
「我就是覺得,那個水輪很厲害,要是再改改的話, 說不定可以……呃, 可以有……」
「有什麼?」楚凝霜沒聽清他最後說了什麼,她聲音溫和地鼓勵。
「你說吧,我之前說過莊子上的規矩,你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出來, 不論對錯。」
和少府的工匠不同, 莊子里的這些工匠是楚凝霜自己的班底。
她需要的不是照本宣科、麻木聽從上頭命令的匠人,而是敢做敢言敢嘗試的創新型人才。
照本宣科的人有她一個就足夠了。
很多東西,她只在網上看過,從未親手實踐。
實踐過程中會出現哪些問題, 她一知半解,也就只能培養工匠們的主觀能動性,讓他們出現問題不要老想著問她,不然她遲早會露餡。
前期肯定是要麻煩些的,這些人謹小慎微慣了,也習慣了按部就班、幾乎不動腦子的做事方法。
她得經常性表揚他們、鼓勵他們,讓他們知道,在這個莊子里,技術創新並不是多此一舉的無用功,而是真正重要的事。
當他們實際體會到『開動腦筋』帶來的好處後,他們的積極性就會被調動起來,進入一種良性循環的狀態。
在確定楚凝霜真的沒有因為他們的多此一舉而生氣後,年輕人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監丞。」木濤的聲音踏實很多。
「小的就是想著,那個水輪既然能帶動木槌的話,那改改說不定也能帶動磨盤這些東西。」
帶動磨盤?
這不就是水磨嘛!
楚凝霜望向木濤的眼神迅速變得明亮,這是個人才啊!
「聽起來不錯。」她裝出一臉好奇的樣子,「你準備怎麼改?」
木濤愣了愣,有些錯愕地盯著楚凝霜看了會兒,又在孫百錢捅了他一下後齜牙咧嘴地清醒過來。
「噢噢,我——我準備,就是……」他連忙解釋起自己的構想。
雖然說法有些顛三倒四,但有腦海中水磨的參考,楚凝霜完全能聽懂木濤的說法。
在她耐心聽木濤解釋的時候,周圍不少還在忙活的工匠都暗搓搓地看過來,隨後彼此交換幾個震驚的目光。
此前雖然有楚凝霜『鼓勵創新』的保證,但他們都沒怎麼放在心上。
很多創新都是需要增加成本和時間去實踐的,只有出了結果,才能有上報討賞的機會。
但他們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沒有錢和時間去驗證腦海中的想法,而上頭的官員為了少些麻煩,也不會鼓勵他們去創新、去思考。
到了如今,工匠之中尤其是中年的工匠們,都已經習慣了聽命行事,不會主動去思考什麼。
也只有像木濤這樣尚還年輕的工匠,會相信楚凝霜的保證,試著去思考一些東西。
「就…就是這樣,我暫時…只想到這麼多。」
待木濤一股腦地說完自己的想法後,所有的工匠都好像變成了他,內心忐忑地等起了結果。
楚凝霜沒有立刻表態。
她想了想,又問了木濤幾個問題。
在木濤一一回答後,才點頭肯定道:「聽起來可行,你就做吧,缺什麼都可以告訴我,如果能成功的話,我肯定會信守承諾的。」
木濤微微張著嘴,沒想到這事竟然這麼容易就成了。
「木濤,愣著幹嘛,快謝監丞啊!」
孫百錢又捅他一下。
木濤猛地回過神來,當即就要跪下。
「多謝監丞!多謝監丞!小的——」
楚凝霜伸手扶了他一把,心中暗暗得意。
她就知道不管提醒多少遍,這些人激動起來也還是會跪的。
「起來,我不是說過別動不動就跪下嘛。」
木濤直起身,眼眶通紅著用力點頭。
「小的不跪了,小的就是太激動,沒想到……沒想到真能成。」
「是啊,監丞。」孫百錢也頗為感慨地幫木濤解釋。
「我們沒想到您真會答應,這還是些沒譜的事呢。」
其他工匠也都點頭,各種讚美的話與感激敬仰的視線一同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看著他們,目光里多了些柔軟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剛穿來那會兒,看什麼都新鮮,也看什麼都害怕。
如今被人這樣鄭重其事地感激著,倒是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我不怕沒譜,我只怕你們有了好想法卻不敢說出來,白白浪費了時間。」
楚凝霜擺擺手,「好了,繼續做事去吧,先把水碓做出來,然後你們就可以去研究木濤說的那個水磨了。」
「水磨?」木濤咧嘴笑起來,笑容有些憨傻。
「這個名字好!監丞你真厲害,等我們把它研究出來,它就叫水磨了!」
只是嘴快了的楚凝霜:「……嗯,你也喜歡就好。」
結束了這事後,楚凝霜去看了看他們做好的椅子。
板凳、靠背椅、躺椅,她之前說的幾種椅子,如今已經全都做出了供她檢查的成品。
不得不說,古代工匠的效率是真高。
一是因為熟能生巧,二嘛……
後世網上有個梗「不要小瞧我和我九族的羈絆啊」。
這個每次看到都能讓她笑一下的地獄笑話,放到現在,就是真正懸在工匠頭上的尖刀。
躺上躺椅感受了一下舒適度。
楚凝霜愜意地閉上眼,想就這樣直接去和周公約會算了。
但這裡畢竟是工作場地。
雖然大家可能不會對領導偷懶有什麼想法,但她自己還是會不好意思的。
艱難從躺椅上離開,楚凝霜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讚揚了工匠們幾句。
在讓王二給了他們每人500的賞錢後,她指揮幾個人把這些桌椅板凳送去明獻君府。
最舒適的躺椅被安置在廊下,一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
楚凝霜躺上去,安詳閉上雙眼。
嗯,果然回府上偷懶就安心多了。
之後再讓工匠多做幾個躺椅,給陛下、皇后他們也都送去試試。
……
幾日後。
又一場朝會在楚凝霜偷偷摸摸打哈欠的時候,正式召開了。
楚凝霜上次坐的位置是後方的角落,那時候她還是個沒有正式官職的平民。
這次有了明獻君的身份,還兼任將作監丞,她便不能坐在角落,而是要坐在武將列侯所處的西側朝東的一個位置。
不管是之前的位置還是現在的位置,楚凝霜都挺滿意的,因為都可以走神摸魚。
毫不誇張地說,現在她旁邊全都是些高大魁梧的武將,把她擋得嚴嚴實實,給她一種開小差也不怕被劉徹老師看見的安全感。
安全感足了,人就容易犯困。
好在楚凝霜還保持著最後一點理智,沒有肆無忌憚到真在上朝的時候睡過去。
忽然,前面一道擋著楚凝霜的身影站了起來。
楚凝霜眨眨眼,迅速回過神來。
她看著衛青走向殿中,向劉徹稟告了戰後軍營里新補充進來的兵士的訓練情況。
戰後到現在,滿打滿算也才不過十日的時間。
若是以前,十日時間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但這次不一樣,衛青剛彙報完,殿內便是一片壓低了的議論聲。
無它,衛青彙報的內容太過讓人震撼。
「……新兵入伍僅五日,控馬合格者已達七成,摔傷率較往年下降了八成有餘。」
不少文臣以及一些不參與練兵事務的武將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異。
一位老臣忍不住摸摸耳朵,和旁邊的中年人苦笑。
「唉,年紀大了,耳朵就是不太好使,老夫方才聽大將軍說什麼…五日即可控馬?」
那中年人點了下頭,緊繃著表情道:「我聽的也是這樣。」
「這……」那老臣露出驚愕表情,忍不住站起來問。
「大將軍,老夫年輕時也常騎馬,知道騎術訓練不易,若想熟練控馬,少說也需十幾日的時間,您說的五日……是如何辦到的?」
一眾大臣都等著衛青解答。
衛青面色不變,先向皇帝保證,「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所言句句屬實。」
隨後才解答了那老臣的疑惑,「此次訓練提速,全賴新式馬具之功。」
「噢,新式馬具?明獻君所獻的馬具有如此大的作用?」
劉徹挑了挑眉,語氣里的詫異與困惑演得渾然天成。
事實上他昨日便知道了這個消息,當時確實有些震撼。
若是按照以往的訓練速度,一個合格的騎兵往往需要訓練兩三年才能熟練掌握騎射,能衝鋒陷陣的精銳騎兵更是得花五年以上。
但按照如今的訓練速度估計,不用一年時間,一批合格的騎兵便能被訓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