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霜沒想到, 劉徹把她留下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聽她這段時間又做了什麼,而是——
「朕想把你的來歷告訴去病, 你以為如何?」
「……啊?」楚凝霜萬萬沒想到, 劉徹想說的事會是這個。
她茫然片刻, 也沒想明白,「為什麼?」
「你不願意?」
「這倒…沒什麼, 我就是比較好奇, 陛下為什麼想告訴冠軍侯?」
楚凝霜並不介意把後世之人的身份告訴別人。
事實上她早就想過了, 在她告訴劉徹之後, 劉徹願意再告訴誰都可以, 反正皇帝信任的人定然不敢把事情傳揚出去。
但她沒想到會這麼…快?
也沒想到劉徹的第一人選是霍去病。
「這本《三國演義》,朕看了大半。」劉徹敲了敲御案上的《三國演義》。
「書中開篇便提到了疫病,此後還有赤壁之戰,也有疫病描寫,當時朕便想到了去病。」
楚凝霜安靜聽著, 看劉徹臉上毫無作偽的關切與擔憂。
不管巫蠱之禍如何, 也不管冠軍侯如果活到那時候會發生什麼,至少就現在、就此刻,在劉徹心裡,冠軍侯永遠都是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他在這個孩子身上寄託了太多的情感。
霍去病既是他軍事意志的延伸,又像是年輕時的他自己, 甚至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兒子』。
劉徹怎麼能接受得了霍去病的英年早逝。
「朕擔心, 若是簡單提醒他注意身體,他絕對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把這事拋到腦後了。」
但這也沒辦法,誰也預想不到一個戰功赫赫的武將會早逝得那般猝不及防。
劉徹越想越擔心, 尤其《三國演義》里有太多疫病方面的描寫,更是容易把霍去病帶入進去。
他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把楚凝霜的身份告訴去病才好。
讓去病知道,若是不注意,他恐怕年紀輕輕就會死。
霍去病肯定不怕死,但只要再加上一句「你死的時候,匈奴還沒滅完呢」,霍去病絕對虎軀一震,不想注意也得好好注意了。
「對了。」劉徹突然想到一事。
「你那封寫了『冠軍侯』的封書,朕此前已交給去病看過了——你知道去病是什麼反應嗎?」
說著說著,劉徹臉上帶起『陰險』的笑容,很不懷好意的樣子。
楚凝霜往後靠了靠,有些嫌棄此刻的漢武帝。
但她還是開玩笑道:「莫非冠軍侯當場就大喊『妖女』,希望陛下您能把我抓起來就地正法?」
「……怎麼可能。」沒看到預想中的樂子,劉徹有點不高興。
「恰恰相反,去病跪在朕面前,說願以性命為你擔保,還說你既能寫下這封書,就肯定做好了說出實情的打算,他希望朕能開誠布公地與你談一談。」
楚凝霜有點震驚,「這樣嗎?」
劉徹:「不信?」
楚凝霜搖搖頭,「就是有點驚訝。」
她告狀道:「我剛拿出封書那會兒,冠軍侯還擔心裏面是謀逆之言,怕自己和大將軍擔責呢。」
「什麼?哈哈哈哈,他那是在跟你開玩笑呢。」劉徹越說越覺得好笑。
那小子平時對外人都是一副愛答不理、話少冷淡的模樣,難得跟人開個玩笑,還被人當成警告,記仇記到現在。
看劉徹只是笑,一點沒有為她討回公道的意思,楚凝霜撇撇嘴,主動問道:「那陛下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冠軍侯?」
「你準備好了?」劉徹笑問。
楚凝霜有點困惑地回。
「當然啊。」這也沒必要準備什麼吧?
劉徹點點頭,下令讓內侍找來冠軍侯後,便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盯著楚凝霜。
楚凝霜就算再沒學過微表情,劉徹盯得久了,她也看得出不對。
「陛下,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不要用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著我啊!
這會讓我很想要浪跡天涯的啊!
劉徹收起那種眼神,笑問。
「你很喜歡冠軍侯?」
楚凝霜:「……啊?」
就這?差點把她魂嚇飛的原因就這?
她實話道:「陛下,冠軍侯在我們後世是很厲害的英雄人物,我確實崇敬他,所以說喜歡也沒錯。」
但她話鋒一轉,用熱切又誠懇的目光盯著劉徹。
「但我最崇敬的,還是被譽為千古一帝的您啊!」
「哼。」劉徹的反應只是一聲冷哼,但那嘴角還是誠實地揚起來。
「行了,朕也不想和你廢話,既然要與去病說明你的來歷,那便肯定避免不了將來的巫蠱之禍。」
楚凝霜一愣,心臟立刻就咯噔了一下。
是啊!巫蠱之禍,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只要知道了她的來歷,那霍去病就必然會知道巫蠱之禍。
除非把她鎖起來,管控她將來的全部言行,否則就算她發誓不會和霍去病說巫蠱之禍,劉徹也不會相信。
「要不還是算了吧,陛下。」
楚凝霜可不想當千古罪人。
要是連累得霍去病將來也被清算,她就要變成漢朝版的秦檜了啊!
她著急道:「咱們還是不要告訴冠軍侯了!我覺得多提醒他幾次就挺好,以後他肯定會長命百歲,給大漢征戰一輩子的!」
劉徹一臉戲謔地聽她說完,這才提醒道:「你能把自己的身份告訴朕,那為何不能私下裡告訴其他人?」
楚凝霜:……
啊,這好像也對。
劉徹既然能擔心她對別人說巫蠱之禍,那就可以擔心她把自己的來歷告訴別人。
這兩件事其實是一個問題,只是楚凝霜之前一直先入為主地覺得——穿越者的身份需要保密,劉徹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但其實,劉徹可以不這麼想。
她始終是個不能掌控的變數。
「陛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想到最後,楚凝霜索性開擺了。
隨便來吧,反正天高海闊,她也可以去浪跡天涯。
看她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劉徹失笑一聲。
「行了,嚇唬你兩句……還真嚇到了?」
楚凝霜無語,「陛下,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在開玩笑。」
劉徹聞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笑得更恣意了些。
他往後一靠,姿態慵懶而從容,像一頭饜足的猛虎。
「什麼時候?」他反問,語氣輕描淡寫。
「匈奴又沒打到長安城下,朕想怎麼開玩笑就怎麼開玩笑。」
行行行,知道您是世界最早『愛你老己明天見』的典範!
楚凝霜又能拿這位任性的皇帝怎麼辦呢,只能怪自己命苦,沒能見到始皇帝吧。
劉徹一看她這表情,就知道她在心裡罵自己,但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就喜歡看別人看不慣他又不能明著罵他的憋屈樣。
不過楚凝霜現在可是他大漢的祥瑞。
對待祥瑞還是要溫和一些的。
劉徹不逗她了,重新坐直,聲音變得認真。
「好了,說正事——其實朕還考慮過把你的來歷告訴給衛青、平陽和子夫。」
楚凝霜心頭一凜,驚訝看他。
好傢夥,劉徹這是想過完全攤牌啊!
「但因為巫蠱之禍,朕還在猶豫。」
劉徹目光沉沉。
巫蠱之禍把衛家搞得太慘了。
衛家人又都是些骨子裡剛硬的主。
他們現在肯定不會做什麼。
但等到了未來,劉徹晚年的時候,難保他們不會為了自保先下手為強。
楚凝霜沉默聽著。
她知道,劉徹會和她說這些,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能聽他說這些煩惱、也是唯一一個能泄露巫蠱之禍的人。
她嘆了口氣,不抱希望地說,「陛下,我保證只要您不想告訴他們,我就永遠都會保守巫蠱之禍的秘密。」
「朕相信你。」劉徹毫不猶豫地道。
但隨即,他又道:「但皇帝不能相信任何人。」
楚凝霜沉默片刻,坦誠對劉徹道:「有個辦法,陛下可以把我關起來。」
劉徹笑了,「像養一隻鳥一樣?」
他搖搖頭,「你也不用試探朕,朕還沒那麼不講道理。」
「那不就得了~」楚凝霜笑道,語氣輕鬆。
「說實話,陛下,我們後世有人推測,您晚年昏聵的原因,有可能是因為求仙煉丹吃重金屬,把自己吃得慢性重金屬中毒了。」
劉徹:???
劉徹:「什麼…什麼中毒?」
「慢性重金屬中毒。」楚凝霜放慢聲音。
「那些仙丹都是有毒的,吃多了容易失眠、記憶力衰退、暴躁易怒、多疑、口腔潰瘍、流口水、牙齒鬆動……」
她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慢性重金屬中毒的病症。
劉徹聽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他就覺得自己有點共情不了晚年的自己。
之前還以為是皇帝老了自然而然就恐懼死亡、恐懼被奪走權力,結果沒想到還有這方面的影響!
爽爽地說完,楚凝霜結論道:「總之,只要陛下別再吃那些所謂的仙丹,您未來說不定還是現在這種性格,您覺得現在的自己,會怕自己掌控不了衛家嗎?」
是啊,現在雄才大略、意氣風發的劉徹,會害怕自己壓不住衛家嗎?
他此前擔心衛家的時候,擔心的也不是現在,而是以那個昏聵的自己為前提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