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黯低下頭, 看向手中燒了大半的《千字文》,聲音顫抖,滿是哀痛。
「燒了?都燒了?那些…那些書, 那些器物, 都讓匈奴人給燒了?」
楚凝霜不會演戲, 但此刻,她的聲音是顫抖的, 帶著一種真實的哽咽。
「師長們窮盡一生心血所著的手稿, 珍藏傳承的典籍, 記載著天工開物、醫道藥理的書卷……大半葬身火海, 民女無能, 只搶出少數幾件,其餘的都……」
都在侵華戰爭中被搶去了海外。
圓明園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大英博物館堂而皇之地展覽著搶去的古董。
戰敗國拒不承認侵略歷史,屢次三番美化自己。
她痛苦地閉上眼,只感覺一股鬱氣堵得胸口發悶。
殿中響起一片痛心疾首的嘆息。
一位老臣以袖掩面,老淚縱橫。
「多少先賢的心血……就這麼沒了?讓那些蠻夷付之一炬?」
「蒼天無眼!匈奴可恨!」
丞相公孫弘老淚縱橫, 哽咽怒斥。
「氣死老子了!」武將之中, 李廣猛然拍案而起,鬚髮皆張,雙目赤紅。
「多少人的心血就這麼毀於蠻夷之手!陛下!臣請命,再次北征匈奴,直擊匈奴王庭!」
他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蕩。
武將們紛紛跟著起身, 抱拳向皇帝請命。
公孫賀、公孫敖、張次公……
甚至連衛青和霍去病都站起身表達了主戰的決心。
所有人的眼裡都帶著對匈奴的仇恨與怒火。
非要說有誰是例外的話, 那就是霍去病了。
比起憤怒,他此刻更多的情緒其實是懷疑和困惑。
一個能提前二十多日猜中陛下心思的人,會看不穿匈奴的善惡?
一個能沖入匈奴陣中毫髮無損的人,會被匈奴搶走全部的東西?
霍去病不信, 如果他不知道那封書內容的話,他或許會和其他人一樣,相信楚凝霜的說辭、相信楚凝霜的哽咽。
他會以為,那日衝進匈奴陣中的舉動,是楚凝霜被騙後瘋狂的報復。
可惜陛下和他說過封書的內容,所以此刻楚凝霜說的話,他一句也不信。
但他還是站起來了,因為他是主戰派,也因為高台上劉徹的反應。
這定是劉徹和楚凝霜商量好了的說辭,但為什麼?
難道楚凝霜真是什麼天上的仙子,被人說破身份就要離開?
霍去病想不通,又好奇得很,心裡像貓抓似的煎熬。
「陛下!匈奴欺人太甚,若是不打,恐會寒了天下有志之人的心啊!」
李廣的大嗓門依舊在大殿內回蕩。
若是往常,主和派必定跳出來斥責他只知征伐而不懂人間疾苦。
但這時候,無人斥他失儀,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涌動著同樣的憤懣——哪怕沒有,也得裝出來不是。
劉徹張了張嘴,一句「准奏」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他比任何人都想打。
自登基以來,他夜夜想的都是如何徹底消滅匈奴。
但接連的戰事已經讓國庫空虛,民力疲憊。
他很清楚,就算要再對匈奴出兵,也不可能是剛打完一場勝仗的現在。
「好了,朕知道你們心有不忿,你們以為朕心中就好受嗎?」
李廣依舊堅持。
「陛下!」
「飛將軍,朕知道你的心意。」劉徹站起身,壓下李廣的聲音。
「朕答應你,答應你們!待大軍休整完畢、糧草充足之際,定要再度舉兵北伐,以絕匈奴之患!」
「謝陛下!」
皇帝開口,底下群臣的憤慨聲便快速收了回去。
武將們不甘心地坐回位置上,文臣們的臉上也多有憤懣之情。
劉徹甚至從主張和親的汲黯臉上看到了『我要匈奴死』的意思。
劉徹樂了,說不定下次再出兵打匈奴的時候,反對他的主和派會少很多。
莫非這就是楚凝霜把黑鍋扣到匈奴頭上的目的?
這個後世之人……
想到楚凝霜此前的表現,劉徹笑容一斂,否定了這個猜測。
以他所見,楚凝霜應當沒有那麼出神入化的演技才對。
那師門是她編的,遇到匈奴被燒毀東西應當也是編的。
但如果是編的,她不可能會演得這麼好,把武將騙過去就罷了,竟然還把文臣們都騙得團團轉。
真情流露嗎?
還是代入了別的什麼…
上次和楚凝霜談了一天,劉徹原本猜測她應當生活在一個富足和平的地方,一個鐘鳴鼎食的家庭。
只有在這種條件下長大備受寵愛的孩子,說話做事才會無遮無攬、毫不顧忌。
但今日看她的表現……
她在後世之中應當也受過不少委屈。
「楚凝霜。」劉徹開口問道。
「那些失傳的學問,你可都還記得?」
眾大臣期待地望向楚凝霜。
楚凝霜快速調整好情緒,字句清晰地回答。
「師門所教,弟子絕不敢忘!」
「好!有你這番話,朕便等著你用師門所傳興盛我大漢的那天!」
劉徹一步一步走下御階,站定在楚凝霜面前。
他親手將彎腰行禮的楚凝霜扶起,鄭重道:「而朕,定會殺盡蠻夷,為你師門報仇!」
楚凝霜一愣,錯愕抬眼看向劉徹。
她總感覺劉徹的這份許諾不單單只針對匈奴。
「……多謝陛下。」
他猜到什麼了?
楚凝霜低下頭,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朝會結束後你留一下,朕有事和你說。」
劉徹毫不避諱地說,隨後轉身,手一揮宣布了退朝。
眾官員起身,向皇帝行禮,有序地向外走。
楚凝霜站在原地,與熱情了不少的眾人行禮道別。
「明獻君。」汲黯走過來,眼眶泛紅,情緒有些激動。
「此前是老夫失禮了,誤以為明獻君是那些招搖撞騙的方士,還望明獻君海涵。」
「無妨。」楚凝霜回禮。
「我本就來歷不明,不被懷疑才奇怪呢。」
汲黯又問,「不知明獻君可否告知老夫,那位說出『為天地立心』之言的師長的名諱?」
楚凝霜:「自然可以,師長名為張載。」
汲黯:「張載?張先生大才!老夫受教了。」
說著他再躬身一拜,不是拜楚凝霜,而是拜那位已經逝去的張先生。
附近大臣們都嘖嘖稱奇,不過再回想那言簡意宏的橫渠四句,便毫無意外了。
離開大殿,走下台階。
大臣們三三兩兩說著話,突然丞相公孫弘腳步頓了一下。
等等!不對勁…
公孫弘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
「丞相?」附近官員一臉困惑。
公孫弘突然嘆了口氣,苦笑道:「諸位可還記得朝堂上陛下與飛將軍說的話?」
眾人點頭,恍惚間也意識到了什麼。
「這……」
陛下答應飛將軍,日後糧草充足,會再出擊匈奴。
若是當場有人反對,這番話還可以當作是陛下在和臣子們討論,有駁回的可能。
但當時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憤慨中,只覺得答應報仇的陛下很帥,卻沒意識到,如果當時不反駁,以後真要出兵的時候,可就沒機會了。
到時候反駁是什麼意思。
劉徹問他們:朕之前都答應飛將軍了,你們難道要朕言而無信?
天子能言而無信嗎?
那必是不能夠的!
「唉……」公孫弘搖頭嘆息。
如今這個陛下啊,真是不給人一點走神的機會。
罷了罷了,反正沖在最前面的有汲黯他們。
很快,待大臣們都離開後,楚凝霜被內侍領著去了後殿。
劉徹已然換下了朝會時的衣服,換上一身更隨性的日常袍服,懶散倚靠在榻上。
「將朝堂眾官玩弄於鼓掌間的感覺如何?」
楚凝霜撇了下嘴,垮著肩膀,有氣無力地抱怨。
「您就別笑話我了,尊敬的漢武帝陛下~」
「大膽,敢用朕的謚號稱呼朕。」
劉徹佯怒,把《三國演義》拍在御案上。
楚凝霜絲滑道歉三連。
「對不起,我錯了,下次不敢了。」
「哼,一般你這種態度,都是下次還敢的意思。」劉徹招招手,懶得跟一個後世之人計較自己的謚號問題。
「過來坐,這裡就咱們兩個,你也不用裝那套君臣有別的東西,朕知道你不在乎這個。」
楚凝霜這才過去,相隔著御案坐到皇帝對面。
她的眼睛很亮,邀功笑道:「陛下,這段時間我想到了不少東西。」
說著就從袖子里往外掏竹簡。
一根一根的,看得劉徹很嫌棄地撇了下嘴。
他拿起一根,「代田法?這是後世的耕種之法?」
「不算是,其實這就是您晚年的時候派人做的。」
楚凝霜把搜粟都尉趙過的事迹說了一遍,最後道:「我只知道他大概率就住在長安城附近,不知道他現在多少歲,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你想找到他?」劉徹看她一眼,眼裡帶著笑意。
「把這代田法佔為已有多好?」
楚凝霜無語,卻是配合地點點頭。
「嗯,聽起來不錯,其實我想找他就是為了…」她做了個兇狠的抹脖子的動作。
劉徹哈哈大笑,點頭拿起另一根竹簡。
「好好,朕派人去找找看,找到就壓進詔獄,讓你親手殺了他。」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民女佩服。」楚凝霜拱拱手,不開玩笑了。
「其實我想找他,不止是因為他的代田法,史書上說,他還指導製作了三腳耬、耦犁等新農具,改進耕作法之類的,我這裡正好有個後世的曲轅犁,要是能造出來,一人一牛就能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