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沒有給他們太多準備時間。
第一波箭雨遮天蔽日而來,像一群黑壓壓的蝗蟲,帶著尖銳的嘯叫撲向漢軍陣中。
盾牌上響起密集的「篤篤」聲。
有人悶哼著倒下,立刻被同袍拖去後方,又有其他人上前補齊。
箭雨過後,緊接著是騎兵的衝擊。
那些草原上的騎手們,以百人為隊,呼嘯著衝上來,又在近前時突然轉向,貼著車陣邊緣疾馳而過,手中的彎刀借著馬力斜劈向前。
漢軍長矛刺出,有的刺中馬腹,人馬俱倒。
有的刺空,收矛不及,便被下一騎斬落。
嘶吼聲、慘叫聲,馬匹的聲音,混在一起,一副人間煉獄般的畫面。
第一波衝擊剛退,第二波又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蘇建渾身浴血,刀刃砍得卷了口,奪過一桿長矛繼續督戰。
他嘶啞著嗓子大喊,「穩住!守住陣腳!大將軍會來救我們!」
可他自己也知道,衛青的主力離這裡至少三日路程。
就算接到消息及時出發,等趕到時,這裡恐怕也只剩遍地屍骸。
就在這時,匈奴人的進攻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下了。
蘇建愣住,隨後很快知道匈奴想幹什麼了——招降,不然他們不會在形勢一片大好的情況下停住。
「趙信!你本為匈奴小王,戰敗被俘後歸順漢人情有可原!」
匈奴開始傳遞單于的話,「本單于許你王位,你可願回歸草原——?」
別看伊稚斜此前怒火中燒,好像喪失理智了一樣。
實際他一直記得渾邪王的提議。
近幾年來,漢軍對匈奴的打法發生了變化。
他們需要像趙信這種加入過漢軍的人來重新了解漢軍。
趙信喉結一動,竟沒有第一時間拒絕。
蘇建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大喊一聲,「趙將軍!」
一聲大吼驚醒了趙信。
他看向蘇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石摩擦。
「蘇將軍……這一戰,我們贏不了。」
人數差距太大了,匈奴又佔了奇襲的優勢,不降就是死路一條。
蘇建目光如刀,仍是不可置信。
「趙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本就是匈奴人。」趙信垂下眼帘。
「你我兄弟一場,不如你隨我一起投降,我不想看你死在這裡。」
蘇建愣了一瞬,隨即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憤。
「趙信!我當你是條漢子,原是我瞎了眼!」
他霍然從親兵手中提起自己的將旗,朝周圍將士大喊。
「大漢將士!有膽氣的,跟我衝出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漢軍齊聲怒吼,竟跟著他翻過車陣,朝匈奴人撲去。
親兵護在蘇建左右,沖將軍大喊。
「將軍快走!」
「弟兄們為你撕開一道口子!」
趙信望著那些赴死的背影,嘴唇顫了顫,最終只是緩緩嘆了口氣。
他舉起自己的刀,沖周圍親信們道:「想活命的,隨我誅殺漢軍!回草原後重重有賞!」
趙信部下,有編隊進來的漢軍,也有他原本的匈奴手下。
隨著將軍的一聲號令,匈奴手下毫不猶豫地跟隨呼號。
漢軍對視,有人面露猶豫,有人直接破口大罵。
「我呸!趙信!你算什麼東西!」
「陛下饒你一條狗命你竟敢背叛陛下!」
「兄弟們跟我殺,死也不當匈奴走狗!」
反抗者怒吼著,想要斬下趙信的狗頭。
但無一例外,都被趙信身邊的匈奴親信擊敗。
趙信冷漠地看著他們的屍體,手握環首刀向前一揮。
「都給我殺——!」
「殺——!」
眾騎兵大吼,沖向與匈奴前軍廝殺的蘇建一部。
腹背受敵,蘇建部下的兵士越來越少。
蘇建咬著牙,雙眼赤紅。
親兵大喊著讓他快走。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和喊殺聲。
那聲音起初很模糊,像遠天的悶雷,但轉瞬之間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連腳下的土地都開始微微震顫。
「大漢威武!」
「大漢威武!」
蘇建愣住了。
趙信愣住了。
正在整隊準備再次進攻的匈奴騎兵也愣住了。
伊稚斜單于勒馬轉身,朝聲音來處望去。
南邊的地平線上,一道比匈奴主力還要威武數倍的黑色浪潮正在急速涌動。
那是騎兵,無數的騎兵!
漢軍的鐵騎,這果然是他們的陷阱!
「是大將軍!」一名漢軍士兵嘶聲大喊。
「是大將軍的旗號!」
蘇建猛然看去,只見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衛」字大旗,正從南側山坡上俯衝而下。
蘇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再次仰天長嘯。
「弟兄們!大將軍來了——殺賊!」
「殺賊!!!」
殘存的漢軍爆發出震天的怒吼,竟重振士氣,朝面前的匈奴人撲去。
伊稚斜單于臉色鐵青,咬牙冷笑一聲。
幸好他提前想到這是陷阱的可能,調派左賢王、渾邪王率軍在側翼護衛,不然此時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撤!」他咬牙下令。
「吹號,撤退!」
匈奴的號角聲嗚嗚響起。
那些早已升起退意的騎兵紛紛調轉馬頭,朝北狂奔。
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蘇建的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趙信。
攻守異形了,他命令道:「兄弟們,隨我進攻趙信叛軍!」
與如今士氣高昂的蘇建一部相比,趙信部下可謂是心如死灰。
趙信更是如此,那個剛剛還在勸蘇建投降的人,此刻騎在馬上,臉色灰敗得像是死人的臉。
單于自顧不暇,哪能顧得上他。
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匈奴親信還在負隅頑抗,但他沒有動,從衛青大軍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預料到自己的結局了。
身邊的人被一個個殺光。
趙信望向蘇建,眼睛裡情緒複雜。
蘇建提著長矛,身下浴血的馬匹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趙將軍。」蘇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你方才說,不想看我死在這裡。」
趙信閉了閉眼。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放心,我不會殺你。」蘇建扔了長矛,命人把趙信綁起來。
「陛下自有國法處置你。」
趙信下馬,毫無掙扎,望著那面越來越近的「衛」字大旗,眼中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了。
遠處,衛青勒馬而立,望著這場還在追擊的戰事,眉間沒有喜悅,只有深深的沉凝。
不知發生了什麼,李將軍和公孫兩位將軍的大軍沒有按照預定計畫合圍過來。
只他這一路,是斷不可能留下匈奴太多人的。
難道他們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匈奴援軍?
那去病那邊……也不知道那邊如何了?那望遠鏡又能否派上用場。
*
幸得有左賢王、渾邪王的隊伍拖延了兩面側翼的漢軍的合圍速度,伊稚斜單于才能率領匈奴大軍,幾乎可以說是從容地離開。
賓士在山勢綿延的漠南草原上,伊稚斜單于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衛青!妄你機關算盡,卻也奈何不了我!」
此戰他殺了那麼多漢軍,損失的兵力卻更多是渾邪王、左賢王手下的猛士。
但隨後他想到被突襲的大後方,臉上笑容瞬間消失,再度變得陰狠。
霍字旗——到底是誰?!
漢人什麼時候又多了這麼一位將軍?
「嗖——」
「嗖——」
「嗖——」
正在他思索之際,忽聽遠處傳來熟悉的呼嘯聲。
有人大喊。
「單于——有埋伏!」
羽箭從一處山坡上齊射而下,瞬間帶走幾十名毫無防備的匈奴性命。
隨後是黑甲紅袍的大漢兵士,速度極快地衝來,與匈奴短兵相接。
伊稚斜單于大驚,怎麼這兒還有漢人士兵?!
但轉念,他發現這夥人雖然氣勢很足,但人數偏少,似乎只有千人上下。
而他的大軍哪怕正在潰逃,也有足足數萬。
該死的漢人!
伊稚斜單于吼道:「殺了他們!」
「匈奴單于在這!」
漢軍之中也有人在高喊。
雙方快速衝撞在一起,轉瞬間出現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匈奴一片片倒下,那些漢軍卻有如神助,揮刀射箭、力氣驚人,身體竟沒有絲毫搖晃。
這——這和匈奴印象中的漢軍完全不同!
伊稚斜單于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
那些漢軍如入無人之境般,從容地在馬上動作。
一名年輕騎兵連斬數人,越發靠近伊稚斜單于所在的地方。
然而單于身邊好手眾多,即便有親衛在旁策應,那騎兵也被匈奴死士纏住,短時間內根本無法靠近。
「走!快走!」
伊稚斜大吼。
匈奴軍陣越發混亂。
很多人掉下馬去,不是被敵人殺死,而是被同伴紛亂的馬蹄踩死。
刀光劍影,一片混亂之中,伊稚斜單于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突然一震,心中大喊「不好」。
那騎兵竟然快速收回刀,舉弓搭箭,動作流暢無比。
「嗖——!」一道破空聲響。
羽箭划過戰場,以雷霆破軍之式,貫入伊稚斜單于的左眼球內。
「啊啊啊——!」
弓箭帶來的力道險些讓伊稚斜摔下馬去。
但最後,他硬生生憑藉自己的意志力和從小練就的騎馬本事,重新又坐穩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