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動式活塞風箱是華夏在鼓風技術方面的一項重要發明。
它出現於唐宋時期,是華夏得以在冶金術上保持數百年優勢的決定性因素之一。
哪怕到了現代,一些農村的土灶旁也會有一個這樣的小風箱。
楚凝霜小時候幫家裡老人燒火做飯時,拉過這個。
隨著「呼噠」「呼噠」的聲音,兩個風舌頭一開一合,灶膛里的火就會越燒越旺。
當時只當是好玩。
完全沒意識到如此尋常的東西,竟然也蘊含著華夏千百年不斷發展的智慧。
可惜……就像馬鞍、馬鐙一般,活塞風箱也沒有具體的發明者。
那些一步步改良過這些東西的人,早已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連姓名都沒有留下。
楚凝霜讓開位置,站到一旁給足了掌作思考的時間。
棚子里的其他匠人也早就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這……這能行嗎?」
「看著像那麼回事兒……」
「要是真能一直出風,那以後拉風箱能輕鬆不少啊!」
默不作聲的掌作忽然抬頭看過來。
那目光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老二!李狗!」他叫了兩個人。
「按這女郎說的,做一個出來!」
兩個匠人立刻應聲,剩下的人則又被趕回去做工。
楚凝霜看向那個聽不太懂的親兵。
「軍營里能找到雞毛嗎?」
親兵撓撓頭,「能的,我去伙頭那要一些。」
邊境苦寒、物資緊缺,兵士不僅要打仗,閑時也要耕種務農。
養雞自然也在『務農』的範圍內,只是這些雞不能隨便吃,一般都是留著,平時下蛋,有貴人視察才會殺上幾隻。
親兵回來的時候,舊風箱才剛被拆開,匠人們正在研究怎麼改造合適。
親兵將手裡裝滿雞毛的布袋子遞給楚凝霜。
「女郎,這些夠嗎?」再多也不可能了。
除非楚凝霜親自去,不然那些養雞的絕對要打死他。
楚凝霜接過那些雞毛。
「足夠了,這些能做好幾個了。」
親兵鬆了口氣。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個粗糙的木製風箱終於成型了。
掌作的親自接過拉杆,用力推拉。
隨著「呼噠」「呼噠」的聲音,風從出氣口呼呼地往外冒。
肉眼可見的,爐膛里的火苗被吹得高高竄起,幾乎沒有下落的趨勢。
連續的風為火焰的燃燒不斷奉上氧氣。
推的時候有風,拉的時候也有風,火苗由紅轉白,溫度明顯比其它爐子高了許多。
「這……」掌作鬆開拉杆,被火藥映照的黝黑臉上情緒複雜。
他轉向楚凝霜,手都有些不知該往哪放,「這…女郎,我剛才……」
「無妨,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楚凝霜沒有等他說完,就抬手招來疾風。
「我來這裡不止是為了風箱,更要緊的還是教你們如何打造這些東西。」
或許這種時候就是主角面對質疑後,高光打臉的時刻,但她並不想要。
她拿出的東西都不是自己的,而是華夏千百年來傳承、改進的智慧結晶。
眼前的這些匠人,也是傳承與改進的參與者。
他們比她要厲害得多,也值得尊敬得多。
不過那些匠人卻不知道這些。
他們只知道,在他們並不怎麼客氣的情況下,這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貴人女子,仍舊對他們十分客氣。
掌作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那些匠人大喊。
「都愣著幹什麼?快過來學!」
匠人們立刻圍過來,態度認真,邊學邊問。
這年頭的手藝,大多是父傳子、師傳徒,很少有教給外人的。
軍營里的匠人也有各自的收徒要求,像楚凝霜這樣,誰來了都教、誰問了都解答的,實在少見得很。
回憶著《穿越者必備·馬上三件套》文檔里的內容,楚凝霜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剩下的便是工匠實踐,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了。
她帶著疾風退到旁邊,看著那些熱火朝天忙碌起來的匠人。
日頭漸漸升高,把整個輜重營曬得暖洋洋的。
「大…大將軍,霍校尉!」
親兵詫異喊道。
楚凝霜扭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衛青、霍去病來到了輜重營,都在看著那些忙碌的匠人。
楚凝霜拱手行禮,「大將軍,霍校尉。」
「辛苦你了。」衛青點了點頭,解釋道。
「我聽人說你需要很多雞毛,之前拔的還足夠嗎?」
楚凝霜忙回道:「足夠了。」
所以放過那些無辜的小雞/吧。
這時,霍去病詢問。
「你要雞毛做什麼?」
「做風箱的,確保密封不漏氣。」
楚凝霜做出請的手勢,帶他們去看新做好的風箱。
掌作也在旁邊讚歎。
「大將軍、霍少尉,這風箱簡直神了,不管怎麼拉都能一直有風!」
衛青和霍去病看了會兒匠人拉風箱,又和其它爐子對比,也發現了不同。
衛青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
「風箱也是你們師門的東西?」
楚凝霜點頭,很坦然道:「是。」
春秋戰國有儒家、道家、法家等等學派,那她種花家怎麼不算是呢~
「好。」衛青不再多問。
「午時快到了,我們走吧。」
「走?」楚凝霜沒反應過來。
是要殺頭嗎?原諒她對午時的第一印象就是『午時問斬』。
「吃飯。」霍去病反問。
「你想和輜重營的人一起吃?」
楚凝霜想到昨天難以下咽的伙食和今早還算入口的伙食,毫不猶豫就決定去蹭飯。
一頓飯吃飽,她又回了輜重營這邊。
之後三天,她一早騎著疾風去輜重營,中午蹭一頓冠軍侯的好飯,下午再回去,直到日頭西斜才返回自己的帳篷。
匠人們從一開始的質疑提防,到後來的半信半疑,再到現在的言聽計從。
轉變之快,連他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楚凝霜記住了不少人的名字,張掌作,老二是張掌作的二徒弟,李狗是三徒弟。
衛青派給她的親兵叫周軍,年齡不過二十齣頭,卻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這年頭的人,結婚…不,成親是真早啊…
楚凝霜心裡感嘆,但也能夠理解,畢竟在後世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放在現在都算是長壽了。
心裡的活動多到幾乎沒有斷過,楚凝霜面上卻沒什麼表情。
她不怎麼笑、話也不多,但問什麼答什麼,從不藏著掖著。
一些不會的問題,她會坦然說不會,繼而和工匠們一起研究,想辦法解決。
輜重營附近忽然多了許多路過的兵士。
有的牽著馬去河邊飲水,飲完了不急著走,站在不遠處往棚子里張望。
有的扛著兵器說是來找匠人修補,補完了也不走,裝模作樣地東看西看。
還有的乾脆什麼借口都不找,正大光明站在外面看。
「都給我滾!」張掌作抄起一把鎚頭朝那些人揮舞。
「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還是沒見過打鐵!」
那些人笑著跑走,過一會兒又有另一些人湊過來。
第四天,李敢來了。
他沒穿甲胄,只穿了一身尋常的軍服,被幾個年輕將官推著往這邊走。
幾人說是來看新打的馬具,但眼睛總往楚凝霜臉上瞄。
李敢站在最邊上,目光沒有焦點,只偶爾飛快掃過楚凝霜的臉。
楚凝霜正在思考鋼材的熱處理,她記得自己看到過的,什麼覆土燒刃和淬火液。
但軍營里條件不足,缺少很多材料,短時間內根本用不上這些。
「又來了。」旁邊匠人抱怨一句。
她從疲憊的頭腦風暴中抬起頭,正對上李敢的目光。
李敢的臉騰得紅了。
他飛快地背過身去,假裝在看旁邊堆著的鐵料。
「噗……」幾個將官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凝霜面色如常,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琢磨。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一陣鬨笑,然後李敢跑了。
張掌作看了全程,忍不住嗤了一聲。
「這幫年輕人,正事不幹,天天往這兒跑。」
他嘴上罵著,臉上卻帶著點笑。
「女郎別往心裡去,他們沒什麼惡意。」
楚凝霜搖了搖頭,反正有惡意也打不過她。
「沒事——張掌作,你看這個爐子,要是我們再加高一些,下寬上窄……」
張掌作湊過來,開始和她討論煉鐵爐的改造。
……
夜裡很靜,至少營帳里是很安靜的。
楚凝霜躺在那張舊氈毯上,望著帳頂發獃。
疾風卧在旁邊,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晰。
她睡不著,不是因為冶鐵鍛造的事。
而是一直有一件事壓在心裡,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史書中說,在這次與匈奴的大戰中,衛青將趙信和蘇建兩支軍隊合為一部,與大軍分開行進,結果他們單獨遇上伊稚斜單于軍。
三千餘漢騎與數萬匈奴騎兵搏殺,激戰日余,漢兵且盡。
趙信原本就是匈奴降將,見匈奴勢強,領800殘軍投降匈奴;蘇建的軍隊全滅,只他一人艱難逃回。
她一直記得這件事,但一開始,她是不打算說的。
因為解釋不清,還會平白給自己惹麻煩。
但在軍營生活的這幾天,她越發感覺到了這裡的真實,也越發感覺到那些兵士的鮮活。
整整三千多漢騎,最後只剩投降的八百殘軍活了,兩千多人死在戰場上,就像塵埃一樣,連名字都不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