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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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雀呼晴,空氣之中仍殘留著連日多雨的潤澤,院子里的芭蕉像一汪水盈盈的碧玉,綠蔭覆隴,不知道從哪片池塘跳出來的蛙時不時慢吞吞地叫上兩聲,與蟬鳴一長一短,意外碰出幾分疏闊自在。

初夏時節的江州景緻最美,她們如今住著的是江州首富為獨女斥重金建造的嫁妝園子,說是一步一景也不為過,宋善至躺在窗下的貴妃榻上,看著窗外滿眼的翠蓋榴花,百無聊賴,昏昏欲睡。

崔曇華無奈,她帶著小姑子和兩個孩子來江州小住,原是想給她們換個環境,也換一換心情,誰曾想,她還是太小瞧了相思病的威力。

不對,還不僅僅是相思病那麼簡單。現在『李巍』這兩個字就是全家都噤若寒蟬,提都不能提的東西,真要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就等著人炸毛吧。

前兩日崔相甯想求小姑姑給自己畫一個特別漂亮的紙鳶,說著說著靈機一動,要求和從前李巍送她的那個一樣漂亮,宋善至頓時翻臉無情,在小姑娘拿來的紙鳶上畫了兩個飛天大王八。

崔曇華現在想起來還忍俊不禁。

不過今兒一早放了晴,宋相甯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她的兩隻大王八上天就是了。

兒子打小就和他阿爹一個德性,小小年紀已經成了個書獃子,這回跟著她們來江州也沒閑著,跟著他外祖父去遠郊山上的白桐書院求學去了。崔曇華沒少為此發愁,和宋懷昀抱怨道:「恆哥兒這性子和你像了個十成十,可之後萬一他遇不到像我一樣聰明勇敢眼光好的女子怎麼辦?」

宋懷昀險些沒拿穩手裡的書。

想起遠在汴京的郎君,崔曇華有心想讓小姑子振作起來,江州人傑地靈,這麼多溫潤如玉翩翩風采的好男兒,不愁找不到合適的。

宋善至不好拂了阿嫂的好意,點頭答應幾日之後和她一塊兒去江州本地特有的釀酒集市瞧一瞧。

江州水運發達,水質比旁的地方更多了幾分清甜,因此江州有不少女子以釀酒為生,每年的五月底就是她們一年一度的釀酒節,她們會帶著自家釀成的酒搬去集市上邀人品嘗,不為盈利,但若有人喝著覺得不錯,也能問人要一個酒坊的具體位置,日後自己上門去買。

街道兩旁擺滿了鋪子,各家各戶拿手的酒都不盡相同,青梅釀、玫瑰露、石榴酒、米酒……種類繁多,與汴京常見的清酒與濃酒相比,江州的酒風味更獨特,每一種酒在香氣和口感上都各有長處。

宋善至原本只是想陪著阿嫂來湊個熱鬧,不料被熱鬧的攤主們圍著紛紛讓她試試自家的酒,盛情難卻,宋善至越喝眼睛越亮,困擾她多日的苦悶也在這一霎間化作天際的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溜走了。

等崔曇華和意外碰上的一個朋友聊完天回頭,看到的就是欲哭無淚的緗葉和臉頰紅撲撲,看著她就開始傻笑的宋善至,抬手拍了拍頭,才走過去就聞到她身上浸透一般的酒香氣,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桃花香氣,透著一股清甜意味。

「怎麼喝這麼多?」崔曇華伸手探了探她的臉,明顯在發熱,瞥了緗葉一眼,埋怨道,「她這人酒品不好,你也不說勸一勸。」

緗葉漲紅了臉,還沒說話,就見宋善至不大高興地開口:「阿嫂,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不就是對李巍色迷心竅先用後棄逃避問題了嗎?你怎麼能因為這個事實就說我人品不好呢……」

說到後面她的語氣低沉下去,像是真的傷心了。

崔曇華好氣又好笑,原來她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兒!

但沒辦法,在宋善至和李巍兩個人之間,她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偏心她自小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這酒集是不必再繼續逛下去了,崔曇華當即準備帶著人打道回府,宋善至卻不願意:「我不想回去。」

哪怕崔曇華用還沒影兒的十七八個溫潤如玉翩翩君子來哄她,宋善至也堅決不挪腳。

崔曇華沒轍了,正要和想緗葉一塊兒拖這個不講道理的醉鬼回家,宋善至原本半闔著的杏眼倏地睜開,像是看到了什麼極讓她感興趣的東西,亮得嚇人。

緗葉她們都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剛剛倔犟地停在原地發困也不走的人一瞬間精神抖擻,身姿輕盈地擠進了一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然後……精準地抓住了一個青年的手?

崔曇華下意識打量了一番那個人,身形峻拔,氣勢出眾,只是臉上帶著一個面具,看不清具體的模樣。

不過看那身段,長得應該差不了。不過……她怎麼覺得那人有一種眼熟感?

「阿嫂,我就要這個!」

崔曇華回神,看著宋善至喜氣洋洋地指了指被她抓著胳膊的青年,她愣了愣,和青年面具之下的那雙黑沉沉的眼對上視線,心裡猛地跳了跳。

可不是眼熟么……李巍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她們從汴京出發往江州來時,聽說他已經又帶著人出征了。這一去恐怕又是大半年不得歸京,崔曇華起初還以為二人這回或許真的要斷了。

但看著宋善至緊緊握著他的手,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廝殺出來的青年將軍卻一點兒反抗的意思都沒有,崔曇華瞭然,故作不解:「你不要你的溫潤如玉翩翩君子了?」

宋善至沒有絲毫遲疑,搖了搖頭,握著他手的力道又重了重,甚至讓他覺得有些疼痛。

「這個好!我喜歡這個。」

聽著她毫不矯飾的話,李巍怔了怔,幽深眼瞳里划過一絲劇烈的震動。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他來。倘若沒有,他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事被另一個人輕而易舉地得到,即便他知道前後都是他自己,但心中那股妒火依舊不講理地竄起,直至滔天,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只剩下靠近她這一個本能在支撐著他不要在此刻露出醜態。

……多一絲一毫的牽扯也好。哪怕這些牽扯是他用另一個人的身份換來的,他甘願做一個卑劣的竊賊。

李巍咽下滿心的苦澀,回過神來時,眼前是一座橫闊河面的石橋,滾滾浪花在月色下閃動著粼粼的光彩,呼吸間多了些水畔特有的潮濕腥氣。

「你瞧,這是我阿兄和我阿嫂定情的石橋。」

李巍沉默地順著她手指的地方望去,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水亮亮的杏眸,驀地出聲:「所以呢?你帶我到這裡來,是什麼意思?」

他特地把聲音壓得低沉了些,帶著幾分喑啞,像是夜風吹皺一地婆娑的樹影。

宋善至答得很痛快:「你走到橋的那一頭去,再走過來。」

李巍眼睫微動,沉默地起身照做。

等他從石橋走下,映入眼帘的是她皺做一團的臉。

他呼吸一滯,有些迷惘地抿緊了唇。

「不對,感覺不對……」宋善至苦惱地皺緊了眉,努力把崔曇華從前告訴她那種一見鍾情的感覺和眼前的情景鏈接起來。

究竟是哪兒出了問題?

宋善至思索著,直至看到他戴著的那張面具,眼睛一亮,動作快到李巍來不及出手阻止,或者他根本沒有阻止的意思,如一座靜默巍峨的山,任由她對自己為所欲為。

面具被摘下,露出背後冷毅俊美的臉龐。

李巍面容緊繃,下意識地垂下眼,逃避著她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反應。失望、憤怒、唾棄……

她想見到的人,怎麼可能是他。

他滿心酸苦,宋善至卻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不需要他去重複另一個愛情故事裡的軌跡,當李巍這個人出現的時候,她怦怦猛跳的心跳聲就是最好的答案。

困擾她許久的,喜歡的起點究竟在哪裡,其實並不重要。

或許是那次地龍翻身一般的意外發生時李巍下意識地傾身相互,或許是他明明想到了在她面前戳穿她的『心上人』真面目的招數,卻不想她傷心而寧願隱忍不發,或許是在她因為宋父的背叛而失意難過的雨後下午,看到他渾身被雨淋得濕透出現在她面前時的怦然心動。

此時回頭再看,原來她們已經發生過那麼多次的交匯。

她看著面前神情寥落的俊美青年,覺得很新奇,原來這種感覺就叫做喜歡。

李巍低垂著的眼睫猛地震顫起來,掃過一片羊脂似的潔白柔軟。

他唇上還殘留著馥郁的桃花酒香。

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一雙杏眼水亮亮的,看著他笑。

「你……」李巍才出聲,自己都為話音里深沉的啞意感到赧然。

好半晌,他才勉強整理好混亂無序的心緒,壓抑著那陣錯位的痛苦,問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宋善至十分誠實地點頭:「知道,親了你一下。」

酒後的她坦蕩得可怕,心裡想什麼,她就說什麼,無遮無遮,赤誠天真。

李巍閉了閉眼。

「你親的是誰,你分得清楚么?」

說完,他睜開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目光裡帶著她熟悉的侵佔與兇狠,彷彿她下一霎吐露出任何他不愛聽的字眼,他就會瞬間化作一頭凶獸直接張開大口將她吞下。

宋善至氣哼哼地點了點頭,他一個,阿嫂一個,怎麼都在質疑她的酒品!

「李巍李巍李巍,我親的人當然是李巍。」她著重強調了好幾次,看著青年慢慢染上暈紅的俊美臉龐,又補充了一句,「我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我才沒醉。」那雙像靜湖一樣漂亮的眼睛,屬於李巍。

一開始……就知道是他?

李巍恍惚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艱澀地出聲:「真的嗎?」

眼前的人、耳畔淌過的笑語,都不是他的幻覺嗎?

宋善至不高興了:「騙你你是豬!」

李巍想笑,但期待已久的事真正降臨時,他率先感受到的是惶恐與不安。

這份意外到來的禮物,是否也會有如它降臨一般突然來到,又突然離去的時候?

「為什麼要,親我?」

他今日的問題格外的多,有一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執拗。

湖面泛起明明滅滅的波瀾,宋善至很喜歡這種潮汐起伏由她影響的感覺。

「因為我發現……」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看著他緊張到面無表情,連呼吸都跟著隨之停滯的模樣,慢慢悠悠地繼續道,「我發現,我不討厭你了。」

答案近在咫尺,李巍頓了頓,輕聲道:「不討厭我了,是什麼意思?」

宋善至懷疑地看他一眼,喝醉的人其實是他吧?

從前的李巍有這麼笨嗎?

不過現在她心情好,沒有和他計較,很慷慨地幫他解答疑惑:「就是喜歡你的意思啊,笨。」

少女的語氣輕快明朗,並不知道自己輕飄飄的一句話能夠在人心中掀起快要觸碰天際的巨浪。

李巍定定地望著她,忽然後退幾步,縱身一躍,如同一尾大魚瞬間潛入了水下。

宋善至愣了一會兒,手忙腳亂地上前,看著平靜到只剩湍急水浪的水面,心裡猛地痛了一下,那道沙啞的呼喚聲才落下,就被一道破水而出的嘩啦聲蓋了過去。

看著渾身濕漉漉,難掩狼狽之色,眼瞳卻盛著亮晶晶笑意的青年,宋善至狠狠給了他一拳:「……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向你逼婚的惡霸呢!你好端端地突然跳河幹什麼啊!」

嚇得她最後那點兒醺醺然的酒意全都沒了。

「抱歉,我……」李巍哽了一下,低聲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這不是夢。」

宋善至有些懷疑地瞥他一眼。

他不會是為了少挨幾句罵,在這兒故意裝可憐吧?

但看他這樣……宋善至又的確有些意動。

李巍下意識地伸手接過飛撲過來的人。

冰涼的唇瓣被人粗暴地碾過。

宋善至閉上眼,用力地在他唇上又親了親。

唉,色迷心竅這種事,既然承認了一次,多來幾次也無傷大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