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是破曉的天光,鋪滿天穹的蟹殼青逐漸變得輕盈,萬事萬物都籠罩在黎明前的朦朧之中,他俊美分明的臉龐也一同陷進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唯有那一雙深潭似的眼睛,波光澹澹,帶著她看不懂的忐忑與寥落。
宋善至皺著眉,一時沒說話。
只是鬧了一場彆扭,連吵架都算不上,還不至於走到讓他懷疑她們從此就分道揚鑣,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吧?
一日不到的時間,李巍經歷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她在思索,淅瀝的雨絲被風撞得零碎,吹亂了她垂落在肩前的長髮。
烏髮素肌,軟玉溫生,像是一朵在風雨里靜靜立著的玉蘭花。她其實不需要他的照拂,靠著自己也能汲取月暉雨露,活得很好、很自在。
沒有辦法抽身的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李巍克制著伸手替她捋一捋那縷亂髮的本能,卻不捨得移開視線,近乎貪婪地描繪著她在曦光中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把決定他命運的鍘刀落下。
他不再掙扎,心甘情願卻又怯懦地把他的貪婪、他的不知滿足、他的患得患失盡數展現在她面前。
李巍說完,眼眉低垂著,不敢去看她此時的神情。
「……圓圓,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千瘡百孔,滿是缺陷,只剩下向你索求愛的本能在驅使我,偽裝成一個正常人。」
他厭惡極了一切會讓她們分離的人、事,包括她敬愛的親友家人。每當將她永遠留在他身邊、讓那雙明澈的杏眸里只能全心全意地倒映出他一個人的影子這樣陰暗的念頭升起時,唯有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不要讓她再次回到厭惡你、想要逃離你的狀態』這樣冰冷的警告,才能壓制住他日漸失控的慾望。
他像是一匹脫韁的馬,不知何時就會一腳踏空,墜入深淵。
李巍捨不得把她一同拉下無望的深淵。
「倘若你想要及時止損,我會尊重你的決定。」
他喉嚨乾澀,彷彿每吐出一個字都在耗費他莫大的力氣。
雨聲淅瀝,依稀有鳥雀振翅飛出樹叢的聲音從雲霧迷濛的遠山那頭傳來,但心臟鼓噪的聲音愈演愈烈,逐漸蓋過了外界的噪音,恍惚間他以為自己被拉入了另一個世界。
只剩下他和她。
他傾瀉而出的情緒一時間太多、太猛、太沉重,像是裹挾著泥沙的潮汐涌過,再退去時,沉積的泥沙仍留在她身上,潮熱的風、席捲的浪來回拖扯著這些泥沙瓦礫,有微妙的刺痛感傳來。
宋善至抿緊了唇,一時間有許多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唯一確定的是目前佔領上風的是惱怒,和失望。
「尊重我的決定,你真的能做到心甘情願地放手,看著我和我夢寐以求的溫潤如玉翩翩君子成婚生子,讓別人代替你陪著我走完這一輩子嗎?」
她的聲音在細雨里有些微的發顫,傳入他耳廓時有一種類似失真的扭曲。
李巍面色蒼白,淋漓的雨水順著他冷峻分明的臉龐往下滴落,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思緒不要隨著她的話去深思、去幻想,但他控制不了。
下頜驀地傳來一陣溫熱的柔軟。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甚至稱得上粗暴的力道。
李巍沉默地順著她拉扯的方向,向她低頭。
宋善至雙眼極亮,她審視著他此時眼眸中盛滿的嫉妒、痛苦,那片靜寂了許多年的湖泊此時風浪大作,她甚至能聽到風暴的哀鳴。
她嗤笑一聲,掐著他下頜的手又收緊了一點:「你連我說這幾句話的功夫都受不了,你憑什麼故作大度地說只要我願意,你就能放手?」
李巍啞口無言。
那隻像羊脂一樣柔軟細膩的手忽地鬆開了對他的鉗制。
不等他心頭泛起的失落積攢得再多一些,她手指慢慢往下滑,直直戳在他驚跳不休的心房前。
「捫心自問。李巍,你能做到全身而退么?」感受著指腹下那陣激烈到快要將她的思緒都跟著一起晃亂、震碎的心跳,宋善至警告自己,絕對不許在這種時候掉鏈子。
她可以理解李巍失而復得之後反而變得更加深重的不安,但她以為這些時日下來,他應該明白了她的心意。他以為她隨時可能會抽身而去,只留下他獨自承受絕望,承受更加兇猛的反撲。
他把她當成什麼了?
這份潛意識裡的不信任,才是她最介懷,最不能容忍的點。
她越想越氣,用力戳著他的心口,冷聲道:「我可不想成親當日被前夫搶親這種狗血的戲碼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想你像袁世伯那樣每年每月都給我和別人的孩子送來各式各樣的禮物,錯過就是錯過,她們阿爹的責任不需要由你這個外人來承擔,你懂不懂?」
她每說一個字,都能化作細細的長針又准又快地扎入他的五臟六腑,很快,他連呼吸間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鐵鏽腥氣。
前夫搶親。她和別人的孩子。錯過就是錯過。他這個外人。
李巍耳畔不斷迴響著這些冷冰冰的字眼,面容緊繃,幾乎失去了控制表情的力氣。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猙獰,很難看吧。
要不然的話,她為什麼會用和從前一樣……不,甚至更加冷淡、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李巍發現,他連這種程度的冷待都忍受不了。
那雙任由冰冷與燥意一同遊走、碰撞的手抬起,輕輕碰起她的臉,被雨水浸得冷透的額頭小心翼翼地觸碰上她的,語氣里是再明顯不過的哀求。
「不要這麼說,不要這樣對我……圓圓。」他拚命想要求取一些來自她的仁慈與心軟,冰冷的唇瓣胡亂地印在她盈著淡淡香氣的臉龐上,但他很快發覺,她沒有回應。
往日那些甜蜜的、潺潺不絕的水聲,此時連淅淅瀝瀝的細雨聲都能輕而易舉地蓋過、淹沒。
那個充斥著絕望意味的吻斷在雨幕里。
李巍僵立在原地,仍維持著半抱著她的動作,執拗地不肯放手。
「這不正是你所求的東西么?我給你我的回答,你也給我你許下的承諾。」宋善至冷冰冰地推開他,任由他踉蹌著退後幾步,險些跌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眼睫亦沒有一絲顫動,「怎麼?你現在又覺得後悔了?後悔說出了自己根本辦不到的事?」
雨水滴入眼眶,有異物入侵的刺痛感猛地傳來,李巍卻不肯閉眼,徑直迎上她似嘲諷又似惱怒的視線,頷首:「是。我後悔了。」
零碎的雨絲驀地被他甩至身後。
李巍再度靠近她,一字一頓,極盡哀求:「圓圓,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給我一次可以反悔的機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宋善至乾脆利落地給出她的回答:「不好。」
李巍怔住。
宋善至看見他眼眸里有明暗浮動的光影閃動,深深吸了一口氣,硬起心腸,輕聲道:「誠然,你的不安,一部分來源於我。我從前想與你退婚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一樣埋在你的心底,你從不會主動去觸碰,但我們每每經歷過一些事,那根刺總會出其不意地動一動、戳一戳,讓你一直不能釋懷。連帶著那些幸福、高興的回憶,都會催動你的痛苦。可這不是我們的本意。」
「讓你一日又一日地陷在這樣患得患失的折磨里,我不忍心。」
「可我又有什麼錯?」
宋善至緊緊咬著牙,等那陣洶湧的淚意過去,她才繼續道:「從前我不想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成婚生子,稀里糊塗地過完一輩子。現在我也不想和一個不相信我的人繼續走下去。那樣太累了。」
那道晦澀沉重的視線一直緊緊落在她身上,宋善至沒有躲避的念頭,聲音逐漸低下去:「我們都好好想一想吧。」
李巍眼也不眨地看著她,啞聲道:「想什麼?」
宋善至都要被這個故意裝傻的男人氣笑了。
她故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力求他能夠聽得清清楚楚:「當然是想我們之間,這段感情,到底還有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幾乎在她尾音落下的瞬間,李巍眼睫倏地一顫,明顯區別於雨水的淚珠滾滾而下。
他很難過。她也沒好到哪兒去。
宋善至知道,如果不趁著這次機會徹底鬧開、說開,把他心底那個病灶連根拔起,這個問題一直橫亘在她們中間,遲早會釀出讓她們都無法承受的苦果。
她別開視線,壓抑著心底翻滾著的澀意,輕聲道:「我們都各自冷靜一下吧。莊子上還有多的空房,你自便。」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關上門。
隔著一扇木門,門裡門外,都在下雨。
李巍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腳上像灌了鉛,沉重得他連動一動腳趾的力氣都沒有。
一道模糊的聲音順著門扉的縫隙傳來。
「不要用苦肉計,這樣只會讓我更討厭你。」
冷淡又尖銳的一句話,卻讓李巍眼瞳里重新泛起亮光。
她在關心他。她還願意關心他。
李巍艱難地調動所有的力氣,力求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柔和一些:「好,我聽你的。」
只是聲音一出口,他忍不住皺起眉,太粗啞了。
門內靜悄悄的,沒有反應。
李巍屏住呼吸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初升的日輝穿透雨幕直直落在他後背,他才後知後覺,轉身離去。
……
李巍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再醒來時,渾身如同在火焰堆里滾過一遭般,喉嚨都被熏得發乾發痛,連呼吸都帶著讓人心驚的滾燙。
不過短短几息,他反應過來,他應當是著了風寒,身體猶帶著高熱退去之後的不適。
他抬手揉了揉發酸發脹的眉心,側目往屋內看去,很簡單的布置,屋子裡空空蕩蕩的,除了他,再沒有別人。
李巍壓下心頭下意識浮現的期待與隨之而來的失望,翻身下床。
門吱呀一聲,有人從外面推開門,李巍立刻望過去,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張陌生的少年臉龐。
「您醒啦?」
少年顯然很激動,連忙放下手裡的葯碗,一股極其濃郁的苦澀藥味隨著風飄來,李巍順著敞開的門往外望去,天光大亮,他這是睡了多久?
少年自我介紹,他叫石生,是莊子上佃農的孩子。
「大娘子讓我來照顧您,謝天謝地,您昏睡了兩日,這會兒總算醒過來了。」
李巍因為前半句而柔軟的心扉在聽到昏睡兩日這幾個字時又猝不及防地緊了緊。
「她……我是說,大娘子呢?」
風生撓了撓頭:「今兒是七夕,大娘子一早上看過莊子上各位嬸娘姐姐們各自的蛛網,給了好多賞錢,又給大傢伙兒放了一日假,叫她們各自去玩。」或許是他終於察覺到李巍瞥來的眼神里不耐實在太明顯,風生又急忙補充道,「然後大娘子就讓人套車出去了,應當是進城過節吧?聽說今年好幾家貴人一塊兒建了一棟說有百尺高的乞巧樓呢!那場面一定很熱鬧……」
李巍沒有心思再聽他繼續嘮叨,扯過一旁清洗乾淨的外衫披在身上就往外走。
風生愣了愣,捧著葯碗追出去:「大司馬,您這——葯還沒喝呢!」
不等話音落下,那道峻挺身影早已不見。
風生撓了撓頭,嘀咕道:「那麼大個官兒,還嫌葯苦就不喝葯啊?」
……
今日七夕,還未入城時就能聽到遙遙傳來的歡聲笑語。
李巍面色冷淡,徑直奔馬回了隨英巷的宅院。
老管事一如既往地熱情迎接。
李巍想起他隨口造成的那個烏龍,有些哭笑不得,婉拒了老管家替他喂馬的好意,快步進屋洗了個澡,又換了一身衣裳。
他沒再騎馬,隻身闖入了十丈紅塵之中。
按著當朝習俗,七夕當日上到皇帝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是縱情歡慶,這日不設宵禁,通宵達旦,徹夜狂歡。
李巍看著摩肩接踵的人群,不少年輕女郎臉上都戴著樣式新巧的面具,任由他視力再卓絕超群,也很難在茫茫人海中發現她的蹤影。
他沉下心來,餘光不停地注意到那些戴著面具的人,腦海中驀地掠過一絲熟悉感。
「勞駕,可否告訴我這些面具是從哪兒購得的?」李巍目光誠懇,「我想買一個帶回家去送給我的妻子。」
被他攔下的兩個小姑娘看著面前英俊高大的男人提起自己妻子時格外繾綣柔和的神情,有些害羞地對視一眼,很爽快地給他指了地方:「喏,就是那個地方。」
李巍頷首謝過她們,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道描著大朵牡丹的牌匾上。
天香樓。那是她的產業。
他呼吸逐漸急促。
她是在故意考驗他嗎?
她也在期待他們重逢的時刻嗎?
李巍壓下唇邊上揚的弧度,不再猶豫,直直朝著那座高樓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