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全本

宋善至買回來的是一塊兒未經開窗的原石,任由玉石行的人如何誇她慧眼識珠,她依舊忐忑。有道是『神仙難斷寸玉』,更何況這塊原石被皮殼牢牢包裹著,一點兒碧意都透不出來,它裡面是碧色鮮濃的翡翠,還是外綠內白的灰沙頭,只能削開石皮才知道。

得了允准之後,玉石行的老師傅樂呵呵地拿著工具上前,還不忘叫眾人隔開些,免得飛濺出來的石屑弄髒了衣裙。

玉琵連忙拉著一直試圖湊到老師傅面前的團團往後退了退,玉琴性情穩重許多,但遇到這種事兒也難免覺得心潮澎湃,好奇得緊。

宋善至雙手緊緊挽在李巍臂彎間,單看力道就知道,她此時有多麼緊張。

「圓圓想我輸,還是更想我贏?」

周遭圍過來看熱鬧的僕婦婆子越來越多,李巍沒有出聲驅趕,在和她說話時不自覺壓低了聲音,雪地松枝的氣息裡帶著絲絲縷縷微妙的熱意拂過她的感識,惹得她耳朵一麻。

宋善至下意識捏了捏耳垂,察覺到他噙著笑意的視線跟著她的動作下移,她也不服輸地徑直瞪了過去:「你休想誆我,賭注如此,開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我說的話不算數。」

「真是遺憾,還以為能看在壽星公的面子上聽你多說幾句好聽話。」

宋善至聽著他不緊不慢的語調,後背就開始發毛——這人故意作弄她的時候,語調反而越發沉穩,不緊不慢,像是一塊兒橫亘在溪流之間的大石頭,任由從山上奔襲落下的泉水怎樣湍急,他也不為所動,只一味地看著泉水中挾著未化凍的冰塊兒在石面上踢來踢去,叮叮咚咚響個不停,才肯稍發善心,側身讓那股湍流繼續涌動。

他看似遺憾的語氣里不知道憋著多少壞。

看著她暗含警惕的神情,李巍一笑,沒再繼續逗她,聽著僕婦們一聲驚呼『開了開了』,他握著她的手,示意她看。

一刀下去沒見綠,聽著周遭發出失落的氣聲,老師傅手上依舊很穩:「您各位別急,下邊兒還有呢。」

眾人又打起精神,翹首以待。

宋善至拉著他的手越來越使勁兒,李巍看著她僵直不動的眼睫,耳畔擦過許多嘈雜的聲音,她略顯沉重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他想要的答案,她早就給他了。

眼看著又是幾刀下去,遲遲不見綠,宋善至有些喪氣,看向李巍:「早知道那日我就多洗幾遍手再去挑石頭了……」這大臭手!

她垂頭喪氣的樣子實在可愛,李巍捏了捏她鼓起的面頰,溫聲道:「還沒開完,不要急著下定論,你瞧。」

宋善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幾乎在一瞬間,一抹極穠艷的綠便跳了出來,眾人的歡呼聲和李巍低低的笑聲一同傳入她耳中。

賊老天今兒這麼給壽星公面子?

宋善至又驚又喜地拉著李巍湊上前去看,老師傅今日開出這麼一塊兒極品,覺得是個好兆頭,給她們解釋的時候都忍不住帶出幾分喜氣:「我老頭子沒說錯吧?縣主這塊兒石頭選得真是好,瞧瞧這翠色多濃多透,今年咱們還是頭一回開出水頭這樣好的翡翠。」因著是全賭,宋善至用十兩銀子就買了這塊兒極品翡翠回來,想到這裡老師傅不禁有些心梗。

宋善至伸手碰了碰那截欲滴的翠色,回頭對著李巍粲然一笑,得意洋洋道:「便宜你啦!」

李巍莞爾,扣住她細白的手腕,修長有力的手指緩緩下滑,直至與她十指相扣。

「圓圓介不介意我再多佔一點便宜?」

乾燥溫熱的掌心緊緊挨著她,宋善至試著往外抽動,無奈他扣得很緊,幾近密不可分。

她翻了翻眼睛:「先斬後奏的人就不要用那麼溫良有禮的語氣說話了。」

玉琵她們低著頭忍笑,有低低的氣聲隨著風飄過來,李巍泰然自若,一點兒尷尬難為情的意思都沒有,宋善至看得嘆為觀止,扯了扯他的手,在李巍專註的視線中小聲道:「……你的臉皮和那些石頭皮一樣厚!」

李巍啞然失笑。

看她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他還以為她要當著大家的面說什麼不得了的話。

「臉皮厚有什麼壞處?」李巍握緊她的手,不讓那幾尾調皮的小魚順著縫隙溜走,佯裝不解地問她,「我一時還真想不出來。」

「而且。」他刻意停了停,果不其然,那雙水光盈盈的眼睛重又向他望來。

趕在她就要耐不住性子催他快些說的前一刻,李巍慢悠悠道:「倘若我臉皮不厚的話,還真不好意思提出你允諾我的那個要求。」

語氣很有幾分勾得人心裡發癢的意味深長。

宋善至面紅耳赤,用力抽出手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傳來李巍的叫聲:「你要去哪兒?」

宋善至頭也不回:「回去放狗咬你!」

縮在玉琵腳底下偷偷咬石頭玩的團團回過神來,連忙響亮地汪了幾聲。

它在這裡啊!

李巍看著那道怒氣沖沖的背影停頓了一下,隨即走得更快,眼中的笑意越積越多。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宋善至悶聲不吭,鵝黃色的裙擺盪得飛快,連枝石榴的紋路在天光下閃爍著錯綜複雜的細碎光芒,險些晃花人眼。

李巍幾步走上前,試探地牽起她垂下的袖衫一角:「我方才說著玩笑的,怎麼會勉強你做不喜歡的事兒?」

宋善至一把拍開他的手,因為疾走而發紅的臉龐緊緊繃著,只不過沒等李巍忐忑多久,她自個兒就綳不住笑了出來。

四下無人,只有風吹過梧桐樹時的婆娑樹響,宋善至伸長雙手摟住他的脖頸,在他有些愕然的注視中雙腿盤上他的腰,整個人如一尾翩躚漂亮的蝶般輕盈地掛在他身上。

「我才不和壽星公生氣,省得賊老天又逮到我的錯處,要做什麼幺蛾子。」他身形十分挺拔,那截被她緊緊攀著的腰肢更是緊實有力,她不需要耗費太多力氣就能穩穩地掛住,「你今日不用忙?」

李巍頷首,儘可能言簡意賅:「嗯,多陪陪你。」

他下頜不自覺收緊,鋒銳的線條徑直往下,脖頸都收窄成一條緊繃的豎線。

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綳得像石頭一樣硬的肩膀。

柔軟的唇瓣含住他的喉結,牙齒輕輕磨著,有細密的痛意傳來,李巍渾身僵直,想抬手制止她繼續點火,手舉起半晌,終還是無力地落在她腰間。

似妥協,又更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

他想要更多。

宋善至點到為止,看著他頸子上那個顯眼的紅痕,十分滿意:「給你蓋個戳,就算是多給你的生辰賀禮吧。」

她總有許多歪理。

李巍閉了閉眼,一隻手托著她,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迎著那道無辜又挑釁的視線,直直吻了上去。

他沒有閉上眼,似乎並不介意她看到那雙深幽眼瞳中此刻正翻滾著的滔天情/浪。

視線落在她身上,像被剛剛在燭火里滾過一遭的針又輕又快地刺了一下,比起疼,身體裡層層疊疊掀起的水浪更讓她覺得難以招架。

一簇火苗作引,她像是一支不斷軟倒、融化的蠟燭,掛在他身上的力氣也漸漸消失。

「你閉上眼……」

耳畔是她難為情的嘟噥聲,李巍看著她緊閉著的、顫抖不休的眼睫,還有面龐上嬌艷欲滴的紅暈,唇角翹起一個惡劣的笑弧。

「好。」

他答應得利落,宋善至心裡存了幾分疑惑,趁著還沒被他親得徹底迷糊之前睜開眼,卻直直撞進了他深幽的眼瞳里。

宋善至指責他:「你怎麼能說話不算話?」

她眼睛水亮亮的,唇很紅,很氣憤的樣子,李巍忍笑,思考了一會兒,佯裝不確定道:「嗯……或許是因為我臉皮厚?」

先前她用來挖苦他的話被他自己消化掉了,又拿來逗她。

宋善至已經忘了剛剛她自己說不和壽星公生氣的話,張牙舞爪地撲過去,又給他多蓋了幾個戳。

李巍含笑受用。

胡鬧一場,午後的日光曬得嚇人,連樹蔭下都帶著讓人心浮氣躁的熱度,李巍沒順著她的意思放她在石榴樹下的竹榻上小憩,逆著一聲接著一聲的蟬鳴抱她進了屋。

羅漢床上鋪了蘄竹、莞草和通草編織而成的涼簟,觸之生涼,宋善至摟著竹夫人,潮紅髮燙的面頰緊緊貼在上面,只是瞥向他的眼神里依稀還有幾分氣。

李巍輕咳一聲,隨手拈起一旁的素絹團扇給她扇風納涼:「喝不喝水?」

宋善至不說話,下巴一翹。

直到使喚了李巍好幾趟,她才勉強消氣:「我困了,你別走來走去的,晃眼睛。」

李巍溫聲應好。

這人真是一會兒好一會兒壞。

好壞的李巍。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準備入睡,感覺到身後傳來的陣陣涼風,面頰慢慢堆起一個飽滿的弧度。

那道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

熾烈的天光透過素白的窗紗透進來,蟬鳴陣陣,隱約傳來來自枝頭白蘭的那股輕盈的香。

李巍側坐在羅漢床沿上,看著那層隨著她呼吸而起伏的小小絨毛,心裡一片靜謐,搖著扇的手腕時不時停一下,聽到她有些煩躁的哼哼聲,他才又回過神來,繼續為她扇風納涼。

宋善至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睜開眼的時候下意識往旁邊看去——只有一頭肥碩似野豬的花毛狗趴在她手邊呼呼大睡。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團團,穿上鞋走了出去,玉琵見著她臉上就露出一個笑:「婢正要去叫您呢。」

說完不等她主動問,玉琵繼續道:「軍中有事,大司馬出門去了,不過他說晚上會回來陪您的。」

宋善至嘆了口氣,外人看來李巍位極人臣,大權在握,自是風光無限,她心裡卻一直隱隱不安。

玉琵有些疑惑,不知道她怎麼突然就心情不好了。

宋善至擺了擺手,推說想喝酸梅湯,玉琵笑著應好,一會兒就給她端過來。

溫熱酸甜的酸梅湯下肚,反而激出了一身汗意,宋善至想起前兒個阿嫂送來的包裹里有幾瓶新的花露,正好這會兒試試。

等她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出來時,卻瞧見身形峻挺的男人坐在屋裡,手裡的沙包咻一下擲出去,一道快到模糊的花毛影子立刻跟著飛撲出去。

一雙籠著輕淺花香的柔軟雙臂悄然環住他。

李巍低頭,她摟著他的脖頸,沒有注意到他此時頗有些複雜的眼神。

李巍很快調整好情緒,在她猶帶著幾分清涼水意的手背上親了親:「想不想坐船?」

這句話問得十分突然,但沒能阻礙她一瞬間亮起的眼睛。

「當然去!」

看著她一霎間笑開的臉,李巍眼中掠過淡淡的愉快,就知道她會喜歡。

兩人用過晚膳,趁著夜色垂下之際,來到了那片荷塘前。

重重芙蕖在她面前鋪展開來,紅翠相扶,水面如鏡,朦朧的月色並沒能減損這份美麗,反而越發震撼,真是應了那句一池明月浸荷花。

夜風拂過,芙蕖的清香撲鼻而來,宋善至這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在夢中。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這個地方?」

李巍握著她的手扶她上了那艘畫舫,溫聲道:「府里地方不大,沒法辟一方蓮池給你,只能在這兒稍做彌補了。」

宋善至心花怒放。

她喜歡他的用心。

畫舫布置得很精緻,她稍稍傾身出去,手指拂過水麵,撥起一陣漣漪,有幾顆水珠恰好落在荷葉上,圓滾若珠,一陣風來碧浪翻。

月下賞荷,畫舫夜遊,兩廂疊加在一塊兒,更有一番樂趣。

宋善至仰躺在李巍懷裡,懶洋洋地想到,看在他今日這麼上道的份上,假如他提出的那個要求不是特別過分的話……她就捨命陪君子吧!

眼前驀地一花。

伴隨著清脆的銅鈴聲響,宋善至一下就認出了這玩意兒是什麼。

她花容失色,一骨碌坐了起來。

她不是把這玩意兒埋在汴京家裡的花園了嗎?怎麼會落在李巍手裡?

李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臉色大變,眼神飄忽不定,氣定神閑地開口:「應你說的那般,開出了翡翠,你要允我一個要求。」

「來,告訴我,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