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沒有回應玉琴她們擔憂的目光,兀自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角落裡種了幾叢芭蕉,夜裡下過雨,芭蕉葉上滾著濃綠的碧色,鮮靈靈的,給這無趣的院子增添了幾分生氣。
是的,無趣。
宋善至蓋戳,李巍的院子和他這個人一樣無趣。沒意思透了。
她帶著惱怒的想法才落下,腦海中就閃過一段混亂又黏膩的記憶。
堅實有力的手臂破開水浪,穩穩地抱住她因為腿軟而不斷往下滑的腰。
杏果的殼被剝開之前急速翕動的嗶波聲在她耳畔嗡嗡作響,讓她幾乎不能維持清醒的神志,隨之而來的是他伏身在她耳畔說出的那些話。
李巍都說了些什麼來著?
宋善至努力回想,很不幸,只記得零星幾個字。
留存在她被成片成片的白光所攝去心神意志的腦海里的只有他幽沉的眼神,此刻回想起,被溫泉水吞沒的鬆快愜意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落入積厚冰層之下的暗河一般的冰冷。
反正,他的情緒也不大好。
一隻慢吞吞的蝸牛闖入視野之中,宋善至回過神來,踩著還有些水痕的青石板路,把這座因為分外空寂而顯得格外大的院子又逛了一圈。
不難想像從前他過著怎樣敷衍又湊合的日子,除了那幾叢芭蕉和角落的那棵桂花樹,院子里再難尋到活物。
寂靜又荒蕪。指的是院子,也是從前的李巍。
宋善至不喜歡這樣的聯想。
不過須臾,她腦海中就閃過一個不知是好還是壞的主意。
被拉著一塊兒過來挖土的玉琵有些不確定:「大娘子,咱們真要把這一片地方都種上花?」
種子是現成的,從她們帶來的十幾口箱籠里拿出來就是。甚至宋善至手裡用的那把小鋤頭也是從汴京帶來的。
她對此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說用慣了的東西一時不能換,不然侍弄花草的時候就該沒有手感了。那不也成了一種水土不服?
宋善至正在專心鬆土,還好昨夜裡下過雨,土壤吸飽了水分,挖起來會輕鬆更多。聽到玉琵帶著幾分猶疑的話,她頭也不抬:「對啊,你不覺得這院子太冷清了嗎?」
她來之前,李巍已經讓人重新收拾、布置過屋子。她醒來時就看見架子床旁的黃花梨四足矮几上擺著一盆蘭花,輕靈秀雅,清芬滿室。
觀屋內其他的布置,也是用了十足的心思,連她習慣在梳妝台旁多擺一扇玉屏,梳頭無聊的時候就看著上面的螺鈿發獃的事都考慮到了。這樣的細節,大司馬府上只有李巍會知道。
這個人怎麼一會兒好一會兒壞?
宋善至憤憤地揚了一下鋤頭,又道:「我就要種,種得滿院子都是花。我不在的時候,他看到這些花也會想到我。」
至於他率先浮起的情緒里是思念、又或者無奈佔了大多數,宋善至不想知道。
玉琵恍然大悟,明白了宋善至的小心思,忍不住低低竊笑。
她懂,她懂。大娘子就是想讓大司馬時時刻刻都牽掛著她,不許忘記。
這樣等大娘子不在的時候,大司馬歸家時看著滿院的花,心情應當也會像是看到大娘子一樣,即刻就春光明媚起來吧?
大司馬府上沒有丫鬟,多是年紀大些的僕婦婆子在負責日常洒掃的活計。李巍之前問過她的意見,宋善至搖頭,說有玉琴她們陪著就很好。僕婦們過來時才發現府上的女主人在自個兒蹲著挖土,頓時嚇了一跳,連忙上前要幫忙。
院子里一片熱火朝天,前來彙報的親衛頓在門口,一時間有些躊躇。
還是玉琵眼尖看到他,連忙和宋善至說了。
宋善至直起身,一陣酸麻湧來,她皺了皺眉,再抬眼看去時才發現門口候著的正是她吩咐陪著寶丫姊妹回家的親衛之中的一人。
「怎麼樣了?」
親衛如實把當時的狀況複述了一遍,有四個人高馬大的壯年男子陪著,郝彩鳳那些族親頓時像見了貓的老鼠,沒敢糾纏,老老實實地把吞下的財產還了回去。
「只是鋪子連帶著後面的院子被糟蹋得有些厲害,郝掌柜說等過幾日打掃乾淨了再請您過去用飯答謝。」
事情順利解決了就好,宋善至鬆了口氣,叫親衛等一等,她去屋子裡拿了一個荷包,又往裡面裝了幾個銀塊兒,估摸著有十幾兩的重量,這才出去遞給他。
「不許推脫,快拿著,不然我只能讓你們大司馬親自轉交給你們了。」他們是李巍的親衛,按理說護送她到房州之後任務就已經完成了,宋善至沒那麼厚臉皮,讓人家幫了忙還一點兒好處不給,那就太過分了。
親衛漲紅了臉,只得接過那個淺紫色綉水仙花的荷包:「是,多謝縣主。」
宋善至擺了擺手,又轉身繼續蹲下挖土。
她下定決心要做的事向來都是卯足了勁兒去完成的,更何況這件事還和李巍有關,一想到氣質沉穩疏冷的男人會棲息在這樣一座繁華錦簇的院子里,她眼角眉梢都是笑。
真想快點看到那一天。
……
親衛握著那個荷包,腳步隱隱有幾分輕快。
他感受得出來,縣主很大方,這些銀子給另外三個兄弟一起分了之後也能剩下不少,他能給家裡的母親和妹妹各自添一件新衣,再買一些燒雞鹵鵝回去,小侄兒和他小時候一樣,饞肉。
只是他才出了大司馬府,就被人盯上了。
「大司馬?」
親衛有些愕然,不是說大司馬一回城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邊寨嗎?
他悄悄抬眼,男人眉骨生得高且深邃,面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冷一些,眼眉低垂,視線像是落在……他手上?
下一瞬,他就聽見大司馬發號施令:「你手裡拿著什麼,給我。」
親衛下意識照做。
那抹靜雅的紫落入他掌心,帶著一點兒未散盡的幽馥香氣。
李巍看著紫色緞面上靜靜綻放的水仙花,清逸靈動,針腳細密。
顯然不是她繡的。
但上面依舊沾染著她的氣息。
僅僅意識到這一點,李巍的獨佔欲便開始加劇。他不想和她有關的事物落到別人手裡。
最後親衛拎著一兜銀子離開了。
大司馬讓他守好這件事別漏出去的話仍然在耳邊回蕩,親衛提了提手上那個布兜,又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衣裳,百思不得其解。
大司馬為什麼過家門而不入?他該不會是在躲縣主吧?他怎麼得罪人家了?
親衛自然想不明白,只是得出一個結論——
一旦沾上世俗男女的範疇,人或多或少都要受到影響,連他心目中英明神武的大司馬也不例外。
……
忙忙碌碌大半日,總算將花種了下去。
宋善至環顧一圈,很是滿意。就是不知道李巍把她給的那些萱草種在哪裡了。
宋善至自個兒都累得腰酸背痛,知道玉琴她們肯定更累,大手筆地直接一人多給了兩個月的月例,讓她們去街上逛一逛,或是在屋裡歇息也好,不用特地守著她。
僕婦們領了銀錢,歡天喜地地走了。玉琴有些不贊同:「怎麼能叫您一個人待在屋裡?萬一大司馬回來——」話才出口,她看著宋善至微紅的臉龐,倏然間明白過來,忍著笑道,「婢突然想起來,是該去街上買點兒東西。玉琵,你陪我一塊兒走一趟?」
玉琵被瞪了一眼之後才反應過來,笑著和玉琴一塊兒出了門。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有風吹來,裹挾著泥土的淡淡腥氣和青綠的酸澀香氣,好聞到她有些昏昏欲睡,乾脆躺在羅漢床上閉上眼睛小憩一會兒。
這一睡就是天昏地暗,等她再睜開眼時,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燭光。
她手掌支在羅漢床上,往外望去,天已經黑了。
玉琴端著一碗甜湯進來,見她醒了,笑道:「正正好,甜湯才出鍋呢,吹一吹就能喝了。」
宋善至掩下心底的失落,接過甜湯,漫不經心地用勺子戳著碗里熬煮得出了沙的紅豆。
李巍今夜會不會回來?
她佔了他的屋子,他回來了之後該不會故意說要打地鋪,或是睡在隔間的長榻上吧?
他一貫這樣……喜歡故意裝可憐給她看,讓她心軟,好方便他一口吞掉。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濃郁的甜香已經漸漸弱了下去,她的心思卻還虛虛浮浮,半晌沒有落地的意思。
意識到自己全副心神都被一個叫做李巍的男人佔據,宋善至丟掉勺子,叮一聲脆響,吵得她眼睫也跟著一顫。
她討厭這樣沒頭沒腦、患得患失的感覺。
指尖彷彿染上了瓷勺的涼,她雙手貼了貼臉,強行撥正混亂的思緒,喝完了甜湯又去洗漱沐浴,上床睡覺,一氣呵成。
強壓的心緒終究在睡夢的囈語間泄漏了些許。
她下意識地靠近那隻溫熱有力的手,柔嫩的面頰在他乾燥的掌心蹭了又蹭,那句『討厭李巍』的低低囈語落在他耳畔,分外清晰。
「有多討厭?」
宋善至皺起眉,像是在認真思考。
睡夢中的思緒像是水裡的影子,看得見,卻聚不起來,她努力地思考著那道彷彿從天外傳來的問題,腳趾卻隨著一波又一波的水流沖拂而蜷緊。
逐漸退去青澀的杏果被輕輕含住。
比昨夜還要強勢的水流強勢地攫住她的感官五竅,直至和那道新生的、清亮而濃郁的水流融為一體,滔滔不絕的攻勢才暫時歇下,只剩下吞沒、咽動的細微聲響。
腦海中倏然炸開白光,宋善至呼吸急促,掙扎著想要醒來。
但那道環住她的氣息太過溫柔,讓她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她累極了,沉沉睡去。
自然沒有發現男人落在她身上,晦澀又充滿貪慾的視線。
「討厭我也來不及了。」他伸出手,替她捋了捋散落在枕上的髮絲,烏潤冰涼,散發著清淺的茉莉香。
就算她改變心意,要和那個溫潤如玉小白臉在一起,他也絕不會放手。
眼前又浮現出落日河畔,兩人並肩站在一起的畫面。
李巍呼吸微沉,手指無意識地捲起一縷髮絲輕輕纏繞。
纖細的髮絲緊緊裹住他的手指。
「圓圓,我也要這樣一輩子纏著你。」
宋善至呼呼大睡中。
次日一醒來,她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問玉琴:「李巍昨夜回來了嗎?」
玉琴搖了搖頭。
宋善至咬了咬唇,起身去凈房悄悄瞧了瞧。
很乾凈……沒有熟悉的清潤殘留。
難不成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這個念頭才一浮現,立刻被宋善至摁了下去。
昨天她問李巍是不是做夢夢到他了,他都不肯正面回答,要是被他知道她夜裡想著他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夢,還不把他得意壞了?
宋善至當即決定捂死這件事。
用過早膳,她沒什麼事做,正想溜達出門去寶丫她們那兒看一看有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卻聽錢管事來說,傅述舟上門拜訪。
他來拜訪她做什麼?
宋善至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他應當是在將那些物資送往邊寨之前先來打聲招呼。
她猜得沒錯。
說過一些客客氣氣的場面話,傅述舟笑著請她一同前去邊寨。
「縣主和藹可親,邊寨百姓見到您,會更容易接受。」出於私心,就算一旁的錢管事把眼睛都瞪突了,傅述舟也沒有改口。
大司馬夫人這幾個字著實燙嘴。
宋善至想了想,點頭說好。
她也想趁著這個機會去看一看高嬸子她們。
當然,其中還有她的私心。她想去找李巍。
山不就我我就山。
她要當面問問他,為什麼要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