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一窘,立刻追了上去:「姨母,不是您想的那樣……」
見她阻攔,梁國大長公主眼眸中閃過幾分複雜的心痛之色,腳步一緩:「元娘,我也曾年輕過,也犯過錯,可你要知道,外面的野花野草那都只不過是養養眼、不管飽的。你瞧李巍他阿爹多麼不解風情一個人,我怎麼那麼多年都沒甩開他自個兒過?那些個小情人狐狸精都是貪圖咱們的權勢財富,家裡的那位就不一樣了,任憑我怎麼大巴掌扇他都不走,那才是家,穩定、可靠。你說是不是?」
無意間知曉了長輩秘辛的宋善至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梁國大長公主見她乖乖點頭,心底長舒了一口氣,看來假山裡那個狐狸精也沒多厲害嘛。自己的兒子年歲漸長,又是和他阿爹一樣不解風情的性子,梁國大長公主很擔心宋善至被花花蝴蝶迷了眼,不說給她生幾個聰慧漂亮的孫子了,只怕連她兒子都要一併丟下。
還好還好,她這棒打鴛鴦來得及時。
梁國大長公主自認也不是古板苛刻的長輩,她拉起宋善至的手,語氣溫柔:「姨母知道你獨守空閨,心中難免孤苦。這樣吧,我知道有一個地方,那兒的男子生得都不錯,脫衣裳也痛快,咱們……」
李巍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一腳踏了出去,直接打斷了梁國大長公主的話:「阿娘,慎言。」
梁國大長公主說得正起勁兒,聞聲看去,看見那人從假山石後繞出,面容堅毅俊美,神情冷沉,望向她的眼神里赫然帶著幾分不快與譴責,她眉飛色舞的表情頓時一僵。
這姦夫,怎麼長得和她兒李巍這般相似?!
被那道冷厲目光連帶著掃過的宋善至低頭,忍下心底的小小遺憾。
「你們也是——」梁國大長公主幹笑了兩聲,「知道你們感情好,怎麼還玩起了野鴛鴦那一套,這鬧得,哈哈。」
李巍餘光瞥過心虛的梁國大長公主,緩聲解釋:「我私下回京,此事不好張揚,多一個人知曉就多一份風險,才想瞞著您。沒成想,倒是意外聽了您不少肺腑之言。」
被他不咸不淡的話一刺,梁國大長公主也有些不樂意了,她剛剛抓姦是為了誰?
她邀請元娘一塊兒去那種地方,也是為了飽飽眼福,暫排苦思而已,說到底還不是為了維護他的婚姻么?
臭小子,佔了便宜還賣乖!
梁國大長公主想通了,腰板立刻挺直,正要罵他不識好歹,卻見李巍伸手把宋善至拉到了自己身邊,生怕她再口出狂言污了他心愛之人的耳朵似的。
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扣住她的手腕,或許是在假山石後待得久了,他肌理上也染上了淡淡的幽涼,像是被一圈冷汪汪的翡翠環住,宋善至默默抖了抖。
李巍似有所感,看向她:「冷?」
宋善至搖了搖頭,手順勢挽上他的小臂,這樣自然而然的親昵果然讓他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我懶得過問你私下回京是為了什麼事,你只管忙你的去,我們娘倆還有話說呢。」
梁國大長公主想起今日的來意,略略提了一下,宋善至立刻放開他,湊過去挽住了梁國大長公主,還不忘用另一隻手對著他揮了揮:「你忙去吧,不用擔心我。」
李巍幽幽盯了她一會兒,看著她對自己眨眼賣乖,這才不緊不慢地頷首:「那我先走了。」
宋善至被他盯得不自在,眼看著終於要逃出生天,連忙點頭:「一路小心。」
語氣里的幾分迫不及待太明顯,李巍腳步一頓,回頭望了她一眼:「今晚我還來,別睡得太早。」
說完,他瞥了一眼宋善至霎間飛紅的臉龐,終於滿意,幾步就翻過牆頭,消失在葳蕤掩映的樹叢間。
知道宋善至害羞,梁國大長公主笑得合不攏嘴,但還是貼心地轉移了話題:「外邊兒風大,咱們回屋說吧。」
宋善至應了聲好。
路過那座假山時,梁國大長公主若有所思。
出生在她們家裡的孩子自然命好,得取一個微賤的小名壓一壓。
不如就叫洞生?
……
梁國大長公主自小在宮廷里長大,先帝又是她的同胞弟弟,對那些宮廷秘聞和如今那幾位主兒的性情脾氣更是了如指掌,宋善至聽她說了一下午的話,震驚得來手邊的一碟芝麻棋子餅都沒吃完。
梁國大長公主意猶未盡地捧起茶盞喝了一口,新出的雨前龍井,鮮爽可口,香氣馥郁不散。
「我今兒就先走了。」梁國大長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目露幾分曖昧之意,「你今晚上還有得勞累呢,趁現在好好歇一會兒,啊。」
宋善至笑不出來。
等送走客人,她往後一躺,整個人像一朵艷色漸淡的芙蕖,層層疊疊的裙擺像花瓣一樣落在榻上,幽幽發散出春的香息。
既然李巍今晚要來,為了避免又鬧出什麼抓姦一樣的誤會,宋善至把事和玉琴說了,末了又十分認真地囑咐她幫忙遮掩一下,別讓更多人發現。
玉琴抿著嘴笑了笑,她就說昨夜裡聽到前邊兒有低低的說話聲,不像起來喝水那麼簡單。
「好,婢一定守口如瓶,不叫玉琵那個大嘴巴知道。」
兩人對視一眼,忍俊不禁。
玉琴帶著人準備晚膳去了,宋善至翻了個身,帶著幾分暮色的春風透過半支的窗戶進了屋,吹得人身上犯懶。
她不想承認,自己因為李巍那句今夜要來的話翻來覆去,心裡像藏了千百隻蝴蝶,沒有出路,只能悶頭亂撞,撲簌簌振翅的聲音聯通著心跳怦怦的節奏,吵得她沒有辦法,滿心滿腦都只有一個人的身影。
宋善至不知道其他人情竇初開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副模樣。
酸甜交錯、患得患失。
她躺在羅漢床上發獃,冷不丁聽到屋門被人推開,下一瞬就聽到熟悉的嬌俏女聲在她耳邊炸響:「小姑姑小姑姑,你快起來!」
宋善至躺平不動:「我起來聽就能多長一個耳朵出來?」
宋相甯哎呀一聲,眼看著就要說什麼,耳畔垂下的石榴石輕輕晃動,掠過一抹涼意,她又蹦起身去把門關了。
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宋善至擺正態度,半坐起來:「你沒銀子花了?」
宋相甯下意識想要點頭,她最近買首飾做衣裳的確花超了那麼一點點,但她很快又反應過來:「小姑姑,這不是重點!你聽我說。」
宋善至點頭:「好,你說吧,我一定認真聽。」
宋相甯深吸了一口氣,拿過一旁的茶盞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仰頭喝了下去,宋善至被她這副陣仗整得也有些緊張,幾乎是屏息凝神地等著她開口。
「小姑姑,你之前不是還很討厭小姑父嗎?為什麼現在又變成喜歡了?」
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瞳里滿是茫然,彷彿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她很久。
宋善至一口氣差些沒上來,她憋了半天就為了問這件事?
觸及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宋善至想了想,坦誠道:「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間自然而然就發生了,我意識到我先前對他的介意、抵觸、矛盾……都是源於我本身就很關注這個人。」
她想起公主府假山石洞里那段潮熱的記憶和那一聲聲陰魂不散的『小表嫂』,嘴角輕輕上揚,又不好意思在侄女面前說得太直白,只能含糊道:「反正就是這樣,突然一下我就想通了,要不是因為喜歡,我吃飽了撐地因為他產生那麼多情緒的變化?」
宋相甯似懂非懂,是因為潛意識裡朦朧的喜歡作祟,才會情不自禁地把注意力分在他身上。
她垂著頭,一向活力十足的少女倏然間露出這樣安靜寥落的模樣,宋善至戳了戳她:「沒別的想和我說的了?」
宋相甯慢慢地搖了搖頭,她想自己一點一點去理清那些情愫。
可是時間不等人。他很快就要走了。
「小姑姑,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宋善至看著她雙手合十,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哪裡捨得拒絕,立即點頭答應了。
至於李巍……
宋善至想了想,招來玉琴,在她耳畔輕聲囑咐了幾句。
玉琴有些微訝,餘光掃過一旁托著腮發獃的宋相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夜色越深,聽著身邊人已經開始扯起小小的呼嚕聲,她反倒因為那份將至未至的期待而神思清明,半分睡意都沒有。
直到屋外傳來一聲又低又沉的布谷鳥叫。
宋善至壓下一瞬間跳得快到有些失常的心跳,悄悄掀開被子起身,扯過一旁放著的杏色大袖衫披在身上,臨走前回頭望了一眼,宋相甯睡得正香,她替她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出了卧房。
月色清雅,那道巍峨若玉山的身影背對著她立在窗前,氣勢肅殺,單單一個沉默的背影都叫人心裡發怵,望之卻步。
在那道輕俏的腳步聲停下來時,李巍似有所覺地回眸,看著她緊繃著臉,雙瞳間隱有淡淡抗拒,心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朝著她露出一個笑:「怎麼不過來?」
骨相凌厲的男人倏然笑起來,高挺的眉骨下陰影更深,如同春夜幽曇,帶著沁人心脾的柔和。
他一笑,先前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沉肅殺便淡了。
宋善至站在原地沒動,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給了他一個矜持的眼神。
李巍沒有猶豫,上前幾步握住她的手,連帶著她整個人都被他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一如既往的堅實可靠,宋善至輕輕哼了一聲:「有人擾我清夢,我還不能不高興了?」
她語氣如常,帶著她自己都或許沒意識到的熟稔與嬌蠻,李巍低頭,下巴緩緩擦過她柔軟微涼的髮絲:「圓圓,是我們有約在先。」
提起這個,宋善至有些心虛氣短:「甯姐兒難得求我什麼,我陪她睡一晚上而已,這有什麼。」
「再說了,我不還是來赴約了嗎?你休要再說什麼酸話。」
說著,她雙臂攏在他緊實腰身間,稍稍收緊,大有他開口不如她意就要把他勒死的意思。
李巍被她的小動作逗得忍俊不禁,說出口的話卻帶著一股意味深長的嘆息之意。
「我也是到今時今日才知道,我是一個氣量狹窄之人。」
被他幽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宋善至哂笑兩聲:「是嗎,那你得改一改,為人要心胸開闊才好嘛。」
「心胸開闊?」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淡淡,似有玩味之意。
「圓圓覺得什麼才叫心胸開闊?」
她的頭髮盡數垂下,柔順地堆在肩後,在月色下閃著像緞子一般清亮細膩的光澤。李巍輕輕挑起一尾烏髮,在指間慢慢捲動。
他的動作很輕,絕沒有到會讓她覺得被扯得發痛的地步,宋善至卻覺得心尖像是被他攥著發尾簌簌掃過,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連呼吸都在無意間放輕了一些。
見她沉默著不說話,李巍十分好心地替她開口:「比如說,帶你去那等秦樓楚館之地,看男人脫衣跳舞?」
宋善至頭皮一麻。
李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她們此時正在右隔間最裡面的碧紗櫥里,此時天氣尚且算不得熱,這處地方平時多用於堆放一些常日里用不著的東西。下午玉琴帶著人把這兒簡單收拾了一下,能收走放在庫房的東西都收走了,但為什麼她莫名覺得這兒變得逼仄起來,連呼吸間都被迫染上了潮水擠壓一般的濕熱。
在這樣讓她面頰,甚至是全身都在熱意攀升的時刻,宋善至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融融的花草香氣里響起,帶著一股若隱若無的挑釁,話音落下,她自己才後知後覺,心跳不由更加急促,她甚至懷疑此刻裡面住著的是一頭正值壯年的花鹿。
「那只是姨母和我私下說的幾句玩笑話……嘴皮子碰一碰的事兒而已,你都要管么?」
「圓圓沒有放在心上就好。」李巍微微一笑,「要是你有了牽掛,日後卻發現沒得看,難免遺憾。」
沒得看?
宋善至愕然地抬起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著她水亮亮的眼睛裡倒映出他的模樣,李巍唇邊弧度翹得越發高,彷彿給她解惑是一件令他身心十分愉悅之事。
「沒得看的意思就是,那個地方不復存在了。下午的時候我讓人去打整了一遍,現在那裡變得很乾凈。」
他絕不可能給那些砸錢越多、脫衣裳就越爽快的狐狸精可以在她面前搔首弄姿的機會。
夜風拂過,宋善至喉嚨有些涼,她下意識吞了下口水。
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動作,眸光漸漸發沉。
「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宋善至絞盡腦汁地想要找一個合適些的表達,如果因為李巍介意就把一些貴婦女眷的歡樂窩給端了,對人家多不公平啊。
李巍不明白:「哪裡不好?」頓了頓,他又道,「還是說,你想去看?」
他卷著她發梢的動作一頓,幾縷髮絲紛紛揚揚地垂了下去。
宋善至推開他,語氣裡帶了些不高興:「我沒說過這種話,你自己胡思亂想。」
李巍凝視著她推開自己時露出白得晃眼的一截手腕,輕輕地問:「我不是胡思亂想的話,你為什麼要因為這件事不開心?」
宋善至一時噎住,她總不能說不忍心看到人家的老主顧上門時發現這些年養著的花魁小情人眨眼間人去樓空吧。
見她沉默,李巍抿緊了唇,想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想告訴她如果饞了的話可以看他的。
他有絕對的自信,他一定強過那些施朱敷粉身段纖纖的青樓男子。
宋善至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她在沉思。
她們倆在一起之後,還是第一次鬧彆扭,還為的是那樣敏感的話題。
宋善至決心要好聲好氣地和他談一談,她不想讓這種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橫在她們之間,最後慢慢變成一根難以拔除的刺。
「你真的想多了,我怎麼可能對那種地方的男人有什麼想法。」頂多,也就是好奇他們能脫到什麼地步,又會跳什麼樣的舞而已。
男人的臉色漸漸變得平和。
宋善至想起這些時日困擾她的那個問題,繼續道:「雖然我也怕我對你是一時興起,但你和外面的那些男人是不一樣的,你……」
李巍罕見打斷了她的話。
「你對我,只是一時興起?」
「這句話我不太明白。」
「圓圓,你能幫我解釋解釋么?」
碧紗櫥里光線昏蒙,唯獨李巍一雙眼睛裡的怒意和不可置信明顯得嚇人。
宋善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就好像,李巍卸下了他在她面前一貫溫和、耐心,包容無限的偽裝。
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冷厲深沉,掌控欲極強,容忍不了一絲一毫的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