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得阿嫂都沒辦法……那得多嚴重?
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死道友不死貧道』,宋善至抿了抿唇:「備車,我過去瞧瞧。」
玉琴連忙勸道:「那痘疫可是會傳人的,大娘子聽婢一句勸,別去趟那邊的渾水了。」
宋善至垂下眼,看向衣衫遮掩下的那粒辟邪珠,也不知道它管不管用?
他指腹擦過她脖頸時的顫慄猶存。
收到禮物的驚喜、他的靠近所帶來的羞澀、還有她看著他們落在地上被慢慢拖長的那雙影子時心底咕嘟咕嘟一直冒泡的甜蜜……一想到這些,她因為之前的壞消息而變差的心情倏然間變好了一些。
「我只是不想讓阿嫂在那邊兒單打獨鬥,又不是上門探病。」
汪蓁蓁下手應當有分寸,她總不能拿自己的親生女兒犯險吧?痘疫聽著嚇人,但只要不是最兇險的天花,又有大夫盡心醫治,喝葯熬過去就能好。
見她堅持,玉琴只得按著吩咐去做。不過她為了以防萬一,不僅叫上玉琵一塊兒去,還額外挑了院里最健壯能幹的兩個僕婦跟著。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宋家老宅。
說來好笑,回來汴京這些時日,她連當初遭遇意外的西河邊都去過,到今日卻才是頭一回再踏進這座她自小長大的宅子。
一切都仍是舊時模樣。曲廊花牆,喬木修竹,水磨楠木的雕欄下一池清波,月色下仍可見有幾尾錦鯉在裡面優哉游哉地游水擺尾。
時辰不早了,但這兩日主家事多,僕婦們都不敢去歇息,這會兒見一位衣著錦繡、面容嬌艷的年輕女郎進了門,身後跟著好幾個人,排場大不說,那通身的富貴氣勢,一瞧便不是普通出身。
有一個平日里管院里雜事的婆子笑著上前:「不知這位貴人是哪家的?如今府上有事,您還是別急著往裡進了,我帶您去花廳坐一坐先?」
宋善至掃她一眼,沒有說話,那份因為舊時景象而生出的恍惚漸漸淡去。
這裡早不是她的家了。
玉琴上前半步,厲聲道:「瞎了你的狗眼!這是府上的大娘子,要你這個老貨湊過來指手畫腳?」
那個婆子認得玉琴,從前跟在少夫人身後伺候的一個小妮子,按著她的話……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也漂亮得過分的女郎,不就是嫁給了大司馬,還被封了縣主頭銜的那一位?
「我阿嫂現在何處?」
聽出她話音里的不耐,婆子歇了拍馬屁的心思,忙不迭道:「就在楓合院,少夫人和汪姨娘,還有族裡的幾位老爺都在呢。」
玉琵拿過一把燈籠走在前面。她們應當是擔心她太久沒有回家,一時分不清路況,會讓那群僕婦笑話,索性借著提燈照亮的機會為她引路。
宋善至想,有那麼多人對她好,她更不能因為那些小小的壞而影響心情。
她腳步輕盈,看見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茶的崔曇華時,心裡一松:「阿嫂。」
見著她來,崔曇華難掩驚訝,放下手裡的茶盞起身迎了幾步,握住她微涼的手,皺眉道:「天色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宋善至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泫然欲泣的汪蓁蓁,視線又冷又快地掃過那幾個面色不大自然的族老,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就是因為天色晚了,我才不放心阿嫂一個人面對這些個妖魔鬼怪啊。要是阿嫂受委屈了,阿兄回來之後不得心疼壞了?」
崔曇華嗔了她一眼。這促狹鬼。
不過能看出來,她今日去公主府的收穫不錯。去赴宴之後還是滿臉的殺氣騰騰,這會兒么,笑得像一朵嬌滴滴的芙蓉花。
姑嫂倆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宋善至有些害羞,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得一旁的紫衣老頭重重杵了一下手中的拄杖:「什麼妖魔鬼怪!你一個外嫁婦,說話做事這般沒規矩,仔細敗壞我宋氏門楣,叫人笑話!」
宋善至鬆開手,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紫衣老頭,面色漸漸變得凝重。
紫衣老頭哼了一聲,正要乘勝追擊,就聽她笑了一聲:「你誰?」
紫衣老頭一個氣息不穩,咳得連連乾噦,宋善至咦了一聲:「年紀大了,就得早些歇息。大晚上的非要吵得大家都不安生,這下好了,現世報來了吧。」
她話里幸災樂禍的意思太明顯,汪蓁蓁借著低頭拭淚的功夫掩住口鼻,壓下心底的訝異和艷羨。
要是她的璧姐兒也能和她大姐姐一樣威風就好了……
綠衣老頭抬起耷拉的眼皮,見崔曇華復又坐下,半分約束的意思都沒有,那雙渾濁的老眼又看向宋善至:「我們都是你的長輩,多年不見,你有了大造化,可天子以孝治天下,我等身為臣民,更應做到孝悌忠信,你怎可對我們這般不敬?」
宋善至這會兒正是亢奮的時候,和喜歡的人互通心意之後她身上勁兒多得沒處使,聽著綠衣老頭敲打的話,直接道:「你要拿禮法說事,好,我是陛下親封的縣主,位比親王之女,不知閣下……」
她上上下下地掃了好幾眼,捂嘴笑了:「架子那麼大,怎麼連個官身都不是?」
看著綠衣老頭倏然鐵青的臉,宋善至故作驚訝道:「你們口口聲聲孝悌忠信,怎麼連陛下親封的縣主都不放在眼裡?我看你們也不是很忠義嘛。」
崔曇華拿起茶盞擋了擋唇角,年輕人,又是才嘗到了男女相悅的甜頭,這會兒精力旺盛著呢,可不得火力全開么。
見屋裡亂糟糟的,比先前還要吵鬧,藍衣老頭嘆了口氣,轉向汪蓁蓁:「你要什麼,說吧。」
其實依照汪蓁蓁母女的身份,死的是她們之間的哪一個或是人一塊兒沒了,他們都不會在乎。可誰叫宋父要被遠調瓊州,按著他如今的光景,可不一定什麼時候還能回來,偏偏他的長子又與他形同決裂,宋家老宅的基業不能沒人打理,最後自然只能由他們這些老骨頭幫著管一管。
就是宋父這個妾太不懂事,孩子病了就哭鬧個不停,非說是有人要害她們母女,若不是他們來得及時把人攔下,明日宋家妾敲登聞鼓喊冤的消息就得傳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但他們很快又發現了一個可以利用的漏洞。汪蓁蓁口口聲聲有人故意害她的女兒……這指向很明顯嘛,只有宋懷昀那屋的人會和她們有矛盾。
幾個老頭合計一番,幫著汪蓁蓁將此事鬧大,打的就是讓宋父與長子徹底決裂的主意。屆時等宋父一家子去了瓊州,這寸土寸金的老宅還有宋父的其他產業可不就只有他們族裡的幾個長輩有權利接管了。
汪蓁蓁擦了擦眼淚,女兒的病痛將這個母親也折磨得憔悴了幾分,偏偏她是那種越素越美的人,這會兒蹙眉垂眼的模樣看著很是楚楚可憐,不知是哪個老頭看得咕咚一聲,宋善至嫌惡地剜去一眼。
汪蓁蓁彷彿沒有察覺到那些垂涎又故作正派的視線,低聲把女兒的病情說了,末了哭哭啼啼道:「璧姐兒很乖的,從不會偷偷出門和外面那些孩子玩兒!怎麼會染上痘疫,肯定是有人故意拿過了病氣的東西放在璧姐兒身邊,才讓她染上了病!」
紫衣老頭最沉不住氣,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崔曇華,立刻被宋善至惡狠狠地瞪了回去,他捂著心口,擠聲道:「那你哭天喊地地硬要叫昀哥兒媳婦過來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昀哥兒媳婦下的手?」
細細說起來,崔曇華的嫌疑跑不了。雖說她們已經搬出宋家老宅六七年了,當時也一併把用慣的僕婦婆子們一塊兒帶走了,但保不齊現在老宅里還有幾個舊日親信。她想對一個小孩子下手,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么?
被幾個老頭以鼓勵、肯定的目光注視著的汪蓁蓁慌慌張張地搖頭,凄苦道:「怎麼會呢?少夫人對我們母女倆只有數不盡的恩德,是萬萬不會做出這等惡毒之事的。只是可憐了我的璧姐兒,眼看著老爺就要遠去瓊州了,我自然是要一路跟著去伺候老爺的。要是璧姐兒孤零零一個人留在這兒出些什麼事……可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綠衣老頭咳了咳:「此事不急,若是你不放心,留下來照顧璧姐兒到她好全了再去和仲彥團聚就是了。」
只要宋父走了、宋懷昀一房的人沒了繼承家業的可能,她們倆母女留下來倒也不會礙事。
汪蓁蓁面露難色:「這怎麼行?老爺在外做官本就辛苦,我理應服侍左右。」
她不肯鬆口,幾個老頭面色一沉,交換了一個眼神:「仲彥在外有小廝僕婦照顧,你一個小婦人隨侍左右,只會叫人笑話仲彥醉心風月,誤了他的仕途!」
現在他們的當務之急是要把害璧姐兒得痘疫的屎盆子扣在崔曇華身上,和她費什麼話!
「如今這些都不急,只是我宋家絕無可能要一個毒婦當家作主!昀哥兒媳婦,你有什麼想說的?」
崔曇華似笑非笑道:「得虧您幾位沒個官職在身,如此自說自話就差給我直接定罪了。倘若真當了官兒,牢獄裡滿得怕是連蚊子都塞不進了。」
「我害一個小孩子做什麼?是能讓我自己快活得多活十歲,還是氣得您幾位短壽二十年啊?」
幾個老頭氣得臉色發青,偏偏汪蓁蓁還在一旁點頭:「是是是,妾也是這麼想的。旁人害一個小孩子能管什麼用呢?等我跟著老爺去了瓊州,這兒還有少夫人她們能看管著老宅,不至於荒廢了。有沒有璧姐兒……都不影響的。」
話音落下,在場之人都沉默了一下。
紫衣老頭怒火中燒:「你這小婦人什麼意思?難不成你以為你女兒得痘疫是我們害的?」
汪蓁蓁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回頭卻撞上滿面陰沉的宋父。
他臉上被袁鎮岳揍的那兩拳痕迹還沒退,按著他的性子自然不願意出來讓人看笑話,但有人遞了消息過去,宋善至也跟著摻合了進來,宋父想起如日中天的李巍,火急火燎地讓人取了汪蓁蓁的脂粉,把臉上的青紫瘀痕蓋了蓋,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假如宋善至也被卷進了這樣的醜事里,他也得幫著把她洗乾淨拎出來,不能再讓李巍記恨於他。
他進了楓合院,沒急著進屋,而是站在外面聽了好一會兒。越聽,心裡就越涼。
幾個為老不尊的畜生!
眼看著他如今稍顯落魄,就想害他的女兒,吞他的家產!還有,他們話里話外都在勸蓁蓁留下來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還要把他的愛妾也一併撈到他們的床上不成?
宋父和幾個族老爭執不休,汪蓁蓁一邊勸,一邊掉眼淚。
璧姐兒得了痘疫,她當然可以順理成章地留下來照顧她,不跟著去瓊州。但等宋父走了,那些族老一定會上門找事。為了萬無一失,她必須先讓宋父看清楚這些族老的嘴臉,才好讓他明白,汴京這兒須得留一個他信得過的人守著,不然等他來日回京,可是連站得住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至於伺候他的人……汪蓁蓁垂下眼,掩住那絲冷意。別當她不知道,他書房裡可有一位容貌不輸她的研墨丫頭。
宋善至撇了撇嘴:「阿嫂,戲看完了,我們走吧。」
崔曇華嗯了一聲,路過汪蓁蓁時,她們聽到一聲輕到幾不可聞的『多謝』,或許還有一句『抱歉』,但她們已經走出很遠了,也不準備再回頭細究。
上了馬車,崔曇華點了點她:「說吧,我看他們吵架的時候你在一邊兒發著呆都能笑出來……和李巍說開了?」
宋善至伸手貼了貼臉,有那麼明顯嗎?
「說開啦!阿嫂你都不知道……」她一開了話茬就沒完沒了,得虧崔曇華習慣了家裡的小姑子和小女兒都是百靈鳥,丈夫和兒子都是一脈相承的木頭,兩相平衡,她的耳朵也不至於太遭罪。
宋善至說完,想起李巍天不亮就要離開的事,心情又無法自拔地低落下去。
「可是他明兒一早就要離開汴京回房州去了。」
宋善至捧著臉嘆氣,崔曇華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陡生一種『女大不中留』之感,伸手把她攬到懷裡拍了拍:「身居高位,他也有自己的不容易,避一避風頭也好。」
既然宋善至選擇了李巍,崔曇華就不得不連帶著關注李巍的將來。
位極人臣,十分榮耀。可這次春狩驚馬之事,大家暗地裡頭一個懷疑上的就是他李巍。雖然皇帝將上林苑管事治罪,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事兒還沒完,只不過處於某些考量,沒有把事實公之於眾。
皇帝年富力強,膝下各皇子尚且年幼,倘若皇帝意外崩逝,李巍身為大司馬理應擔起監國攝政之責,到那時候……
宋善至打定主意要早起去送李巍一程,回過神來看到崔曇華看向自己的眼神,裡面帶著她一時理解不了的深意:「阿嫂你幹嘛這麼看我?」
崔曇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在想,被你喜歡著的人肯定都很幸福。」
她的愛好喜惡都強烈而直接,從前她不喜歡李巍,即便他家世顯赫前途無量,她也能下定決心和他退婚。當她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她也會毫不吝嗇地把她的愛意和幸福都分享給她的另一半。
阿嫂的語氣里除了憐愛,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喟嘆,宋善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聯想到了她的木頭阿兄,挽緊了她的手臂,笑嘻嘻道:「阿嫂也是我喜歡的人,你有因為我感覺到幸福嗎?」
女孩子的眼睛水亮亮的,含著一點兒調皮的笑意,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湖泊,崔曇華竟然在裡面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風風火火、敢愛敢恨。
她現在有時候照鏡子,看著鏡子里那個儀容端莊的女人時都會恍惚一瞬。年少的崔曇華肯定想像不到,人到中年,她竟然在過這樣寡淡無味的日子。
「有,當然有。」崔曇華笑了出來,烏雲散去,光華不掩。
回到宋府,宋善至記掛著明日一大早就得起來的事,也沒要崔曇華催,自個兒表示一回去就儘快洗漱躺下。
崔曇華看著她活蹦亂跳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她也是從這個時候過來的,能那麼快睡著才怪呢。
回了梧桐院,碧桃說起今日的事猶覺得晦氣:「汪姨娘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累得您過去聽一頓吵。難不成她還真怕您和主君去搶家產?」
崔曇華搖了搖頭,顯然是不想多提的意思。
碧桃遲疑了一下,道:「可要和主君說一聲?」
「有什麼好說的,從前都沒說過,此後也不必說。」崔曇華意興闌珊,她一直都知道宋懷昀的性子,從前她愛他的溫文韶秀、驚才逸韻。過了這麼些年才明白,這樣的人像是飄在天邊的雲,她抓住了,攤開掌心,卻是空無一物。
碧桃見她興緻不高,便沉默著侍奉她更衣沐浴,又吹了屋裡的燈,只剩下屏風旁的一盞小燈照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崔曇華睡得不大安穩,因此當那道輕微又熟悉的腳步聲傳來時,她睜開眼,起身撩開床帳:「你怎麼回來了?」他跟著幾位閣老前去徽州巡查,怎麼著也得過兩日才能回程。
「吵醒你了?」宋懷昀面色有些疲憊,借著微弱的燭光看她,「今日老宅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
崔曇華避開他伸過來的手:「都過去了,沒事。」
「可是我在乎。」宋懷昀定定地看著她,他分明站在原地,沒有再試圖碰觸她,崔曇華卻像是被一陣風撲了撲,怔在原地。
「此事我必定會給你一個交代,不叫你白受委屈。」他彷彿是疲憊極了,說完之後便向外走去,「我身上臟,今夜去書房睡,你早些歇息。」
崔曇華張了張嘴,想要叫住他,但看著那道頎長身影轉過屏風,門很快開了又合上,她還是沒有出聲。
……
宋善至不知道自家阿兄風塵僕僕地趕了半夜的路回來,她又翻了個身。
怎麼會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她嘗試著閉上眼數餃子,可是一閉上眼,假山石洞里交錯的呼吸、他微涼的唇瓣印在她頸後的癢、還有他親下來的時候好像一浪又一浪的溫泉拂過她全身一般的酥軟……
宋善至猛地睜開眼,鬱悶不已,這還讓人怎麼睡!
如此反反覆復,玉琴來叫她的時候,見宋善至面無表情地睜著雙眼,還嚇了一跳:「大娘子,您這是——睡了還是沒睡?」
宋善至搖了搖頭,直到現在她還很亢奮,只覺得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
她翻身下了床,看著窗外漏出一線迷濛的藍色,天色尚早,她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的心上人。
她驀地生出一點淺淺的憂慮——李巍會不會覺得她太熱情,太主動?
宋善至坐在鏡前,任由玉琴和玉琵忙忙碌碌地為她梳頭、簪花,思緒一霎間放得很遠。
那陣猶豫只存在了短短一霎,像是葉片上輕顫的露珠,很快就沒入土壤里不見蹤影。
她現在想見到李巍的心情是那樣急切。滿足的是她自己的需求,哪怕日後她們之間會有矛盾、會有爭吵,甚至分開,現下的期待和幸福都會一直停留在她的記憶里。
「好了,您瞧瞧?」
宋善至回過神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露出一個笑,下巴一揚:「真好看!就這樣吧。」
玉琴和玉琵對視一眼,忍俊不禁。
出門時,天還沒有亮透,朦朧而清亮的蟹殼青,有幾縷縹緲的雲彩浮在上面,玉琴看了笑道:「今兒肯定是個艷陽天。」
天公作美,還好沒有下雨。
宋善至不知道李巍會從哪裡出發,索性直接去了城門口等他。
她托著下巴,思考著應該控制一下自己,至少不能讓李巍太得意,讓他覺得她好像就非他不可一樣。
但是當那抹峻拔的身影出現在她視線之中時,她還是忍不住攥緊了手裡攥著的一角車簾,對著他用力地招了招手。
四目相對。宋善至後知後覺地有些害羞,飛快放下了手。
這個動作好傻……
李巍飛快翻身下馬,理智地說,他知道騎馬過去是最快的,但彷彿只有腳踏實地,讓掀起的風吹過他,才能給他更多的實感——是她。她來送他了。
玉琴和衛風等人對上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走遠了些,將天地留給這對愛眷正濃卻又要無奈分離的有情人。
此時天光尚早,連日頭都沒有升起,四下靜悄悄的,唯有他們兩個人的心跳聲擂如擊鼓,幾乎快要蓋過呼吸的聲音。
李巍克制地握緊她的手,壓下想要把她抱進懷裡的衝動,低聲道:「等了多久了?」
他沒有說『怎麼來了』或是『我不是和你說過不用來』之類的話。
她的心意是那樣珍貴,李巍不想也不能讓它們落在地上。
宋善至仰起頭看他:「我才到沒一會兒。會不會耽誤你出發?」
雪地松枝的冷香氣鋪天蓋地將她包裹,讓她不自覺地放鬆下來,想要滾進他懷裡去聽他胸腔之下穩健有力的心跳聲。
宋善至心裡默念撐住撐住,面頰卻飛上一縷薄紅,李巍心念一動,曲指颳了刮她的臉。
「不會。」頓了頓,李巍垂下眼,他記得她抱怨過不喜歡他從前那樣一盯著她就不放的習慣,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變得柔和無害,語氣偏偏又是那樣認真,透著一股無比莊重的勁兒,「圓圓,我很高興,你能來送我。」
他笨拙的真誠讓她有些害羞。
親來親去的時候都沒有現在這樣不自在。
宋善至視線有些游移,一時間她不敢再去看那張線條冷峻,但眼神柔和得不像話的臉。
……她怕自己一個剋制不住會直接親上去。
「我想來就來!你不要誤會。」
她彆扭的解釋讓他忍俊不禁。
或許是怕她羞惱,他的笑聲低低的,像是幽澗里的玉石,清冷的底色猶在,但只有她知道,這塊玉石是有溫度的。
宋善至果然惱了,瞪了他一眼,幽幽開口:「誰讓有些人決定臨陣脫逃,早早地就想好了跑為上策……不然我幹嘛跑這一趟?」
李巍抿了抿唇,愧疚道:「抱歉,我……」他沒有辦法辯解,只能保證他會儘快結束這種分離的狀態。
從前是沒有牽掛,在哪裡都無所謂。
現在不一樣了。
宋善至拿出一個小小的香囊遞給他,李巍收住思緒,嘴角翹起一個柔和的笑弧:「平安符?」
宋善至搖了搖頭,他望來的眼神太熾熱、太明亮,她恍惚間以為自己正站在正午的日頭下,渾身都在發熱。
「我放了一些花種在裡面。」
「現在是春天了,等你把這些種子灑在土裡,開了花,我就去見你。」
李巍有他牽掛的家國大事、邊隅和平,宋善至想,山不就我我就山。他實在抽不出身的話,她偶爾去一趟房州看看他也不是不行。
不知道寶丫她們怎麼樣了,還有雙雙和雙雙娘,還有邊寨的大家……
這麼一想,她在房州的牽掛也不少。
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了她飄忽的思緒。
「你幹嘛呀……」他抱得很緊,宋善至哼唧了兩聲,「我還以為你這次都要忍著不抱我呢。」
她明白他的顧慮,即便現在沒有什麼外人,他也不想做出太過親密的舉動,壞了她的名聲。
但有些東西越是克制,反撲到極點的時候就會越不受控制。
「忍不住了。」李巍閉目,呼吸著來自她身上的幽馥香氣,頓了頓,才輕輕放開她。
「我會好好照顧它們。」
「花開之日,你我相見。」
他的語氣無比鄭重,宋善至鼻子驀地有些發酸,輕輕嗯了一聲。
李巍抬手拂過她的眼角:「圓圓,不哭。」
這句話他在邊寨城牆上也說過一次。
宋善至抬起頭,他目光深幽靜遠,藏著千山難阻的愛意,她在這樣的注視下慢慢地點了點頭,主動退後一步。
「一路順風。」
朝陽漸漸升起,明媚絢爛的霞光鋪滿她們頭頂的大片天幕,李巍上了馬,最後看了她一眼:「圓圓,記得給我回信。」
「知道啦!」
不能再說下去了,李巍不想再惹哭她,閉了閉眼,抿風如同一道疾電般沖了出去。
但他剋制不住。
最後回望時,他的心上人頂著一輪朝陽,對著他用力地揮手作別。
那道身影終究還是消失在了她視線盡頭。
玉琴見她不舍,輕聲道:「大娘子怎麼不和大司馬一塊兒去房州待一段時日呢?」
她不知道她們之間的約定。
宋善至吸了吸鼻子:「那怎麼行,阿嫂的生辰要到了,我肯定是要陪著她一塊兒慶祝的。」
玉琴笑了,她一直這樣,別人對她好,她也要對旁人真心相待。
……
那個放著花種的香囊被李巍珍之重之地放在了胸前,和那個裝著她們兩人頭髮的荷包放在了一處。
等到了一處城郭,李巍等不及休息,讓人找來當地有名的花匠。
「勞煩替我瞧一瞧,這是什麼花?我還要一段時日才能種下它們,這些種子會不會壞?」
見大司馬這樣鄭重其事,花匠嚇了一跳,以為是什麼十分名貴的花種,接過去細細一瞧,鬆了口氣:「回大司馬,這是萱草花。這種花很好養活的,把種子灑在土裡,等過兩場雨就能發芽開花了。」
李巍一怔。
他原本以為,圓圓是有心要考驗他,他先前從沒有養過花,擔心搞砸,但聽了花匠的話,他明白了。
她也很想見到他。
李巍抿了抿唇,但唇角翹起的弧度壓根抑制不住。
花匠看著大司馬臉上慢慢露出一個堪比春暖花開的笑容,嚇得一抖。
他是不是不應該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