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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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李巍看著她眉頭微皺,一雙盈盈杏眼裡盛滿憂慮,彷彿是十分為他憂心的模樣,心頭一柔,正想讓她不用太擔心,就聽得宋善至幽幽道:「你是不是該驅邪了?」

「或者是東羯人的箭毒里加了什麼髒東西?還是你被仇家偷偷扎小人了?」

李巍面色微僵,看著她繼續發散思維,眼睛水亮亮的,鼻頭跟著眉毛一皺一抽,可惡又可愛。

宋善至越說越真:「以前的李巍可說不出要我對他負責這種話。」

她懷疑的視線透過小小的車窗掃視著他周身,李巍十分坦然,面色蒼白,彷彿一夕之間清癯了幾分,卻更襯得他骨相凌厲,那雙眼睛靜靜注視著她,讓人不自覺提起心防,生怕下一瞬就會被他拖進那汪深不見底的靜湖。

「你喜歡以前的我嗎?」

見她眼神躲閃,扭過頭去不願回答,李巍反而笑了。

「一味固守著規矩體統,我便永遠得不到我想要的。」

「人在世上,不能循往以御變。圓圓,你總要給我一些改變的機會。」李巍聲音漸漸低沉,他想起很久以前無意間聽到她和人抱怨他太冷肅,讓人只想離遠些的話。

『改變』這兩個字戳在宋善至心口,她低垂著眉眼,語氣裡帶著淡淡的悵惘:「你們每個人都在變……我卻還是以前的樣子。」

她當然知道,從來沒有一成不變的人,就好比時過境遷,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事。但當她猝不及防地面對那段於她而言十分陌生的歲月所施在每個人身上的變化而造成的變動時,她還是會覺得難過。

李巍眼眸微深,看著她髮髻上那朵隨著主人一起蔫頭搭腦的芙蓉絨花,突然間明白了她的低落從何而來。

縮在角落裡的玉琴突然感覺身上冷冷的,懵然抬頭,撞上李巍示意的眼神,她連忙點頭,老老實實地下了馬車。

車夫聽著吩咐,將馬車趕到了街邊。

好在這處坊間來往多為世家大族,街道地面修得又寬又平,他們一輛馬車停在那兒也不會擋路。

一陣草藥的清苦氣息伴隨著凜冽寒風齊齊涌了過來,宋善至不用抬頭,只需感受身上熟悉的炸毛感,就知道是誰。

李巍望著她,說話的語速放得有些慢,像是要通過這種方式讓她透徹地明白他的鄭重、他的心意。

「世異時移,這是常態,無法憑人力轉圜。所有人都在被推著往前走,你我也不例外。」

宋善至默默聽著,心道他這個喜歡緊盯著她說話的臭毛病倒是沒變。

「任歲月不居,時節如流,我心磐石,不可轉也。」

他說得含蓄,手卻不知道什麼時候伸了過去,緊緊覆在了那雙溫熱柔軟的手上。

「圓圓,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他看出了她的恐懼和愁悶,雖然不知道她的這份情緒從何而來,李巍只是本能地想握緊她的手,告訴她不需要害怕,無論什麼時候,總有他在她身後。

他捨不得丟下她一個人面對這世間種種,不管其他人、事有再多的改變,他亦不改此衷。

但被宋善至那雙水亮亮的眼睛看著,再想起她剛剛提到的『驅魔』之類的話,李巍有些赧然,一時之間竟然不敢將心底泛濫成災的情意訴之於口。

宋善至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被這樣鄭重其事、如珠如寶地對待著,無論她對眼前這個人的觀感、感情如何,在這一霎間,她都是開心的。

但她沒辦法說服自己沉溺在被李巍珍重的快樂里。

漫過她心流的那股暖意漸漸褪去,隨之而來的便是苦惱。

……她剛剛是想趁著情緒和他說清楚的!她不能再憑藉著李巍的喜歡再得到更多東西,甚至於他的憐愛、他的照拂。

就像現在,他說得越多、袒露越真誠,宋善至就越是良心不安。

「你知道我阿爹的那些事吧?」

李巍看著她又低下頭去,嗯了一聲,心裡不動聲色地思索,可以著手把宋父遠調去瓊州那般的貧瘠之地了。

他一直不喜插手上一輩的事,他母親與父親之間吵吵鬧鬧了多少年,他也沒管過。唯一一次看不過眼說了一句,先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夫妻倆立刻調轉炮筒對向他,恨不得將他這個不孝子轟個外焦里更焦。

宋父老房子著火,本不是他一個小輩該置喙的事。但他千不該萬不該連偽裝的功夫都不願做,讓她傷心,還為了避禍做起了將她遠嫁的盤算。

真當他這個拜過天地的夫婿是死的不成?

宋善至瞅了一眼默默散發著冷氣的李巍,,眼一閉,期期艾艾地開了口:「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對我,只是求而不得才生出的心魔呢?」

宋善至知道,李巍喜歡她,只是這份喜歡會不會是他的遺憾和不甘心在作祟?她不清楚,只本能又執著地想要刨根問底,試圖順著葳蕤茂盛的樹冠往下,看一看深埋底下的根基是否能夠撐起他所傾瀉而出的情感。

李巍身軀有一瞬間的僵直,方才一直被他忽略的疼痛趁著這一霎的空隙排山倒海地向他壓來,擠得他胸腔中賴以呼吸的空氣漸漸稀薄,連下意識的吞咽都變得困難。

察覺到他的視線壓在自己身上,宋善至低著頭,心砰砰亂跳,身上一陣熱一陣冷,她不由得握緊了手。

「我有很多時間來理清我自己的內心。我也分得清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感情。」

宋善至慢慢抬起頭,立刻就被他深沉如水的視線緊緊攫住。

他分明規規矩矩地坐在原地,沒有多餘的動作,她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他雙臂緊緊抱著,束縛得她不得自由。

宋善至下意識往角落裡縮了縮。

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唇角向上扯了扯:「圓圓,你太輕看我了。」

車廂里的氣氛一時凝滯。

宋善至有些懊惱,她是想好好和李巍說清楚的,但很明顯今天的開頭就很不妙……

她抬眼,發現李巍正靜靜望著她,目光沉鬱,平靜之下隱隱涌動著讓她心湖戰慄的失落與痛苦。

她想要就此打住,今天她們兩個人的狀態都不好,顯然不是繼續談下去的好時機,李巍卻沒有止住的意思。

「你給我送的那些東西,是什麼意思?」

宋善至有些不適應他這樣步步緊逼的姿態,自從他知道她的身份之後再沒有對她冷言冷語過,她都有些忘記了,他從前的性格就像是邊關積年的風雪,冷硬得嚇人。

那些風雪化作一池水,看著清淺,伸出手去碰一碰,涼得沁人。

她轉過頭去不看他,硬邦邦吐出幾個字:「是謝禮。」

「只是謝禮嗎?」他輕聲又問了一遍,「只是謝禮那麼簡單嗎?」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戳破那層薄到透明的窗戶紙。

宋善至看著他,眉頭皺著,像是生氣又在忍著脾氣的樣子,李巍心口發燙,卻是在笑:「臨門一腳,你不忍心說出來了嗎?」

「我替你說。」

「是你想與我一刀兩斷的補償。對嗎?」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像是一把磨得鋥亮的刀劍,直直劃破了她紊亂了多日的心緒,雪白的劍光落在他眼底,宋善至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面前這個人冷靜得好陌生。

和她設想中的樣子完全不同。

「我家裡的事,你應該也知道。」宋善至沒有明著提阿嫂和阿兄的事,萬一還有轉圜的餘地呢,她不想把這件事當做兩人之間的談資,含糊地帶了過去,「……我現在覺得一切都好亂,沒辦法更好地處理你給到我的那些感情。與其白白耽誤你,不如早做決斷。」

她說得坦然,杏眸澄澈如水,倒映出他沉鬱的面容。

「你似乎判斷錯了一點。」

宋善至不解地看向他。

「我對除你以外的事並沒有那麼強的掌控欲。」

從前照拂宋相甯她們,是愛屋及烏,可她現在要把他這些自作多情的權利都要一併剝奪、收回。

他眼眸黑沉沉的,盯得宋善至心裡毛毛的,乾笑兩聲:「那你以後省心多了。」

李巍閉了閉眼。

算了。不和她計較。

「回頭我會讓管事把那些東西送回去。」李巍止住她想要拒絕的話,「你一個姑娘家,手裡多些資產才有底氣。」

他越是下意識地為她籌謀打算,宋善至就越覺得彆扭。

「你不用對我那麼好……我不是你的責任。」其實宋善至想說,他這樣動輒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的性子真的不行,她看著都覺得累。

李巍嗯了一聲,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有聽進去。

「放心,我明白你的顧慮。東西你拿回去,我亦不會再讓你難做。」

話音落下,他讓車夫停車,對著呆在原地的宋善至微微頷首,隨即徑直下了車。

動作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拖沓。

宋善至後知後覺地想起他的傷,掀起車簾一看,卻見李巍目光如電,正好與她四目相接。

宋善至飛快收回視線,車簾落下,上面的百蝶穿花紋樣在她眼前晃個不停,那些花里胡哨的蝴蝶彷彿一霎間衝破了虛幻界限,在她心裡呼啦啦飛個不停。

馬蹄聲漸漸遠去。

他走了。

宋善至的心跳卻依舊沒能平靜下來。

就這麼說開了?結束了?折磨她多日、讓她輾轉反側不得安眠的大難題就這樣輕飄飄地解決了,她的心卻還像是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有些難受。

宋善至垂下眼,把自己的臉當做麵糰一樣搓了好幾下。

「大娘子。」玉琴爬上馬車,見她臉紅紅的,神情卻低落,又想起剛剛看到大司馬翻身上馬,速度快極了,一點兒都不像是有傷在身的樣子,她只來得及看到一道冷硬的側影,人一下就沒影兒了。

玉琴猜測兩人可能是吵架了,看著宋善至沒精打採的樣子,她自然還是偏心自家的孩子,哄著她道:「城東那邊兒的花市開了,說不定就有您昨日和婢提過的那種茶花呢。」

宋善至點了點頭。

阿嫂的生辰快到了,她最喜歡茶花,宋善至想培養出一盆最漂亮的茶花送給她。

手上有事做,才不會東想西想。

馬車骨碌碌壓過青石板路,抿風慢悠悠地伸頭去吃牆上垂下來的柳花,李巍看著遠去的馬車,眼底一片晦色。

不破不立——他這麼告訴自己。

他絕不想在兩人真正在一起之後,這根刺仍然深深扎在她心底,擾得她不勝其煩。

終有一日,她會下定決心拔掉那根刺,連帶著他一起被丟掉。

如今他已經沒有辦法放手。等到他嘗過心愿得償的滋味之後,還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從自己身邊離開嗎?

他會死的。

那輛馬車已經徹底消失在了他視線盡頭。

「還吃。走了。」

抿風不樂意地噴出一口粗氣。

老婆孩子在房州,它好想它們,多吃點外面的野花野草以慰相思都不行?

不過主人此時散發出的氣場不大妙,抿風精神抖擻,嚼完了最後一根柳花。

李巍面無表情,策馬離開。

……

李巍果然說到做到,讓人把東西都送了回來。

崔曇華得了消息,雖然覺得奇怪,但看玉琴奉命過來和她隱晦地提了一嘴,也就沒有多問。

小姑娘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玉琵看著盆里那株含苞的茶花,嘖嘖稱奇:「咱們大娘子的眼光真好,這花雖然還沒開,但葉色濃綠,枝冠也是婀娜多姿,等來日開花了一定漂亮。」

挑了這麼一盆花,宋善至心裡也高興:「這叫照殿紅,等它開花的時候,花大如碗,紅似胭脂,只可惜了,這株只能做盆景用。等我尋到更好的株種,就放到東邊兒院牆那兒長來試試。」

見她說起養花的時候雙眼發亮,玉琵抿嘴一笑:「大娘子滿嘴的養花經,您要是把婢們都教會了,府上的花匠豈不是沒活兒幹了?」

宋善至笑著眨了眨眼,沒說話。

從前她『看慣溫室樹,飽識浴堂花』,不覺得在酷寒冬日裡也能見到牡丹蘭草有什麼稀奇,直到她看著寶丫在土窖里彎腰侍弄那些嬌貴花兒,才知道從前她習以為常的事物背後有多少辛勞。

為了保持花開,土窖旁必須一直燒著許多柴火,寶丫的臉被周圍過高的溫度烘烤得紅通通的,常常熱得滿頭是汗,但她不敢讓汗珠隨意落在土壤里,生怕壞了根莖,開出的花會不復妍麗。

寶丫告訴她這些事的時候眼睛很亮,周遭花卉爭奇鬥豔,她卻有著比滿窖的珍奇花卉還要讓人移不開眼的活力。

有寶丫姊妹領頭,宋善至頭一次萌生出要做出一番事業來的想法。

也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了。

宋善至想起寶丫說要培育出一株艷驚天下的牡丹花,到時候風風光光地來汴京找她玩的話,忍俊不禁,心情也跟著鬆快了幾分。

院里的小丫頭過來,小聲把主君回府的消息說了。

宋善至立刻放下剪子,凈了手之後就風風火火地去了松亭院——她猜也猜得出來,她都知道了,阿嫂也沒有繼續裝下去的必要了,阿兄可不就要被趕到他自己的書房自個兒住?

「阿兄!」

宋懷昀忙碌了大半日,頭暈腦脹,但神識依舊清明,他見妹妹氣鼓鼓的樣子,就知道她這一趟來的目的是什麼。

「過來,坐。」

宋善至看著他不慌不忙的樣子,氣得把羅漢床上的隱囊一推,像個骰子似的骨碌碌地滾到了宋懷昀手邊。

宋懷昀好脾氣地把隱囊默默又推回妹妹手邊,她和曇娘一樣,坐在羅漢床上手邊總喜歡倚著東西,不然就不自在。

「你找我有什麼事?」他頓了頓又道,「沒銀子了?」

「阿兄!」宋善至拔高了聲音,十分唾棄他轉移話題的行為,「我來找你是有正事!很重要的、正事!」

好久沒有被妹妹這樣吵耳朵了。宋懷昀嘆了口氣:「你說吧。」

「你和阿嫂之間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鬧到和離的地步呢?」宋善至憂心忡忡,想起回家時看到汪蓁蓁母女時她鬧出的烏龍,臉色大變,「該不會是你在外面有人了吧?」

宋懷昀搖頭,語氣清冷卻堅定:「我深以父親為恥……怎麼可能重蹈覆轍。」

「那是為什麼?」宋善至不明白,阿嫂和阿兄多麼恩愛,算一算她們夫妻二十一載,已經攜手走過了人生的一半。少年夫妻老來伴,到了現在,她們中間應當多了比愛情更難以割捨的親情。

比世事無常更讓宋善至難過又無力的,是她眼睜睜看著原本琴瑟和鳴的兄嫂從此勞燕分飛。

面對妹妹的詢問,宋懷昀想起昨夜裡妻子悲傷又疲憊的眼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有那麼一瞬間,他也在想,他的確讓妻子受了很多委屈。要是她從此能開懷的話,他願意讓她走。

這個念頭和他想讓妻子留下來一家團聚的初衷不斷衝突、攪和,宋懷昀頭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頭。

宋善至見他沉默著出神,試探著又催了一句。

宋懷昀看著妹妹清亮亮的眼,還有緊皺的眉頭,知道她在為自己擔心,他心頭溫軟,開口卻是:「元娘,倘若我和你阿嫂和離,你是跟我,還是跟她?」

看著妹妹一霎間瞪得滴溜圓的眼睛,宋懷昀自覺失言,稍稍別過臉去,想要壓下耳廓那抹紅。

宋善至看得嘖嘖稱奇,阿兄都三十好幾的人了,怎麼臉皮還是這麼薄啊?

同時她又有些納悶:「為什麼我的話那麼多,阿兄你的話卻那麼少呢?」下次她夢到阿娘的時候,一定要問一問她。

「我的眼睛又不是刀劍板斧,總不能一下就劈開你的腦子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又在想什麼吧?你不說出來的話,阿嫂怎麼會明白呢?」宋善至恨鐵不成鋼,越說越激動,「阿嫂起初可能只是想和你鬧鬧脾氣,但是你連哄哄她陪個不是這樣的小事兒都不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堆起來,阿嫂怎麼能不心寒?」

她想起李巍。

一個是步步緊逼,動輒就把『夫妻名分』掛在嘴邊;一個是沉默寡言,只知道被動地承受妻子對他的好。人家一個撂挑子不幹,他就慌不擇路,沒招了。

宋善至垂下眼,不過現在她們說開了,李巍再也不會對她抱有期待了。

被妹妹這麼一通分析,宋懷昀眼睛微亮,想要繼續問下去,卻見妹妹低垂著眉眼,看著不大高興的樣子。

他想了想,面色肅然幾分:「李巍欺負你了?」

宋善至搖了搖頭,粗聲粗氣道:「沒有!阿兄你休要轉移話題!」她和李巍之間是沒什麼了,只剩下那些俗世的名分等著切割,倒也不是很緊迫。

見她否認,宋懷昀鬆了口氣,溫聲道:「姑娘家不要粗著聲音說話,仔細嗓子疼。」

宋善至無情地擺了擺手:「我自有分寸。現在咱們的重點是,阿兄你想不想和阿嫂和離?」

宋懷昀沒有猶豫,搖頭。

他當然不想。

「不想你就吱聲啊,動起來啊!」宋善至繼續給他出招,「……反正,你得讓阿嫂感受到,你捨不得她,你喜歡她,你要和她過一輩子!」

她說起話來眉飛色舞,宋懷昀這次點頭點得有些遲疑。

他……能做到嗎?

……

辛辛苦苦做了一遭兄嫂間的狗頭軍師,宋善至揣著阿兄給的辛苦費,錢包鼓鼓地回了自個兒的院子,倒頭就睡。第二日玉琵來叫她起床時,她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哼哼唧唧的就是不願起。

玉琵沒法子,只能讓她繼續睡。

但她第四次來叫時,手上動作就冷酷多了:「大娘子,得起了。再過一個時辰就得用晚膳了,耽擱不得。」

宋善至被迫坐了起來,一頭烏蓬蓬的長髮睡得有些亂,有幾根兒翹了起來,玉琵壓著想伸手替她壓平的衝動,溫聲道:「大司馬已經到了,此刻正在主君那兒坐著飲茶呢。」

大司馬已經到了……大司馬已經到了?!

宋善至睜大了眼睛,剛剛還在負隅抵抗的瞌睡蟲頓時被她丟到了十八萬里開外。

她想起來了——今夜她們家要設宴招待李巍。

可是、可是她和李巍之間……

眼看著宋善至又要往被窩裡倒去,玉琵低呼一聲,繼續哄勸:「大娘子快起身吧,咱們給您準備了時興的薔薇花露,泡澡可香了。去試試吧?」

洗得香香的,去見李巍?

宋善至抖了抖,裝死。

但無論她再不情願,到了時辰,她還是準時準點地出現在了宴客用的聽泉樓。

一邁進正廳,她就感受到一道熟悉無比的視線。

宋善至抬起頭,卻看見李巍平靜地移開視線。

兩人之間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其間翻湧著的氣氛古怪到在場的人看得心裡直犯嘀咕。

原本滿懷激動的宋相甯撇了撇嘴,悲傷地無聲咆哮——這不是她想要的!

但無論她再怎麼高強度巡邏,她心心念念的大魏第一深情夫婦不說開口交流了,都沒有眼神交錯。

一次都沒有!

一筷子菠菜突然降落在她碗里。

宋相甯頓時準備小發雷霆,她最討厭吃菠菜!

一轉過去,就看見她阿娘平靜下暗藏殺機的臉:「多吃菠菜,補眼睛。」

宋相甯立刻做老實狀。

宋善至沒有注意到桌上的風起雲湧,她下定決心,吃完飯她就去和阿嫂她們說清楚。

等她抬起頭時,卻傻眼了。

李巍怎麼在和阿兄敬酒,還一杯又一杯喝個沒完?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只是碰上了一個眼神,兩個男人便開始沉默無聲地拼酒,崔曇華原本想借著機會開口,就被那邊兒飄過來的酒氣堵住了嘴。

最後席上只剩下兩個不省人事的醉漢。

崔曇華皺了皺眉,讓人把他們倆都扶去前院的松亭院歇息醒酒。

但今夜註定不大平靜。

從梧桐院回來之後,宋善至想著阿嫂提議她們一塊兒去江州小住一段時日的事,有些意動,但想起阿兄,她嘆了口氣,還是過段時日再說吧。

宋善至冷不丁抬眼,看見窗下立著一道黑影。

不等她尖叫出聲,那道黑影已經打開窗戶跳了進來。

他主動走到了燈下。

身形高大,面容冷峻,雙眼霧蒙蒙的,像是籠著一層春水。

臉還有些紅。

宋善至捂住心口,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怎麼還沒走?」

李巍似乎是真的喝多了,說話的速度也慢吞吞的。

「還有事沒辦完。不能走。」

此時夜已深了,玉琴她們都在旁邊的廂房歇息,宋善至不想驚動她們,引起更多的誤會,只得耐著性子追問:「什麼事?」

李巍直勾勾地盯著她,一字一頓。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