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全本

隆冬已至,屋檐下掛了一串兒晶瑩剔透的冰棱,綉著五蝠獻壽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掀起,屋內衝出的熱氣頓時凝成了淡淡的霧。

碧桃端著空葯碗出來,正巧看見一身量高挑的男子從影壁後繞出,身披大氅,渾身氣度疏冷,一張雋美臉龐上照舊沒什麼表情,眼尾隱隱布著細紋,看著有些上年紀,卻不掩其翩翩風采。

碧桃連忙低下頭去,福身行禮:「主君。」

宋懷昀看著那個空葯碗:「夫人精神好些了么?」

提起崔曇華的病,碧桃臉上露出幾分愁色,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還是不見什麼起色。」

宋懷昀步履一頓,吩咐她讓人拿著府上牌子再去請太醫,掀起門帘進了屋。

崔曇華正在桌案前低頭寫著什麼,那陣淡淡松香近了,她也沒有抬起頭,低下去的半張秀麗臉龐上一片平靜。

宋懷昀漸漸習慣了妻子的冷淡。不,也不能叫做習慣,但正如他在面對妻子熾烈到好想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的愛意時不知該如何自處一樣,對待突然改變心意,性格也隨之變化的妻子,他依舊束手無策。

他不明白,多年夫妻,他亦沒有過錯,她為什麼要和離?

他低頭,看見紙上娟秀的字跡,明白過來,他母親的忌日快到了,方才她寫的正是忌日當天要用到的器具祭品。

宋懷昀輕輕把手搭在妻子肩上,不等崔曇華推開他,宋懷昀手指微微用力,扶著她坐到了一旁的羅漢床上。

「我來寫吧。」

崔曇華沒說話,自從她提出想要和離,宋懷昀卻不答允,兩人大吵一架又被小女兒撞破之後,她就一直是這樣的狀態。

從前夫妻間常常是她主動開口說話,宋懷昀挑著幾句回覆。這會兒她沉默著,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屋舍間只剩下筆墨摩挲過紙張的沙沙聲。

「林樾來了信,相甯已平安到了房州,我已吩咐一隊人馬前去接她了。」宋懷昀想起離家出走的小女兒,眼底閃過幾分愧色,「林樾那孩子性子還算穩重,有他陪著,相甯不會吃虧。」

林樾是他收養的故友之子,與女兒也算青梅竹馬,是她的半個兄長,再加上林樾武功過人,一路上總不會讓女兒風餐露宿吃盡苦頭。

提及女兒的下落,崔曇華眼睫微動,半晌才道:「我不想讓相甯和大司馬有過多的接觸。」依她的意思,甚至連表面親戚這層關係都不該有。

當今聖上登基十載,極為倚重李巍,他雖退守房州,輕易不會回京,瞧著十分恪守臣子之道。聖上對他沒有再多可以加恩的地方,眼看著兒女到了適婚的年紀,崔曇華開始憂慮他們的婚事會不會也成為聖上大手一揮之下的『恩典』。

偏偏小女兒不知從誰嘴裡聽說了她小姑姑和小姑父的往事,打小就對李巍鍾情亡妻、此生不移的事堅信不疑,對李巍的印象好得不得了。這次小女兒意外撞破她和宋懷昀原來也是夫妻情薄的事,傷心之下拉著林樾離家出走,崔曇華生氣之餘,也覺得一陣無力。

提起李巍,宋懷昀筆下一凝,一團墨漬在紙上暈染開來,他放下筆,拿起一旁的巾子擦了擦手:「李巍其人……對元娘尚有幾分真心。」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年少時的真心還剩幾分,誰也說不準。

崔曇華聽了這話,臉上掛了淡淡譏諷:「是真心還是愧疚?若不是那日元娘是為了出去與他見面,也不會——」

提起早逝的妹妹,崔曇華心裡難受,話說到一半喉嚨里就像是堵著一塊兒石頭,梗得她沒法再說下去。

宋母身體不好,強撐著到女兒五歲的時候便撒手人寰。崔曇華次年便嫁了進來,長嫂如母,崔曇華打心底里將宋善至當自己的女兒來看待,十年如一日地疼愛,事事關心體貼,卻因為一場意外,人沒了。

提起妹妹,宋懷昀心底泛起密密的疼痛,臉色也跟著壞了幾分,默默走過去,輕輕撫著因為悲傷而咳嗽不止的妻子。

崔曇華緩過勁兒之後便拂開了他的手,提起另一樁事。

「那邊來了人,意思是到時候也過去磕個頭。」

宋懷昀眉眼低垂,看著自己被妻子拍開的手:「沒那個必要,直接回了就是。」

聽著他硬邦邦的語氣,崔曇華嗯了一聲,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人都走了這麼多年了,還要被拿來刷好名聲,是指望著他們一家都是麵糰泥人么?

說完了正事,屋內又恢複了沉默。

宋懷昀主動起身:「……我去書房,你好好歇息。」

見主君離開,碧桃進屋看見崔曇華半躺在羅漢床上,神情黯然,心裡一疼:「夫人……您這又是何必呢?」

夫人和主君的情況與那邊兒又不一樣,碧桃覺得她這就是在折磨自己。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是在鑽牛角尖,吃沒必要的苦?」

聽崔曇華低聲開口,碧桃有些為難:「您和主君少年夫妻,成婚多載,又有一雙兒女……」

「所以我就應該知足嗎?」崔曇華打斷了她的話,「我已經過得很好了,再去痴求一個男人的真心就是不知足,不懂事,不理智……」

碧桃欲言又止,想開口,卻被崔曇華輕輕推了出去。

「我累了,想歇會兒,出去吧。」

碧桃無奈,把一旁的毯子展平給她鋪上,這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

黑衣人的動作太快,宋善至被放上馬背時險些被顛得吐了出來。

早知道有這一劫她剛剛就不吃那麼多點心了!

一路疾馳出了城,他們說話漸漸密了起來,宋善至聽得心裡就是一沉——他們說的是東羯話。

他們是瞅准了李巍不在,所以才入城擄人?他們又怎麼知道大司馬府來了客人?

還有,他們怎麼會對地形布防那麼熟悉?

宋善至滿心的不解都在看到那個渾身陰沉的男人時迎刃而解了。

霍陳上前,看著那雙憤怒到快要噴火的大眼睛,呵呵笑出了聲:「如花姑娘,別來無恙。」

宋善至作勢欲嘔。

霍陳面色一沉,用東羯話和那伙黑衣人嘀咕了不知什麼,宋善至見他們望向自己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格外不善,猜出來霍陳應該和他們說了抓錯人的事。

看來霍陳不僅做慣了強擄民女獻媚討好的事,還在東羯人這兒也掛了門道,吃的是兩頭飯。

霍陳注意到她神色間毫不掩飾的鄙夷之情,臉色沉了幾分,和東羯人又低聲說了幾句話,很快就有人過來把宋善至給拉走了。

看著周圍光禿禿的景緻,再厚的霜雪落在這片荒無人煙的黃沙里也沒能存活多久,只會讓人凍得手腳發麻,一步一步走得都艱難。

宋善至心裡不是不害怕,但在霍陳這種渾不要臉人性全無的畜生面前,越露怯反而越會激發他的劣根性,到時候下場未必比現在好。

出了城之後又走了一段路,宋善至估摸著這兒只是他們一個臨時落腳的據點,畢竟那晚錢雙雙在她耳邊翻來覆去地說他們的大司馬有多麼神勇多麼威武,將東羯人打得退回了老祖宗的老祖宗時的地方,從前幾十年里佔據的那些肥沃草地都被李巍帶著人重新插。上了大魏的旗幟。

只是當眼前景象漸漸明晰起來,宋善至看著這個幾乎可以稱作地牢的地方几乎擠滿了形容憔悴的青壯男子時,腳下步伐一頓,領路的人立刻不耐煩地甩了甩鞭子,發出一聲巨大的破空聲響。

他說著一口古怪的漢話趕她進去。

宋善至只能彎腰鑽進了地牢。

霍陳沒一會兒就邁著悠閑的地步過來了,他看著在一眾惡狼似的青壯漢子間顯得格外突兀的宋善至,唇邊笑意更濃:「我平生最恨人騙我,更恨人瞧不起我。如花姑娘心高氣傲,不肯與我同流合污,那就請留在這兒,與諸位兄弟行個方便,叫他們也快活快活吧。」

說完,他欣賞了一番宋善至陡然慘白的臉色,這才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

這群人已經被關了有幾日了,水糧都缺乏,個個被折磨得像是餓得眼睛發綠光的惡狼,這時候有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娘們兒能供他們發泄一番,他們能拒絕?她定然落不著什麼好!

宋善至沒想到霍陳已經瘋到這個地步了,隨著那些窸窣腳步聲漸漸消失,她感受到周圍沉默卻讓人難以忽視的視線,忍不住渾身發毛。

有人動了。

注意到有個大毛臉正直勾勾盯著自己,宋善至捏緊了拳頭,只恨自己沒從林樾身上搜刮一把匕首用來防身。

但這麼多人,一把匕首刺卷刃了也不夠用吧?

意識到自己在這種關頭還能發散思緒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宋善至真的有些絕望了。

那個率先動了的人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

哪怕知道宋善至沒有好果子吃,霍陳臉色仍然陰沉著,心裡不痛快極了。

他們霍家世世代代都是在房州當官兒的,到了他這一代,自然也是這樣,領個一官半職,每日從底下人身上摟的油水都肥過他一個月的差銀。慧增、魯大那起子小人在他面前點頭哈腰,像條狗似的繞前繞後,可他到了大司馬那樣的人面前,想當魯大他們那樣的一條狗都排不上號!

霍陳心知肚明,他得了家裡的便宜才能壓住旁人一頭,但他又受不了那些拿他當二世祖、關係戶的眼神。都瞧不起他是吧?那他偏要闖出一番成就來!

想起最近的收穫,霍陳捻了捻黃玉扳指,房州一時半會兒不好回去了,得把他藏起來的那些金銀細軟挪出來一些。

他思忖著到了東羯之後他還能幹些什麼,冷不丁背脊爬上一陣寒意,他坐直了身體,傾耳去聽——地牢里怎麼靜悄悄的,連女人的嗚咽哀叫都沒有?

把嘴堵上了?

可也不該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霍陳一邊想著,一邊飛快往另一個出口走去,卻聽得一陣刀刃相碰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響起。

壞了。

霍陳一腳踹翻旁邊燃著的油燈,試圖利用火勢拖延時間,但外面的人殺進來的速度太快,霍陳心頭髮涼,在看到領頭之人那張冷峻臉龐時更是徹底沉了下去。

居然是李巍親自帶人來抓他。

哈,他這個無名小卒在死前也算是風光一回了。

李巍無暇去關注霍陳一個死到臨頭的人此時的心理活動,他反手一刀劈暈霍陳,防著他咬舌自盡,其他親衛很快就將剩下的東羯人綁了起來。

他們正要去地牢查看那些被拐走囚禁的那些青壯,卻聽得一陣嘈雜動靜,轉眼一看,嗬,人家自個兒跑出來了!

李巍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男人堆里那個顯得格外突兀的纖瘦身影上。

宋善至忽然發現有一道陰影罩了下來,帶著可怖的氣息,把她壓得嚴嚴實實。

她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李巍冷冰冰的臉。

「你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