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讓自己這般累呢？你明知道，很多事情本與你無關。」書生搖了搖頭。
蘇墨這一生走來，很多事情，本就與他無關。
比如九天十地之中的城西之案，比如妖域之亂，比如九天之劫，又比如這浮生關……
可他卻將一切都擔到了自己的身上，任何事情都有原因。
蘇墨做這一切，也有原因。
只是……他卻從不曾說……
蘇墨啞然，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似乎就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書生看著蘇墨，望著蘇墨，又似乎在看著蘇墨的內心那從不曾顯露過的哀傷。
「想知道答案嗎？」書生問。
蘇墨抬頭看向書生，點了點頭。
「因為你時刻記的自己不是這世間之人……」書生悠悠開口，止不住的有些哀傷。
「這世間的一切，都讓你覺得不真實。」
「你想要跟這世間的一切產生瓜葛，讓自己融入其中，而不是一個看客……」
「很累，也很苦。」
「但是這種感覺，卻讓你覺得……真實。」
蘇墨一顫，隨即恍惚地點了點頭。
涼風吹起，蘇墨束髮上的蒼生筆不知何時陷入了沉默。
蘇墨轉頭看向凈台之外的雲霧，似陷入了回憶。
「當年，初來這世間，我就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虛幻。」
「我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世間，似乎與我格格不入。」
「我陷入了一種，身在萬千人中卻依舊孤獨的感覺。」
「直到我見到了一個快要餓死的流民，我心中不忍，將自己的吃食分給了他。」
「那人對我感恩戴德，他眼中泛起的淚花，很美。」
「我很開心，自己能幫他。這讓我覺得，自己似乎也並非完全的遊離在世間之外。」
「只是，我自己卻因為飢餓，摔倒在一塊石頭之上，很痛！」
「那種痛，也讓我覺得真實。」
「我也唯有在這種時候，才能覺得自己是真實存在的。」
「這世間，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自那時起，我每逢遇到需要我幫助之人時，我都會出手。」
「唯有如此我才覺得…我是真實存在於這世間的。」
蒼生筆聽著蘇墨口中的那些話語，感受著蘇墨心中的那種彷彿與生俱來的悲傷，無法開口。
原來，這才是他一直在做「聖人」的原因啊。
因為孤獨……
書生凝望著蘇墨，似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可是你發現了嗎？」
「你在這世間做的任何事情，最終都會反應在你自己的身上……」
蘇墨點了點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用自己的吃食救了那個流民，讓自己險些餓死。」
「我幫城西的冤魂平冤，讓自己身陷局中。」
「我帶上了丫頭，讓自己承受了失去丫頭的痛苦。」
「我幫那群被仙人屠戮的村民報仇，讓自己深陷神域危機。」
「我幫世人平息了妖界之亂，讓自己被世人唾棄和咒罵。」
「我為第九天平下紅霧之劫，卻讓自己承受了親手斬殺千萬人悔恨。」
「我以自身托起浮葉，卻讓自己身死而無法回到九天。」
「我想讓世間的所有人平安喜樂，生死簿卻讓我感受每一個死去之人的痛苦……」
蘇墨的話語很輕，似在回憶，卻也似在惋惜。
惋惜自己的命不好，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會讓那件好事的不好後果放在自己的身上。
蒼生筆怔怔地聽著蘇墨的話語，心中感知到的卻是一個少年的無盡苦楚。
他做的所有事情，似乎都能按照他所期望的那樣，變得美好。
可是，那種不好的因果，卻要這少年郎獨自承擔……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會將苦果引到自己的身上。
「其實，當年慧空跟我說，我會比世間所有人皆苦之時…」蘇墨搖了搖頭，喃喃自語，「我就知道了。」
「慧空他也知道，所以他想帶我出苦海。」
「就像當初在輪迴鏡中的輪迴一樣，只做一個平凡的蘇舉人。」
「可是如此，我將又會回到那種遊離於世間之外的孤獨之中。」
「那種孤獨感，會讓我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
「我自己也是虛幻的……」
書生搖頭輕嘆，「值得嗎？」
蘇墨緩緩地笑了起來，那笑似清風溫柔，又似春霞般明媚。
「不重要，反正痛苦…」
「……也能讓我覺得真實。」
蘇墨轉頭看了看腳下的凈台，仰頭看了看高不見頂的須彌山，「於我而言，感知這世間的真實，比什麼都重要。」
「我不希望，我所經歷的一切，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夢。」
書生緩緩地站起身來看著蘇墨，「若這一切真的都只是一個夢呢？」
「那便做下去，將這個夢做成一個讓人心中溫暖的美夢。」蘇墨說。
「若這一切只是一卷書冊，而你只是書中之人呢？」書生又問。
蘇墨微微一愣，凝望著書生，覺得書生就是自己，卻也與自己有些不同。
「所以你就是寫書之人嗎？」
書生搖了搖頭，「是啊，你即是我，我既是你。」
「有何區別？我們皆是寫書之人，寫著每個人各自的那本書……」
「有的寫的好，有的寫的壞。」
「可書中之事，卻不受我們自己控制不是嗎？」
蘇墨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這世間何人不在寫書？有的人寫的是喜劇，有的人寫的是悲劇，可不論如何，寫的都是自己的「書」。
可至少，書中之情是真的……
「你還沒有回答我。」書生說。
蘇墨想了想，笑著開口道：「我既是書中之人，自也是寫書之人。」
「那便將此書寫好，讓觀書之人覺得真實。」
「也讓我自己覺得真實……」
書生聞言，哈哈大笑了起來，看著蘇墨開口道：「你看，你不都明白嗎？」
「一切無心無住著，世出世法莫不皆爾。」
「感則真，不感則假……」
「妙哉…妙哉！」
書生笑著轉身離去，消失不見。
蘇墨低下了頭，踏步而出，朝著山巔又慢慢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