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草驚弦(七)

第一卷

「原來如此。」雷纓鋒點了點頭,走向簡青兮;他先前受了重傷,衣衫上滿是血跡燒痕,但此刻行走起來依然勢如山嶽。

簡青兮瞬息間面色數變,低頭嘆道:「罷了。」

眾人都道簡青兮自知不敵雷纓鋒,即要說出主使他的人是誰,倏然堂中寒風乍起,青影閃動之際,簡青兮已然一拳擊在雷纓鋒胸膛上。

雷纓鋒頓步看著簡青兮。

兩人對視片刻,雷纓鋒頂著簡青兮的拳頭,繼續向前邁步。

簡青兮隨之退步,只覺「冰霜結玉」的拳勁宛如打在一塊燒紅的烙鐵上,頃刻蒸散殆盡,不禁收拳站定,洒然笑道:「『岩雷』果然不虛,我也不過只想試上一試。」

話音方落,青衫開裂,卻從衣襟里掉出了一頁紙箋。

雷纓鋒低頭看去,沉靜的目光一瞬紊亂。

嚴春遠遠瞥見,面色驟白,走過來拾起紙箋,與寧簡、雷纓鋒對望,良久都說不出話來。

陳徹湊近了瞧去,只見紙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兩行字,筆跡繚亂如野草,一時間難以辨清,唯有兩個「中」字宛如一刀一劍,在亂草中鋒芒畢露,奪人心魂。

嚴春低頭看了幾眼紙上,如遭重擊似的,猝然側開了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簡青兮。

堂中一陣靜默,嚴春緩緩道:「簡青兮,這『停寄箋』怎會在你身上?」

簡青兮淡淡一笑:「嚴公子又何必明知故問?」

陳徹問寧簡:「主人,什麼是停寄箋?」

寧簡蹙眉道:「停寄箋是燕寄羽手書的一頁紙,也是……停雲書院的掌門信物。」

陳徹心中驚凜,仔細端詳嚴春手上的紙箋,但見紙色微微泛黃,有些筆畫像淋過細雨似的微微暈開,紙上共十四字,似是一句詩文:

寄卻樽中驚鴻影,停此心猿萬卷中。

陳徹是平生第一次知道這句詩,在心裡默念了兩遍,忽覺天旋地轉,身軀驟輕,彷彿渾身重量都壓在了唇舌之間,只要張口念出紙上文字,神魂也會隨之噴離體外;惶然之際,想要移開目光,脖頸卻竟不聽使喚。

嚴春面露憂色,捏著紙箋久久沉默,手指不覺間輕顫起來,紙上的字跡隨之晃動,那兩個「中」字宛如絕世高手的刀劍,不住交鋒激斗;看到後來,一道道筆畫漸漸都活了過來,在陳徹眼前狂閃亂飛,彷彿龍蛇縱橫,在紙上展開了一場浩大崢嶸的紛爭。

一霎里陳徹心中亂念萬千,急生急滅,世事變幻匆匆過眼,仿似在剎那之間歷經了千百回的生死浮沉,幼年損毀的丹田裡有一股熱意漸漸湧起,喉中腥甜,竟吐出一口血來。

寧簡見狀一驚,輕輕扳過陳徹的肩膀,道:「不要久看。」

陳徹身軀輕震,只覺紛紛怪念頓時聚成一隻鴻雁,倏忽飛遠;悵然醒過神來,已是汗流浹背,幾乎虛脫。

「有趣,有趣。」簡青兮打量著陳徹,訝然微笑,「這小子倒似頗能領會到燕山長的筆意。」

寧簡哼了一聲,想起先前刺中簡青兮心口時,刀尖如中金鐵,本以為他是在衣襟里藏了護身鐵牌,現下想來,當時實是刺中了停寄箋,沒想到這一頁薄紙如此堅硬,竟能擋住刀鋒;心中轉念,忽而冷笑道:「簡青兮,怪不得那『閉口蟬』沒怎麼傷到你。」

簡青兮道:「不錯,若無這停寄箋護體,只怕我也難免重傷。」

嚴春輕嘆道:「我雖知停寄箋上凝有燕寄羽的非凡筆意,卻也從未親眼見過,原來竟是這般神異。」

陳徹聞言不自禁地又瞥向紙箋,耳中清微一震,只覺那些字跡即要在紙上鳴響起來,當即轉開了目光。

雷纓鋒嘆了口氣,轉身走到岑東流、卓明月等人身旁,漸次出掌在諸人額頭上輕輕拍擊;在經過韓昂時神情微變,皺眉看了簡青兮一眼,卻也沒說什麼。

眾人緩緩睜眼,蘇醒過來,均覺有一股暖融融的氣勁正在周身經絡中流轉,滯住的內息宛如冰雪遇火消融,重又奔淌開來;僅過片刻,內傷竟已痊癒了許多。

「多謝雷兄。」岑東流調息一陣,又道,「只是雷兄也受傷不輕,實不該再耗費功力為我等療傷。」

雷纓鋒道:「無妨。」

嚴春取出一粒丹藥,交給嚴知雨服下,見眾人都已緩過神來,便將方才堂中情形說了。

眾人聽後震驚不已,均未想到簡青兮竟是受燕寄羽指使。放眼如今江湖,柳空圖年老,刀宗退隱,方白僻居不出;燕寄羽身為停雲山長、正氣長鋒閣魁首,可謂是武林中權勢最大、聲威最高之人,素來持身極正,俠義仁厚之名遍傳江湖,眾人思來想去,實在想不通他為何要將停寄箋交與簡青兮,暗中授意簡家行惡。

韓昂眼看半晌無人開口,忍不住道:「我早便說過,正氣長鋒閣連刀宗都要殺,自然就是做事不對。」

岑東流沉吟道:「嗯……這停寄箋會不會是假的?」

嚴春搖頭道:「紙張能作假,燕寄羽的筆意誰也作不了假。」

簡青兮負手靜立,環顧堂中,滿臉譏誚之意。

嚴春道:「簡公子,不知燕山長究竟是要你做什麼事?」

簡青兮微笑道:「別問我,去華山,問燕寄羽去。」

頓了頓,又悠然道:「現下我不敢殺諸位,諸位卻也不敢殺我,實在是有趣得很。」

岑東流道:「嘿嘿,簡青兮,你也莫急著張狂。」

簡青兮點了點頭,道:「嗯,也許燕山長此刻已至崑崙,諸位還是莫去華山了,以免走了冤枉路。」

堂中一時靜默。

簡青兮又道:「嚴公子,不知能否將停寄箋還給在下?嗯,若嚴公子想要,便拿去也無妨。」

嚴春猶豫片刻,將停寄箋放在桌上,苦笑道:「這張紙太重,在下拿不動。」

簡青兮一笑,走向桌子,卻見雷纓鋒忽然轉頭,目光猶如石碾般推了過來;心下微凜,頓步道:「怎麼,雷兄想拿停寄箋?」

雷纓鋒緩緩道:「我不拿,你也先莫拿。」

忽聽門邊傳來一聲笑語——「既然諸位都不拿,便讓我來拿吧,我這貨擔雖滿,卻也還放得下一張紙。」

眾人聞聲望向門口,不少人都露出驚喜神情,紛紛拱手道:「見過溫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