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闐鎮,鎮守使府邸。
相較於疏勒的血火硝煙,于闐城內雖也氣氛緊張,但尚算秩序井然。
「只看此城,倒是不讓人覺得,西域已陷入戰火。」
李易勒馬立於一處沙丘之上,披風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
在他身後,只跟著十八名玄甲侍衛,人與馬皆風塵僕僕,顯是剛經過長途疾馳。
眾人的目光,皆投向遠處那座位於綠洲與沙漠交界處的雄城。
此城的城牆由夯土與磚石混合築成,高厚堅實,城頭依稀可見唐軍旗幟,但比起李易記憶中的大唐邊鎮,少了幾分肅殺,多了些市儈與混亂。
往來城門的人流複雜,商隊、駝馬、甚至一些髡髮左衽的胡人夾雜其間,守城兵卒的盤查也顯得漫不經心。
「殿下,這于闐地處扼要之地,在這戰時,可不能放任這般人來人往。」旁邊,一名面容精悍、膚色黝黑的中年將領策馬上前半步,低聲稟報。
此人名喚張虔陀,因熟悉邊疆情勢與事務,此番被李光弼特意指派,隨李易先行。
李易聞言點頭,目光掃過城郭:「于闐扼守南路要衝,亦是安西四鎮之一,疏勒已陷,此地若再失,龜茲便成孤城,安西大局危矣。」
張虔陀當即道:「殿下明鑒!自疏勒失守,消息傳來,于闐亦是人心惶惶,末將離京前聽聞,于闐王尉遲勝仍在堅守,但其境內龍族……」
「龍族?」李易眉頭微挑,露出些許感興趣的神色。
張虔陀見李易感興趣,便解釋道:「回殿下,據傳於闐尉遲氏祖上曾有奇遇,與崑崙神龍結合,血脈中蘊有龍力,故自稱龍族後裔。其王室子弟,多有天生神力、氣血異於常人者,修鍊的《龍象功》更是剛猛無儔,在於闐國內地位尊崇,便是鎮守使亦需仰其鼻息,末將曾遠遠見過尉遲勝一面,其氣血之盛,有如身藏大日,非同小可。」
「人龍混種,龍象之力……」李易咀嚼著這幾個詞,眼中興趣更濃,「倒是要見識一番。」
然而,當他領著一行人策馬緩轡,穿過那看似森嚴、實則鬆懈的城門時,眉頭卻微微蹙起。
城內景象,與外表的雄渾截然不同。
街道還算寬闊,但兩側商鋪叫賣聲嘈雜,隨處可見髡髮左衽、腰佩彎刀的胡商或其護衛,他們三五成群,目光肆無忌憚地掃視著街道,偶爾與巡城的唐軍士卒擦肩而過,也無多少敬畏之色。
一些巷口,能看到衣衫襤褸的漢民蹲踞。
「探子遍地,一方重鎮,守備鬆弛至此?」李易搖頭嘆息,聽不出喜怒。
張虔陀臉色難看,低聲道:「殿下,疏勒陷落後,商路近乎斷絕,城中人心不穩,鎮守使或許是想借這些胡商維持市面,換取些情報糧秣,只是未免太過縱容了。」
說話間,前方街口傳來一陣喧嘩與女子的驚呼聲!
李易等人循聲看去,見一支由數十名彪悍胡人護衛的商隊,正堵在路中。
商隊首領是個滿臉橫肉、戴著金耳環的壯漢,操著生硬的漢話,正對著一名跌坐在地、抱著破損陶罐的老婦呵斥,旁邊還站著名嚇得臉色煞白的漢人少女。
「老東西!眼睛長到屁股上了?撞壞了我們準備獻給葉護的珍寶!把你和你孫女賣了都賠不起!」胡商首領獰笑著,伸手就去抓那少女。
周圍有唐民面露憤慨,卻無人敢上前。
幾名巡街的唐軍士卒遠遠看著,交頭接耳,竟也未立刻制止。
「放開我孫女!」老婦哭喊著抱住胡商的腿,被其一腳踢開。
那少女嚇得尖叫,眼看就要被拖走。
就在這時。
「好大的氣派,若不知道,還以為此地是你家葉護的地盤。」
一道聲音悠悠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見十八名玄甲武士簇擁著一人緩緩走來。
那胡商首領被這氣勢所懾,動作一滯,但看清對方只有十幾人,且非是于闐本地官員打扮,膽氣又壯了起來,揚起下巴,冷冷道:「哪裡來的小子,敢管爺爺的閑事?知道我們是誰的人嗎?」
李易看都未看他,對張虔陀淡淡道:「掌嘴。」
「諾!」張虔陀早已按捺不住,聞言身形如電,掠至那胡商面前!
「啪!啪!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接連響起!
胡商首領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出手,只覺眼前一花,臉頰便傳來劇痛,被抽得原地轉了三四圈,滿口牙齒混合著血水噴出,金耳環也飛了出去,「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暈死過去。
靜!
整個街口瞬間鴉雀無聲!
那些胡人護衛這才反應過來,驚怒交加中,紛紛拔出彎刀,嚎叫著衝上來!
「找死!」張虔陀眼中寒光一閃,與其他十七名玄甲侍衛同時動了!
他們甚至未曾拔刀,僅憑拳腳便壓制了對方!
「嘭!嘭!嘭!嘭!」
幾個兔起鶴落,骨骼碎裂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不過呼吸之間,數十名凶神惡煞的胡人護衛全部躺倒在地,手腳扭曲,哀嚎翻滾,再無一人能站立。
周圍唐民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幾名巡街唐軍這才慌忙跑過來,為首的隊正看著滿地狼藉和那十幾名煞神般的玄甲騎士,臉色發白,硬著頭皮上前:「你們是何人?竟敢在城中當街行兇?可知他們是……」
李易將目光轉向他,說道:「本王,李一,你可聽過?」
「李一?」隊正一時沒反應過來,重複了一遍,隨即想到什麼,瞳孔收縮,聲音瞬間變調,「夏、夏王?!您是夏王殿下?!」
他打量著李易,察覺到對方不凡的氣度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低頭道:「末將有眼無珠!衝撞王駕!罪該萬死!」
他身後的兵卒也如夢初醒,嘩啦啦跪倒一片,頭都不敢抬。
周圍民眾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嘩然!
「夏王?是那個在北疆鎮了安祿山、在河西踏平了吐蕃的夏王?」
「夏王殿下到西域了?!」
「朝廷沒有放棄我們!夏王來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全城。
很快,于闐鎮守使尉遲寧很快抵達,看著李易一行人,表情陰晴不定,似是拿捏不定真假,畢竟夏王失蹤許久,怎會突然出現在西域?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城守府方向奔來,等到了此地,馬上信使滾鞍落馬,舉著一份剛到的急信,來到尉遲寧,急道:「使君!長安八百里加急!說是夏王殿下於玄武門誅殺叛逆太子、永王,入主太極宮!並傳檄天下,親提大軍,西征大食,以解安西之圍!先鋒……先鋒已出隴右!」
轟!
原本還想擺鎮守使架子的尉遲寧,聽到「誅殺太子、永王」、「入主太極宮」這幾個字,當場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再看向那邊的玄衣青年,一時心念忐忑。
他思量片刻,終於有了決定,快步李易馬前,伏地叩首:「臣……臣于闐鎮守使尉遲寧,參見夏王殿下!臣守土無能,治下不嚴,致使胡虜猖獗,驚擾王駕!臣罪該萬死!求殿下恕罪!」
他身後一眾屬官也紛紛跪倒,磕頭如搗蒜,口稱死罪。
李易端坐馬上,目光掃過惶惶官吏,輕笑一聲:「不忙著請罪,有沒有罪,要等問清局面再說,尉遲寧,你去安排一下,我要了解一下西域戰局,順便,你還需說清楚,怎的胡商敢在這裡如此囂張。」說完,不等對方回應,他當先邁步前行。
尉遲寧苦著臉,拱手稱是,然後就對身邊的人狂使眼色。
很快,這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傳遍了官衙軍營!
「夏王殿下親臨于闐!」
「夏王乃是百戰百勝的神人,他既來了,吾等便有救了!」
「天佑大唐!天佑于闐!」
因接連敗績而籠罩全城的慘淡愁雲,迅速消散!
從守城士卒到街巷百姓,無不奔走相告,精神振奮!
但亦有那各方派來的探子,得了消息後,匆忙離去。
李易此刻已至府邸,藉助鎮守府與城池的聯繫,以王朝氣運為眼,捕捉到了這各方變化,卻沒有出手阻攔。
「正要讓這各方因此而動,才能窺見這背後藏著的許多隱秘。」
這時候,與他同行的張虔陀卻忍不住道:「殿下,剛才一路走來,末將見這城中的漢兒多數凄苦,反倒是那胡人個個張揚,此處雖與內陸不同,但也歸屬大唐名下,豈能苛待、打壓國族?這事,你看……」
李易就道:「放心,自當問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