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嗶哩小說 > 青春校園 > 唐仙 >

第三百九十章 賊旗方立奴顏現,漢劍猶溫叛骨寒

第四卷

石堡城頭,依舊死寂。

但忽然,這詭異的安靜,被一聲壓抑的抽氣打破。

臉上有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猛地一個激靈,從渾噩中驚醒,後頸冰涼一片!

他下意識地摸向身旁的兒子,觸手溫熱,呼吸平穩,只是昏睡,這才鬆了一口氣。

隨後,這刀疤臉漢子再急急檢查自身,四肢俱全,並無想像中的血洞或是詭異符文。

「不是獻祭?」他心頭驚疑不定,越發小心起來。

吐蕃人那些用活人祭祀山神、折磨俘虜的一幕幕,早已刻入每個河西人的骨髓,他見自己詭異的睡著,還以為是被吐蕃人施了什麼妖術,騙他們上來守城,其實是要獻祭。

可隨即,他瞳孔驟縮!

城牆上,除了他們這些被強征來的「漢兒營」,那些往日里如狼似虎、提著皮鞭彎刀來回巡視的吐蕃兵都不見了!

一個都沒有!

空曠的垛口間,只有呼嘯的風卷著血腥味和塵土。

「阿爹……」

少年被推醒,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四顧,隨即嚇得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

「吐蕃……吐蕃老爺們呢?」

「噤聲!」刀疤臉漢子壓低聲音,眼神警惕如受傷的老狼,他拉起兒子,小心翼翼地沿著城牆探查。

很快,更多被驚醒的漢兒營士卒聚攏過來,個個面無人色,竊竊私語,恐慌如同瘟疫蔓延。

「怎麼回事?吐蕃人呢?」

「是不是……是不是唐軍打來了?」

「放屁!唐軍哪能這麼快!」

「定是上族的考驗!對!是考驗!」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眾人看去,見一個面容諂媚的中年人跳上一處垛口,揮舞著手臂:「都別慌!聽我說!定是贊普神明施展無上法力,讓吾等沉睡,考驗忠心!待會唐狗來了,吾等必要死戰!用唐狗的血,證明我們對上族的忠誠!才能得到救贖!」

這番顛倒黑白的嘶吼,竟讓一些早已麻木、被摧垮了意志的人眼中,重新泛起一絲渾濁的光,下意識地點頭。

刀疤臉漢子眉頭緊鎖,胃裡一陣翻騰。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

「你明明是漢兒,身子骨里流著祖宗傳下來的血,怎的被人刮掉了頭頂煩惱絲,便連脊梁骨也一併剃了去?自甘墮落,認賊作父,成了胡虜爪牙,反倒對著自家袍澤齜牙?我華夏苗裔,煌煌貴胄,何時出了你這等軟骨頭!也不嫌臊得慌!」

聲音不高,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殺意。

眾人駭然轉頭,只見一名身著玄甲、按刀而立的唐軍將領不知何時已立於城樓階梯口。

此人正是江時。

他目光如電,看著那個還在垛口上鼓噪的皈依吐蕃者。

那人被這目光一刺,諂媚的笑容僵在臉上,腿肚子一軟,竟從垛口上滾落下來。

江時身形一動,一腳踏在其背上,將其死死踩在地上,靴底碾著那光溜溜的後腦勺。

「此城已復!夏王殿下麾下先鋒已至!你等自由了!」

江時環視四周,看著那些驚疑、恐懼、茫然的面孔,揚聲道:「稍後,殿下將於城中設公審台!凡受吐蕃迫害、有血仇冤屈者,皆可前往!指認兇徒,陳訴冤情!殿下自有公斷!」

自由?

公審?

這兩個被眾人聽著,卻激不起多少漣漪,反而帶來茫然和恐懼。

無人動彈,無人應答。

大多數人只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神躲閃。

長久的奴役,早已磨平了他們的稜角,折斷了他的膝蓋。

江時見狀,也不多言,冷哼一聲,提起腳下那癱軟如泥、屎尿齊流的「歸順者」,轉身便走,甲葉鏗鏘作響。

城頭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

刀疤臉漢子看著江時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圍麻木的同伴,目光最後落在兒子那張猶帶稚氣卻寫滿恐懼的臉上。

他胸口一股鬱氣猛地沖了上來,堵得喉嚨發乾。

他猛地一咬牙,臉上那道猙獰刀疤隨之扭動。

「走!」他低吼一聲,拉起兒子,「跟上去看看!」

「阿爹!」少年嚇得一哆嗦,死死拽住他,「要是……要是吐蕃老爺回來……」

「回個屁!」刀疤臉漢子眼珠赤紅,壓低聲音嘶吼,「沒聽那將軍說嗎?城破了!唐軍打回來了!」

他用力攥著兒子的手腕:「窩窩囊囊是死!搏一把也是死!老子寧願死之前,看看那些吐蕃雜種是怎麼被砍頭的!走!」

說罷,他不顧兒子的掙扎,拖著他就往城下走。

身後,幾道麻木的目光抬起,望著那對父子踉蹌的背影,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又有幾人遲疑地、慢慢地,跟了上去。

……

……

石堡城,主府。

昔日吐蕃大將札布桑布的議事廳堂,血腥氣尚未散盡。

李易端坐於那張鋪著完整雪豹皮的寬大座椅上,玄甲未卸。

王翊之、盧珩等將領分列兩側,甲胄染塵,神色卻亢奮中帶著肅然。

「稟殿下!」王翊之手持一卷初步清點的簡冊,「此戰,我軍俘獲包括其主將札布桑布在內,各級吐蕃將領、頭人二十七人!負隅頑抗者,已盡數肅清!」

他翻過一頁:「繳獲方面,城內糧倉尚存青稞、粟米約三萬石,肉乾、乳酪五十缸!完好吐蕃彎刀一千餘柄,弓弩五百張,箭矢萬支以上!還有此前被吐蕃繳獲、尚未及運走之大唐制式橫刀、明光鎧約百套!」

盧珩緊接著補充道:「城內尚有被吐蕃擄掠、強征之漢民及各族奴工,初步統計,約有四千餘人,多為青壯,亦有部分工匠。其中,原河西軍被俘士卒約八百人。」

江時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札布桑布倒是硬氣,重傷被擒,還破口大罵,末將已讓人好生伺候,撬開他的嘴,只是需要些時辰。」

李易聽完,目光掃過堂下諸將,問道:「諸位以為,吐蕃會反攻嗎?」

盧珩一步踏出,拱手道:「殿下,末將以為,必會反攻!而且,攻勢絕不會弱!」

李易便問緣故。

「石堡城非止一城,實乃鎖鑰!此城一失,吐蕃東出青海、北上河西走廊之門戶洞開!其先前侵佔之九曲之地,側翼完全暴露在我兵鋒之下!更兼殿下於野狐峽盡滅其聖宮、密教高手,此仇已結死!吐蕃贊普為穩固威信,震懾高原諸部,也必然要傾力來奪!」

他抽出一張地圖,點在蜿蜒的隴山道和祁連山隘口:「吐蕃若來,其兵鋒不外兩條路:一自青海湖方向,越大斗拔谷,直撲我側後!二自高原本部,沿湟水谷地東進,強攻石堡城!觀其國力,抽調數萬精銳,輔以被其奴役之吐谷渾、党項僕從軍,並非難事!」

「屆時,我軍新據堅城,雖繳獲頗豐,但兵力僅三千餘,雖得殿下神力加持,終究人數劣勢。若吐蕃不惜代價,四面圍困,斷我糧道,日夜猛攻……恐成困守孤城之局!末將懇請殿下,即刻下令,加固城防,深挖壕溝,多備滾木礌石,並向涼州、隴右請調援軍、民夫、糧秣,以應對吐蕃反撲!」

盧珩分析完畢,再次躬身請示,堂內諸將皆深以為然,目光聚焦於李易。

李易微微頷首,並未回應,而是話鋒一轉:「把精通吐蕃內情的人,給我找幾個過來。要腦子清楚、知道得多、肯開口的。」

命令很快被執行。

約莫一炷香後,親兵押著三個人步入廳堂。

一人面色慘白,渾身篩糠,一進來就軟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夾雜著吐蕃語哀告求饒。

另一人則是個漢人面孔,約莫四十歲年紀,剃著吐蕃髮式,穿著吐蕃胥吏的袍子,眼神躲閃,透著一股精明與惶恐,進門便跪伏在地,口稱「罪民」。

第三人,卻是個老者,看面容似是羌人或者吐谷渾人,穿著奴隸的粗麻衣,手腳皆有鐐銬磨出的深痕,背卻挺得筆直,他只是默默跪下行禮,並不言語。

李易的目光先掠過那磕頭求饒的吐蕃文官,皺了皺眉,揮揮手。

親兵會意,將那癱軟如泥的傢伙拖了下去,哭嚎聲漸遠。

他的視線落在那個漢人胥吏身上:「你,抬起頭來。」

那漢人胥吏一個激靈,連忙抬頭,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罪民趙有節,原……原河西州府倉曹小吏,五年前城破被俘,因略通文墨,被吐蕃人強逼著做了這管糧秣冊簿的差事,罪民實在是迫不得已,心中無一日不思念王師啊殿下!」

「迫不得已?」李易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看你這袍子穿得倒還齊整。說說吧,吐蕃人是怎麼管這石堡城的?怎麼對待你們這些歸順之人的,又怎麼對待那些不歸順的?」

趙有節咽了口唾沫,偷眼瞧了瞧李易的臉色,忙不迭地道:「回殿下!吐蕃人狼子野心,狠毒異常!他們行的是五戶連坐法!五戶漢兒為一組,設一組長,多為投靠他們的漢奸或羌人頭人。一組之中,一人逃亡,五戶皆斬!一人藏匿唐兵,五戶皆斬!一人怠工,五戶連坐受鞭刑!」

他越說越快,想用詳盡來表功:「他們還強行剃髮易服,逼我們說吐蕃話,信他們的苯教!若有違逆,輕則鞭撻,重則挖眼割舌,甚至剝皮實草,懸於城門示眾!城中漢兒,被分為三等,最下等便是戰俘和不斷話的奴隸,日夜勞作,食不果腹,動輒打死;稍好些的,如罪民這般,能寫會算或有手藝的,充作胥吏、工匠,稍有不慎,亦是性命難保;最好的,便是那些早早投靠、助紂為虐的……」

說到這,他聲音低了下去,小心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江時。

李易不置可否,目光轉向那沉默的老者:「你呢?你又是什麼人?」

老者緩緩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語緩緩道:「老奴原是吐谷渾王帳下的百夫長,國滅了,部落散了,吐蕃人把我們像牛羊一樣分給各部頭人,兒子死在礦坑,女兒被擄走了。」

他的聲音里沒有波瀾,卻散發出絕望之氣。

李易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吐蕃本部,如今是誰在主事?各方勢力如何?他們的兵,是如何布置的?除了這石堡城,九曲之地,還有哪些重要堡壘、糧草囤積點?他們的贊普,能調動多少兵馬?各部族之間,可有矛盾?這些,你可知道?」

這一連串的問題,直指吐蕃軍政核心。

眾文謀武將一聽,隱隱覺得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