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聖人為何會派李將軍你來召我?」
路上,李易在行進間,注意到李光弼緊繃的表情,笑道:「實不相瞞,我對將軍你聞名已久,與王都督碰面時,他還提到過你,說你在他麾下時便非同一般,日後定會坐到他那般位置。」
李光弼心中一跳,後背滲出細密冷汗,揣摩著這句話的含義,是否是眼前這位金丹真人的試探。
幾息之後,他強壓下翻騰的思緒,沉聲道:「縣侯說笑了!末將微末之軀,豈敢與王都督相提並論!能為王都督牽馬墜鐙,已是末將福分!」
李易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李光弼身側那身著黑甲的窈窕女子:「這位怎麼稱呼?」
李光弼剛欲開口介紹,那女子卻已搶先一步,笑靨如花:「你可以叫我李金仙。」
「金仙?」李易眉峰微挑。
他如今對宗室已不陌生,聽到這個名字,自然是想起了傳聞中的聖人之妹,金仙公主!
但傳聞中,那位早就已經辭世,不過一想到此世本就鬼神顯聖,有著變化倒也正常。
只是……
李易神念微動,掃過對方,其人修為不過存神,但氣息古怪,體內似有一股蟄伏的陰寒力量盤踞於魂魄深處,與太華公主體內那股力量隱隱相似,卻更加深沉,更加……霸道!
不過,眼下並非深究之時,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李將軍。」
「末將在!」
「這馬上出了林子,還望你備輛馬車。」李易吩咐道,「李某需靜坐片刻。」
「啊?」李光弼一時錯愕,以為自己聽錯了。
眼前這陸地神仙般的人物……要坐馬車?
您老人家剛才還在天上打得道君遺蛻灰飛煙滅啊!
「噗嗤!」李金仙掩唇輕笑,眼波流轉,帶著促狹,「縣侯何必麻煩李將軍?您那寶貝山河圖裡,不是能無中生有,變出飛天神駒、雲霞車輦嗎?不如喚出來,也讓妾身開開眼界,沾沾仙氣?」
李易看向她,笑容溫和:「李姑娘說笑了,此番乃是聖人命爾等召我入宮,李某豈能再行那等超凡之舉,徒惹猜忌?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無奈:「李某自入長安,先是鴻臚寺鎮魔,又引動天劫,再入弘文館攪動風波,今日更是在道盟大會上一番鬧騰。想來聖人對李某已是多有不滿,此番入宮,是福是禍尚未可知。既是應|召,自當循規蹈矩,安分守己,豈能再招搖過市,日夜兼程?還是慢些好,慢些穩妥。」
「小氣!」李金仙撇了撇嘴,「那先天真人與楊太真,不都坐了你的飛天車駕?分明是厚此薄彼!拿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搪塞我!」緊跟著,她話鋒一轉,「不過嘛,你這一去,依我看,未必是禍事。」
「哦?」李易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願聞其詳?」
李金仙挺了挺胸脯,明是豆蔻年華,偏要做出老氣橫秋的姿態:「皇帝遣我等前來,你若負隅頑抗,那自然是要『請』回去好生『管教』。可你如今這般上道,主動隨行,這便是心中尚有君父綱常!這便是大大的『懂事』!既是『懂事』,聖人自然要投桃報李……」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李易:「長安城中沸沸揚揚的『夏王』流言,你以為只是流言?那是聖人特意為你鋪的路!此番回去,十有八九,便是要讓你認祖歸宗,重歸宗譜,復你夏王尊位了!」
旁邊的李光弼聽得心驚肉跳。
這等涉及天家血脈、聖人布局的秘辛,豈能這般當街議論?他下意識看向李易,卻見這位縣侯神色如常,甚至嘴角含笑,彷彿在聽鄰家小妹說趣事。
李光弼心中稍定,暗道:「這位縣侯雖神通蓋世,殺伐決斷,私下倒真如傳言般,待下寬和,頗有古名將之風。若他真能重歸宗室,坐鎮北疆,倒是我輩武人之福。」
「哦?」李易彷彿被勾起了興緻,追問道:「李姑娘似乎知之甚詳?如此說來,爾等今日前來,原本是備有雷霆手段?李某方才在峰頂那點微末道行,也沒讓諸位太過意外?莫非……」
他目光陡然銳利如電,直刺李金仙:「你們身上,帶著能剋制李某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
空氣彷彿凝固!
李光弼只覺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全身血液都似要凍結!他握刀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李金仙的嬌笑瞬間僵住,隨即目光也變冷了:「你在誆我的話!你……」
「錯了。」李易輕輕搖頭,臉上笑意斂去,他右手抬起,五指如蓮花綻放,結出一個古樸印訣!
「我是在拖延時間。」
「鎮!」
「嗡——」
隨著最後兩字落下,整個官道兩側的山林轟然劇震!
八道色澤各異、粗如山嶽的神光巨柱,帶著鎮壓萬古、封禁時空的煌煌天威,轟然降臨!
神光交織成網,化作一座百丈牢籠!
「噗通!」「噗通!」「噗通!」
李光弼連同身後數十名精銳道兵,如被無形巨錘砸中,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被狠狠壓趴在地!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分毫!
李金仙亦被壓在地上,髮髻散亂。
她奮力抬起頭,眼中驚駭,然後化作狠厲,想要探手入懷!
李易隔空虛抓!
「刷!」
一個被層層符布包裹、僅有尺許長短的物件,被硬生生從其懷中扯出,似乳燕投林般,飛入李易掌中!
就在那物入手的一剎那!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虛弱感,自李易體內湧出,蔓延四肢百骸!
彷彿全身的精氣神,乃至那剛成的明黃金丹之力,都要被掌中之物瘋狂抽吸、吞噬!
這感覺,他並不陌生,在還未堵上體內幽冥孔之前,他身懷隱患,時時虛弱,便是這般感觸!
「哼!真不愧是李家血脈啊!」
李金仙被壓在地上,言語冰冷:「你方才那些,竟然只是掩飾!卻要來賺取此物!」
李易五指一收,那物件沒入袖中,落入疆域圖內,消失不見,繼而問道:「此為何物?」
李金仙眼中驚駭未褪,聞言卻冷哼道:「休想讓我再答你的話!你以為奪了此物便可高枕無憂?皇帝手中,自有制你的後手!此物不過其一!」
「無妨。」李易神色如常,「有此物在,足以探究其究竟,至於皇帝的後手……」
他目光掃過地上動彈不得的眾人,右手掐訣。
「嗡——」
八道神光巨柱驟然收縮,化作顏色各異的細密符文鎖鏈,鑽入李金仙、李光弼及所有道兵體內!
李金仙只覺得一股冰冷凍結了全身竅穴,連神魂都像是被套上了一層無形枷鎖,一身修為被徹底禁錮,連蟄伏於魂魄深處的陰寒力量都沉寂下去!
「你!」她驚怒交加,感到前所未有的虛弱。
「為防萬一,小施懲戒。」李易收回手,「現在……」
他心念微動。
「嗡!」
一輛樸實無華的雙轅馬車,憑空出現在官道之上。
拉車的兩匹青驄馬鬃毛油亮,四蹄如碗,與凡俗驛馬無異。
「如姑娘所願,可以坐馬車了。」
李易率先邁步,撩開車簾,坐入其中。
「上來吧,李將軍、李姑娘,該去面聖了,我其實也很好奇,此行是雷霆懲戒,還是如你所言,認祖歸宗的好事。」
李金仙臉色鐵青,被一名道兵攙扶著,極不情願地上了馬車。
李光弼則默默爬起,護衛在馬車兩側。
車轍轉動,碾過官道的塵土,朝著長安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
……
長安還是那般消息靈通。
道盟大會的驚天變故,在當天下午,便已穿透重重宮牆,席捲了帝都!
興慶宮中。
李隆基端坐御案之後,眼底深處翻湧的濃黑,幾要溢出眼眶!
「千年遺蛻!終南山魂!都不是他的對手,真是朕的好兒子!」
高力士噤若寒蟬,頭垂得很低。
殿內死寂片刻。
李隆基眼中翻騰的黑氣被壓回眼底。
「傳旨。」
「命宗正寺卿、禮部尚書即刻入宮!」
「著欽天監監正,速擇吉日!」
「太廟洒掃,備三牲九禮,朕要……親自告祭列祖列宗!」
「召中書舍人擬旨,復皇子李一宗籍,還封夏王!」
高力士聽得此言,身子一顫,猛然抬頭,卻見李隆基面色平靜,喜怒難尋。
……
……
長安城外。
官道塵土飛揚。
一輛雙轅馬車,在兩匹青驄馬的拖曳下,不疾不徐地碾過路面,緩緩駛來。
不過,等那車駕剛過護城河,前方官道上陡然響起整齊劃一的馬蹄聲!
煙塵起處,一隊頂盔摜甲、兵刃鋥亮的金吾衛精騎疾馳而來!
為首者一勒韁繩,駿馬人立而起!
「吁——」
馬背上將領翻身而下,動作矯健,甲葉鏗鏘!
他大步流星走到馬車前,抱拳躬身,揚聲道:「末將陳玄禮!奉聖人口諭,恭迎縣侯入宮!」
車簾無風自動。
李易走了出來,頷首笑道:「陳將軍,久仰。」
「縣侯威名,亦是久仰!」陳玄禮抬起頭,目光帶著一點審視,「末將奉命護送縣侯面聖!請!」
他側身讓開道路,手臂一揮,乾脆利落:「開道!護送縣侯車駕!」
「喏!」金吾衛齊聲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