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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千軍困陣如螻蟻,一掌握命定死生

第四卷

薊州城,安府。

安祿山正捏著一疊密報,眉頭緊鎖。

高尚躬身站在一旁,低聲道:「按著探子回報的說法,李司馬確實率了三百輕騎出關,但具體去向不明,目前已得的幾個說辭,大多數都指向他帶兵北上,直奔契丹老巢,但契丹各部異動頻繁,消息十分混亂,還不能完全確認。」

嚴庄補充道:「目前眾說紛紜,有說李司馬已攻破木葉山的,也有說全軍覆沒的,還有說和契丹可汗的兵馬兩軍對峙的。」他搖搖頭,「這些消息很多都互相矛盾,尤其是三百兵馬,如何能在契丹福地與人對峙,更顯得荒唐,所以難辨真偽。關鍵探子的消息,也不如之前準確,可能是因為契丹動兵之後,對內加強的管制吧。」

「先不管這些瑣碎之事,」安祿山眼中精光閃爍,突然一拍桌案:「南下的那支契丹大軍動向如何?」

這邊,他話音剛落,就有一名親兵匆匆入內,單膝跪地:「稟大帥,契丹軍中密探傳來急報!」

「急什麼急?」安祿山一把奪過密信,展開一看,臉色驟變:「契丹人居然要退軍?」

「什麼?!」高尚和嚴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難道,」嚴庄遲疑著道:「難道說契丹腹地當真有變?若契丹人因老窩被襲而退兵,那就說明李去疾此番北上,當真有了戰果……」

「荒謬!」安祿山猛地將密信拍在桌上,冷冷道:「木葉山有契丹祖神庇佑,還有那契丹的大祭司坐鎮,三百輕騎就能攻破?簡直天方夜譚!嚴庄,你也被那些個謠言沖昏了頭腦?」

「主公恕罪!」嚴庄趕緊低頭認錯。

高尚則是沉吟片刻,謹慎出言:「大帥,屬下以為此事頗為蹊蹺。契丹人南下勢頭正盛,怎會因一則真假難辨的消息就退兵?他們內部,能以契丹祖神的祭祀薩滿傳遞消息,應當對後方的變化知曉的更加清楚。」

「是李去疾的詭計!」安祿山沉思片刻,想到一種可能,「他故意放出假消息,擾亂契丹軍心!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契丹人的那支奇兵,可能真的淪陷於他手,讓他得到了這條傳遞消息的渠道,從內部傳遞信息,擾亂契丹人的軍心。」

嚴庄趕緊點頭附和:「大帥英明!契丹祖山若真被襲,各部早就亂作一團,更會輻射塞外草原上,當是處處皆有紛亂,根本瞞不住探子的眼睛!吾等豈能不知?」

「不錯,所以這消息還得進一步去證實,說不定是他們看攻不破城池,刻意為之,引誘范陽守軍的。」安祿山肥厚的下巴微微抖動,沉思片刻後,轉向高尚:「傳令平盧軍,密切監視契丹大軍的動向。」

高尚躬身領命,卻又遲疑道:「大帥,若契丹人真的退兵,又當如何?」

「契丹這次本就是趁勢入關,某家本想著,正好藉機逼迫朝廷落實某家本該得的位置,順便敲打一下李去疾,若契丹大軍陷入苦戰,還可趁勢橫掃,一石二鳥!但現在,其主力未失,不見損傷,之前咱們的兵馬都按兵不動,這就不好出擊了,耶律頦領又是個剛愎自用的性子……」

說著說著,安祿山眼中精光一閃:「只要找到了那支隱匿的奇兵,拿到這支兵馬落到李去疾手中的證據,自然可以說動耶律頦領,讓他繼續攻伐北地,繼續某家原本的謀劃!」

高尚當即點頭:「屬下明白了。」

等吩咐完,安祿山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道:「另外,在薊州也待了好幾日,算算時間,某家也該回平盧軍坐鎮了。」

高尚與嚴庄對視一眼,同時躬身道:「屬下這就去安排。」

待到深夜,高尚又帶著新的消息過來——

「大帥,契丹大軍已至潮白河谷地附近。」

「看樣子是真要撤出漢境了。」安祿山面色陰沉:「本帥精心布置的這步棋,就這麼廢了。」

「大帥,」高尚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屬下已命人將契丹此次入寇的詳情整理成冊,包括檀州被圍、村寨遭劫、百姓流離等罪證都已讓地方官員上奏朝廷。雖然沒有明指李去疾李司馬,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若非他擅離職守,怎會讓契丹人如此猖獗?」

嚴庄也陰笑道:「李去疾本就是斜封官出身,靠著編造『人道聖賢』的名號才矇混過關。經此一事,朝中諸公必會看清他的真面目,日後此人在咱們這裡肯定也會謹言慎行,不復囂張。」

高尚沉吟道:「若真如此,倒是省了我們不少麻煩。不過……」

「少說那些分析了,就先這麼著吧。」安祿山冷哼一聲:「傳令下去,加強邊境戒備,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繼續搜尋李去疾的下落。」

嚴庄問道:「可還要找機會攻擊契丹大軍?」

「暫時不用。」安祿山擺擺手,「總得留點東西,下次再用,否則契丹不再信某,就不好調動了。」

……

……

另一邊。

契丹大軍已如黑雲般壓向潮白河谷地。

耶律頦領策馬行在隊伍最前方,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一路上,他所得的軍報堆積如山,有祖地傳來的求援信,也有各部首領的質詢函,更有耶律氏族老措辭嚴厲的斥責書,還有傳言,說祖山被困是假消息,是那支奇兵被俘虜後,唐人藉此來惑亂軍心的!

「夷離堇!」一名傳訊兵急匆匆跟上來,「突呂不部的人又來了!」

「滾!」耶律頦領暴喝一聲,馬鞭狠狠抽在那兵卒臉上,「再敢拿這些破事來煩我,小心你的腦袋!」

那兵卒捂著臉退下,周圍將領噤若寒蟬,知曉這位夷離堇是真的惱怒了。

「夷離堇息怒。」眼見氣氛僵硬,老將耶律斜涅赤低聲道,「如今軍心不穩,還需謹慎行事。」

「謹慎?」耶律頦領冷笑,「李懷秀那個廢物,連祖山都守不住!」

「夷離堇!」一名迭剌部貴族冷冷道:「可汗連祖地都守不住,還有什麼資格統領八部?不如……」

「都閉嘴!」耶律頦領突然暴喝,「當務之急是回援祖地!其他事,待平定此事後再議不遲,再敢妄言,軍法處置!」

實際上,自木葉山遇襲的消息傳來,這支原本氣勢如虹的鐵騎便慢慢陷入了混亂,軍中雖以迭剌部為主,但亦有其他部族的兵馬,順風時尚不如何,一旦局勢有波動,就會顯露出來。

這也難怪,先不說被逼著在大好局勢時退兵,就說這退兵之後,耶律頦領不管是派出兵卒去聯絡,還是藉助術法手段溝通祖地,全都未得回應,明裡暗裡都在證明,契丹老巢可能真的出事了。

自大賀氏衰落後,契丹八部雖表面上奉遙輦氏為共主,耶律氏憑藉迭剌部的武力,逐漸掌控契丹權柄,慢慢架空了可汗,但各部仍保持相當獨立性,尤其突舉部等大族向來不服管束,在軍中也有勢力,因此當大軍行至潮白河谷地時,已是軍心渙散,亂象叢生。

有人傳言祖神已棄契丹而去,有人聲稱親眼看見聖火熄滅。

恐慌情緒蔓延,軍紀蕩然無存,沿途村寨最先遭了殃,本應急速回師的契丹鐵騎,反而四處劫掠,發泄心中不安,如蝗蟲過境,見糧就搶,見人就殺。

面對這般局面,駐守邊境的平盧軍卻對這支燒殺搶掠的異族大軍視若無睹,關隘全都大門緊閉,任由契丹人在關外肆虐。

有將領甚至暗中下令:「放他們過去,別惹麻煩。」

「將軍!」那潮白河外的沿山烽燧里,一名唐軍小校瞧著外面的混亂,忍不住道,「就這麼看著胡虜燒殺搶掠?」

守將搖頭道:「上頭有令,各守本分。」

那唐軍小校聞言,一時臉色通紅,若不是被人按著,怕已忍不住強行出擊。

倒是那守將嘆了口氣,看著外面的大軍,低語道:「這都是上面的爭鬥啊,卻殃及各處。」

就這樣,這支失去控制的契丹大軍,帶著滿身血腥氣,踏入了潮白河谷地。

河谷兩側山勢陡峭,中間河道蜿蜒,本該是設伏的絕佳地形,此刻卻靜得出奇。

耶律頦領望著遠處蜿蜒的河道,心中莫名湧起一陣不安,他轉頭問身旁薩滿:「祭壇聯繫上了嗎?」

薩滿搖頭,臉色難看:「祖神意志依舊沉寂……」

他又招來斥候,問起前面的情況。

「前方並無唐軍蹤跡,什麼阻攔都沒有。」

遲疑片刻,耶律頦領終是沒有下令停軍。

但就在眾契丹兵馬剛踏入河谷腹地時,四周突然風雲變色!

重重光輝,自四面八方升騰而起,一下子將整個大軍包裹在內!

「不好!真有埋伏!我等中計了!」

耶律頦領的吼聲還未落下,整片河谷地脈轟然震動!

李易先前布下的「三靈九宮鎮岳陣」徹底爆發,九道仙音自地底衝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巨網,然後三三交織,分化為三股靈光!

「轟——」

大陣演化出陰陽三靈獸:

神龍盤踞東方,吐息如雷!

白虎鎮守西方,煞氣沖霄!

火鳳懸於南方,烈焰焚天!

三靈各據一方,將萬餘契丹鐵騎分割成九塊,除去北邊一處外,其餘八處有八種絕境!

乾宮天火墜,離宮地焰涌;

坎宮寒冰封,艮宮山嶽崩;

震宮雷霆怒,巽宮颶風狂;

坤宮流沙陷,兌宮金戈現。

「救命!」

「我的腿!我的腿陷進流沙了!」

「這火撲不滅!」

普通士卒慘叫連連,在絕境中絕望掙扎。有人被天火焚身,化作焦炭;有人陷入流沙,轉眼沒頂;更有人被無形金戈攔腰斬斷,腸穿肚爛。

耶律頦領身邊十幾名頂尖高手氣血沸騰,各自顯化狼、鷹、熊等氣相,勉強護住主帥。然而三靈獸一個撲擊,這些氣相便如紙糊般破碎!高手們齊齊吐血,面如金紙!

「薩滿!快請祖神之力!」耶律頦領目眥欲裂。

殘存的薩滿們慌忙掐訣念咒,可剛一催動祖神之力,便如遭雷擊,有人七竅流血,有人渾身抽搐,更有人直接爆體而亡!

「不可能!」一名老薩滿跪倒在地,看著自己枯萎的雙手,「祖神……拋棄了吾等!」

「廢物!都是廢物!」

耶律頦領暴怒喝斥,很快發現北方似無靈獸鎮壓,還有一片空曠!

「左右!隨我來!」

河谷上空,李易負手而立,目光冰冷,看著在九宮絕境中垂死掙扎的敵軍,腳下大陣運轉,將萬餘契丹精銳玩弄於股掌之間。

江時站在李易身側,望著下方在九宮大陣中哀嚎掙扎的契丹大軍,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他跟隨李易一路行來,親眼見證了這位行軍司馬在契丹祖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本以為已經見識了極限,卻不想眼前這一幕更讓他心神俱震。

這提前布置的陷阱陣法,當真將回返的契丹大軍困住,萬餘兵馬,不敵一人之念!

這是何等手段和算計!

「司馬大人……」看了一會,江時忽然小聲出言,「末將有一事不解……」

李易側目瞥了他一眼,點頭道:「但說無妨。」

江時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道:「您既已掌控契丹祖地,這支大軍按理說也該歸您調遣,為何還要……」

「你錯了。」李易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掌控的是契丹祖神權柄,不是契丹人本身,這支軍隊若不重創削弱,日後必成禍患。」

他抬手遙指下方混亂的軍陣。

「你看那些將領,一個個兇悍殘忍,即便我出現在他們面前,可會真心臣服、不藏他念?再看那些士卒,燒殺搶掠已成習慣,若不嚴懲,如何立威?」

江時順著李易所指望去,見陣中幾名契丹將領仍在負隅頑抗,眼中滿是怨毒之色。而那些普通士卒雖然慘叫連連,卻仍不忘搶奪同伴的護身符咒以求自保。

「更何況……」李易語氣轉冷,「他們在中原犯下的罪行,必須付出代價,即便我統領契丹,也要讓他們明白——」

話音未落,他突然目光一凝,右手凌空一按。

二百里外,隱蔽林中,一名鬼鬼祟祟的探子正小心前行,懷中揣著自木葉山下傳來、要送往平盧軍的密信。

就在他即將衝出契丹地界時,突然渾身一僵,彷彿被無形大手按住,連人帶馬陷入昏迷,緩緩沉入泥土之中。

「規矩。」李易收回手掌,淡淡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江時渾身一顫,明白了李易的深意。

這不是簡單的懲戒,而是立威之戰,既要讓契丹人畏懼,又要讓平盧軍無從插手。

「末將明白了。」江時深深一揖,再抬頭時,眼中已滿是敬畏。